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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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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日久,靖国京都天陵街市绵延,纵横十万人家。
东街溪川巷自古繁华,市列珠玑。而今时节到,一日之内皆热闹非凡。自酒行甜水铺到珠宝商绮罗阁叫卖声不断,京中儿女老幼纷纷逛着街市,置办物件过几日迎元夕。
因那策兴王府亦在溪川巷中,就算不是繁闹中心,也有诸多女眷流连周边。风铃作响,轿子里迈出一藕荷粉绫罗袄裙上披杏色棉绒半袖的二八少女,发高盘着坠着三色流苏摇摆,柳资玉骨,桃目纯态。侍女即刻迎上前去,双手扶着那姑娘缓缓落地,少女双目含春,俨然高门贵女姿态。
“二小姐,夫人说此行不必采买过甚,除却分内家中的婆子女史岁末赏物,只为这自个儿添几身绫罗绸缎,开春儿做新衣使。另有什么稀罕想要的,也可酌情采办回去。”侍女边跟在那姑娘身后,随着她走,边叮嘱起来。其间另有策兴王府的女使出门采办,她也拉一把那姑娘,同附了身行礼。
少女裹了裹身上的外衫,看向策兴王府那高阁上大大的牌匾,恢弘金黄。只留意那么一眼,想着父亲在家中常道策兴王忠肝义胆、骁勇非凡,也非一般小门小户攀得上的。如今看王府门外大街上处处皆是华服貌美的适龄少女,不知有多少是想碰运气,得六王青睐的。她对此嗤之以鼻,只往那溪川巷中更为寸土寸金的地界儿走去。
“傅二小姐,多日未曾登门,如今铺子里多得了江南新制绸缎,您赏脸来瞧瞧?”
傅楚楚迎着日头往店门口站着朝自己招呼的掌柜看了一眼,满含笑意进去,“当真要置办几批,劳烦王掌柜都跟我说说,新来了些什么布。”
那掌柜一见来人乃当朝五品学令傅荣桓之庶女,其子傅兰亭也是如今太子之冠郎,自然得点头哈腰奉承为上,眼巴巴地将新入库的上品绸缎接连搬出。
傅楚楚正满心满眼的欢喜挑着,却闻不知道是从东街还是西街传来一阵马蹄声,速度极快,疾驰而来。她忽念起自己的轿马虽然老实却本就娇弱易受惊,正想着吩咐下人将轿马牵好切莫横冲直撞,可显然门外那骑马者已到跟前,只见轿马跟着乱蹦跶了几下,紧接着便是被那高出轿马一个头的黑影冲撞过去,不过一瞬变惊得冲进人群。
她心道不妙,扔了布匹便跑到门口,只见轿车即将要倒,喊着让小厮牵稳扶好莫要毁了轿子,可马儿未曾受过此等煞气已然受惊,三翻四次地不见稳固。街上行人皆四处逃窜,傅楚楚正焦急万分,却听那轿子周围传来一阵哭声,小孩童长着嘴嚎啕大哭。
“闪开!”
人群中一人大喝,正是刚刚骑马过市之人。只见那轿子连同马匹即将压在那孩童身上,却有一杆红缨枪明晃晃闪着肃杀刺目的光,直直插进地面几寸。枪杆坚硬亦是名器所制,那人如同飞燕风驰,一身红衣借枪的力直在空中打了个转,两脚皆踢在轿车上。那黑马亦高峻难驯、壮硕非常,也毫无畏惧的装在轿马和轿车上。
连马带车的即刻转了个弯,往绸缎铺门口倒去,轰然一声,轿子分裂,马儿斜倒,离傅楚楚所站之地不过一丈远。傅楚楚花容失色,再看那高高驻在不远处的飘扬红衣及□□黑马,那人已下马,弯腰将孩童抱在怀里。
黑马气定神闲,如同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主人。
傅楚楚心里震惊还没缓过来,就见那人将孩童交还给其母亲,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妇人连连道谢。那人也转过身来,一身银色铠甲衬得身形高挑,青丝随风动,又有红袍加身。目似星子,长眉高扬,一张面容俊美非常却又不难看出此人女生男相,是一个女子。
本耀眼夺目的场面却突然在傅楚楚心里添了些失落,她还在那边期待着,却见那女子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伸手握在长枪上,用力拔出,另手抚马。
“家马驯成这个样子,不如杀了吃肉。”
声音若金石碰撞,掷地有声。若说那马带着煞气,也是从这女子身上渡过去的。傅楚楚一听这话登时气恼,站出来厉声指责:“是你当街纵马,冲撞行人,又害得我家轿马如此损失,怎么还有脸说别人家的马驯得不好?”
本来那女子已经登马准备走人,却突然听见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不耐回头,二人恰对上眼。
“这一路而来轿马甚多,靖国也未曾有不允骑马上街的条例。”那女子扯着缰绳,黑马乖乖的转到傅楚楚面前,她倒是神色丝毫无愧,“怎么偏你家的马受了惊不说,还险些酿成大祸。我帮了小娘子,小娘子却指责我,这是什么道理?”
傅楚楚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是不知如何辩驳,又是羞得被一女子调戏嬉笑。还好身旁侍女连忙拉下,还在傅楚楚耳边紧忙说道:“二小姐常在闺阁有所不知,这位是当朝名将孟老将军家中独女,如今也在军中务职,您该称她句小孟将军。”
看这女子与自己年岁相当,当是不闻外世,脸皮子也薄,孟玉也没继续调笑,反而抱拳作揖,朝她赔了个不是,又安抚了几句,便两腿一蹬马肚子,扬长而去,只留一席红影。
傅楚楚失神不过一瞬,望着眼前破败车马,愤愤踢了马儿一脚。
“回府!”
“你怎么回来了?”
彼时孟老将军正在家中耍刀操练,一招过后,却生生的劈出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孟玉早已卸下行装,换上寻常衣物,在父亲面前收敛了锋芒,一身银朱交领齐腰襦裙显着身型挺拔瘦削,乌发高高束着马尾。
孟玉直冲冲跑过来,直接挂在父亲身上,孟老将军喜笑颜开抱紧女儿,也知西南平叛流寇之战大捷,孟玉自然是返京受封领赏来的,毕竟朝中百年只出了这样一个女将,自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
“女儿返京前,在西南寻了好些名贵药材,皆对骨痛有疗效。等元夕佳节女儿进宫领赏,便请圣上赐咱家一位好大夫,为父亲你用药诊治。”
孟老将长刀放回兵器架,领着女儿往内堂中去。将军府邸非一般的气魄,又是年前刚刚重新修正过,孟玉左顾右盼地看了那么一圈家中果真添了许些新奇玩意儿。
刚坐进去,府里的仆人女使就开始布置茶水,纷上果盘。孟老将军坐在高位,只说:“我这陈年旧伤有什么可医的,若要求赏,那我还真有一样东西是得求圣上恩赐的。”
孟玉挑了块葡萄丢进嘴巴里,嚼得满嘴甜水:“是什么?到时候交给女儿跟圣上提就是了。”
孟老将军华白的发,鹰般利的眼,却在此刻也满是慈爱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
“我们家玉儿,早已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若是可以,我到时要向圣上求一门亲事,让玉儿能在我还能为你做主的时候,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这话一出就算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煞如修罗的少年将军,也难免面露羞赧。孟玉偏头将葡萄皮囫囵个吐出来,想想刚刚自己还说要自己跟圣上提这事儿,不由得好笑。
“这事儿,我看不宜操之过急吧。”
眼见着孟老将军要将她问上一问,孟玉却率先笑呵呵的解释起来:“我这样的身份,如今朝中能配得上我的能有几个?再者说,谁都知道女儿行军打仗这些年,浑身沾满鲜血,寻常人家哪敢要我?不如再等几年,等边疆无战事,诸州安定顺遂,女儿也无仗可打,那时自然有门当户对的亲事等女儿挑选。那时候,爹爹再给我拿主意,岂不两全?”
孟老将军闻言笑开,摆手表示并不认同。
“玉儿在军中这些年,仕途自然通顺,这片天地本就任人闯,若真有那配不上你的为父自然不考虑。可偏偏,为父前些日子便物色到了最佳人选,年纪、本事、为人,那是都合衬极了。先行成家,再壮仕途,也不为过啊。”
孟玉并不是那不听话的女儿,到了合适的年纪自然会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于是对于父亲的话语亦是认真思索起来:“不知父亲说的是哪家儿郎?放眼整个天陵城,何人是女儿的命定人选?”
孟老将军见她并不抗拒,逐继续说来:“此人,正是年前负伤回京的策兴王——梁承清。”
孟老将军还在继续说,而孟玉的心思却已经飞得不知何处去,只忆起那少年少女也曾演武场相遇,双刀长枪也会武一时,落英席卷沙草地,互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