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责罚 ...

  •   一场大雪,团绒似的雪花纷纷扬扬。白猫儿舔舐枣泥饼却觉不适滋味,转而跳向别处。梅园枯枝之下,嫣然盛放几簇红白梅,星星点点有冰雪落在花瓣上,白猫儿扑上枝桠,零丁白雪裹着花瓣同落在地面。
      亦是在桂香暖玉书房中,老太傅念书的沉吟声绕着四方房梁转了又转,却鲜少有人听进心里。太子舒郡推开窗户,早就分了心。梅枝错乱交叠之中,他看向对面房屋中一群暗红官服不辨面容的冠郎,企图寻找傅兰亭的身影。左不过一会儿功夫,那人便出现在窗前,怀中抱着几册文卷,形容平静地在雪色之间执笔将朱红颜色落在书中,批注完几处将书卷落在案几之上,也有冠郎前来问询,他都一一教回,三两个来回之后,才得空喝一杯茶。
      手指修若梅骨,捏着梅子青色翠绿清润的茶盏将茶水送入口中,品味之间也像是察觉到了视线,侧头偏目看去。少年的笑容憨傻却不愚蠢,只有偷看被发现的调皮,兰亭眉头皱了皱,意为速去听讲不可分心。担心梁舒郡继续三心二意,直接扶案起身,狠狠将窗户关上。
      梁舒郡自讨了个没趣,却也乐呵。回过头去看着一个一个虫爬一样出自自己手中笔的烂字,干脆不再跟读,自顾自地将前些日子制的机关鸟从怀里掏出来,又拿出小刀,继续给机关鸟雕刻修正。
      整齐的读书声中,只有一人在跟读之余注意着这位无所事事的太子,便是二皇子梁舒鸣。
      一样的年纪,却瘦弱不少。若说太子天真无邪,那这二皇子,便是跟天真无邪全然靠不上。二位非一母所生,却仍在皇后海氏身边长大,养得文章诗词并法骑射无一不通。眉梢眼角皆细长,亦沾了些生母的媚色,加上少年身上更显天然。他没等将太子行动看上几眼,便闻前方发声。
      “《魏书》中讲——国之大计,预备为先。如今边疆动乱方平,靖褚双方皆损失惨重。然天下之人惴惴难安,将士亦开疆拓土操练至今,而文人政客又当如何预备?”
      沈太傅讲完,将书卷放回案几之上,双目之中皆审视颜色:“诸位,皆可畅所欲言。”
      不过片刻,便有王侯公子站起回答:“为攻占褚国,将士每日操练之余,朝中亦有不败名将孟老,有朝一日定能千军万马踏平褚境。文人千千万,哪个能使上力气,便也只管鼓舞军心安抚民众,切莫怕战畏战,天下诸生皆如此,哪有办不成的事。”
      “天下之大害来自战也,若人人都恋战,边疆民生如何生存?感情顾公子一家老少女眷皆住京都,便不管远宁关一众百姓尚在疾苦,哪来能力承受炮火。文人应反对无畏征战,停止互相征伐,远走宣讲休战正义,方能换天下安宁。”
      两派言论一出,学堂之中各执一词,皆有狡辩分说。独独二位皇子各做各的,都不发表言论。一位专心作他的机关鸟,一位垂目看书,怎么想的无人得知。
      “一味征伐,哪怕武将功成名就攻破褚境都城,而褚境百姓如何能安?一路烧伤抢掠百里,又如强盗贼子有何分别?”
      “战——分义战、和不义之战。以压迫抢占之名而战,称为不义之战;而以天下众生,得以人人安康顺遂,家家户户从此免遭战争荼毒,这一仗却是早晚要打。难不成讲和比征战容易,使得文人的嘴巴竟然是天下最毒的利器?那靖褚百年积怨若能不用兵器解决,古人何必费神,策兴王又何必废一只眼睛?”
      二皇子舒鸣早已起了身,不忘朝沈太傅作揖,话语浅浅的却让场上刚刚还剑拔弩张恨不得将砚台都砸在对方头上的气氛缓和下来。一言未必,反之又道:“靖国盛世昌隆,百姓富足。反观褚境只有一都富裕辽阔,民众疾苦,褚国诸生才是哪个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近些年的边境之乱哪次又是靖军先行叨扰。为了天下苍生,早日征战褚国,收复褚地,才是正道。”
      此言必,沈太傅虽不置可否,却不似刚刚那嘈杂无畏整高低声中的不耐之色,也不施以二皇子舒鸣肯定,只是在一众赞同,看向了早已将全部身心投入在机巧物件上的太子舒郡。
      梁舒鸣神色一冷,也跟着看向太子,继而稳下身心。而此时,一众冠郎各自提着书卷从后门走进书堂。为首的傅兰亭也恰恰率先听到太傅喝令太子一句,便愈加急忙赶到太子身侧,立即双膝跪地按住太子执刻刀正用力的双手。面上不敢笑,更不敢与太子对视,怕他只顾说笑,只沉着嗓子提醒道:“太傅问话,太子殿下请速答复。”
      梁舒郡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机关鸟往怀中藏,一时之间手忙脚乱发出碰撞声响,学堂一众王侯公子皆笑之。傅兰亭无奈之下,只得将那已成型的物件取走放在袖中。
      太子舒郡站起来,实在是不曾听到刚刚众人谈论的议题,更不会记得太傅刚刚问自己什么,只得垂头认栽:“烦请太傅、再说一遍。”
      兰亭自知今日必将连带遭殃,连忙将刚刚在门外听到的议题在他身侧小声重复一遍,梁舒郡装也不会装,答应了一声才望向即将怒发冲冠的沈太傅。
      “征战褚国一事,还得交给,武艺高强之人!垂髫老者、虚弱文人皆手无缚鸡之力,就、就、就不用管了,老实在家呆着!”
      此话一出,场上众人笑声大起,皆嘲这位太子胸无点墨,无一奉承之声。反而有人夸赞二皇子舒鸣见解高深,眼见着太子这话引在场讽笑,傅兰亭恨不得捶梁舒郡两下。
      老太傅气得拍案而起,呵斥众人休得再笑,恨铁不成钢于当今太子竟是如此顽劣、不堪重用,于是四处寻了戒尺来,气势汹汹往太子与兰亭那侧赶去。
      傅兰亭更是无奈,只能率先站起来,弓着身子将双手坦出,等太傅过来。
      朝中自古有句话:公子之错,冠郎之过。
      兰亭毫无怨言,想来自己读书数载,自小聪慧,在夸赞声中长大,却怎么也教不会一个太子,自是当罚。
      沈太傅站到二人面前,梁舒郡挡在兰亭身前,没等太傅说话,倒先拦下他:“今日之错与傅冠郎有何关系,你要打他不如打我!”
      众人皆知梁舒郡与傅冠郎交情深,傅冠郎此人也受太子重视,却没曾想太子竟公然为一小小冠郎顶撞沈太傅。人们皆带着看戏的目光期待着接下来的一幕,无论是谁,演这一出都够津津乐道几年的。
      兰亭惊出一身冷汗,却不敢让太子为自己受板子。于是立即拂袍下跪,手撑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太子之言必不是心中所想!只因、只因臣引导无方,害太子所言不清,实则臣之大错。望太傅不吝责罚,臣这板子定挨得毫无怨言,今后必尽心引导太子,不敢旁骛。”
      梁舒郡还不懂他何必如此胆小,自己皮糙肉厚几板子又算得了什么事,试探着拉他起来可兰亭却趴得更低了。
      沈太傅看太子倔强着不肯低头认错,怒极反笑,“太子之错,冠郎之过。如今太子有言语之失,其中缘故必是你的过错,如若不然,便是你平日里也是这般引导太子。”画风一转,又问太子:“如此,太子殿下还想替您的冠郎受罚吗?”
      “有何不可?本太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沈太傅若是大丈夫,就该把板子落在我身上。”
      眼见着沈太傅怒不可遏,真想如他所愿,掌了太子再向圣上请罪。如若今日真的让太子替自己挨了这几板子,日后处在风口浪尖处该如何自处,树大招风,必招祸端。傅兰亭心下思虑一瞬,微抬了抬头,看向太傅衣角,沉声辩道:“太傅刚刚说,‘皆可畅所欲言’,所谓畅所欲言,即是痛痛快快的说话。既然如此,太傅应是深知天道不因你我而变,只缘身在其中不能自拔,又怎可因此责难太子......”
      兰亭的声音越说越小,到几不可闻的时候也恰巧说完,即刻场上哗然,很难想到一小小冠郎能如此顶撞太傅,而此时梁舒郡还在那里不屈不挠,丝毫没料到兰亭的自救。
      沈太傅一世学比山成,明经擢秀,怎料让一小小冠郎寻了错处,只因他人之想非己之想便苛责其人,也非君子之为。正当沈太傅还在思虑当中,兰亭却已先行请罪:“万般辩说皆不辞己过,臣罪当罚,更不必说太子在堂上分心做活,请太傅不吝责罚,也使臣记住这个教训,再不敢犯。”
      说罢,那精巧的机关鸟已经被兰亭托出,交由太傅身旁内侍手上。梁舒郡还想拿回来,傅兰亭跪得挺拔,头却深垂着,将手摊开举高:“劳烦太傅,劳烦内侍。”
      沈太傅心下了然,正当自己不知如何收场之时,傅兰亭却给了自己万全之策。拿一个自己未曾发现的错处推了出来,给自己一个理由能如他所愿,既保自己颜面亦可免风口浪尖。
      太傅两袖清风、诲人不倦,众人皆敬之信之,学子看了这一通心里也多少明白。
      风铃已响,今日课毕。众人皆收拾行具,做礼离开。在一声接着一声的戒尺鞭打声中,兰亭的腰杆依旧挺直,面不改色的受完了这二十戒板。
      梁舒郡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心疼机关鸟就这般被兰亭供了出去,更不解为何兰亭要绕那么大的弯子,赔了夫人又折兵。等到掌刑的内侍伴着太傅离开,兰亭规规矩矩的跪别太傅,他才恨恨地望向那人刚挨完板子红肿又泛着血丝的手掌。
      “你说说你,自己挨了罚不说,还连累我千辛万苦研制出来的机关鸟,落到那老东西手里。这下倒好,肯定又要到父皇那里参我一本,不定一会儿宫人传信要我多抄几本书呢。”
      他只是用衣袖擦去额上细密冷汗,那双手一时之间疼的火辣,也不过是他咬牙坚持的。只听梁舒郡还在那边喋喋不休道:“你挨打就是二十重板,我顶多是十轻板,这宫里谁敢跟我动真格的。我看你啊,就是读书读傻了,连权衡利弊都不会了。”
      兰亭还是不说话。
      “你被打哑巴啦?”
      “傅冠郎刚刚受了罚,定是无心回话的。皇兄也别太着急,还是要以学业为重,那东西没了也不必可惜。哪日臣弟寻了更好的来,一定第一时间知会皇兄。”
      梁舒郡一听那人刚开口,便已经神色不耐,还以为是苍蝇在耳边绕啊绕地竟会惹人不快。他回头看了看梁舒鸣,“你能有什么好东西,懂什么呀。”
      兰亭这才有了反应,立刻向二皇子请安,“二皇子见笑。”
      梁舒鸣群青色的衣衫简单轻薄,像毫不引人瞩目的瓷瓶,细细打量来,却难失贵气。他见兰亭手掌伤口,立刻命身侧冠郎取出书箱中一药瓶,而那冠郎因与兰亭相识,便主动蹲下身为之敷药。兰亭推手拒绝,“多谢二皇子好意,这点小伤臣回去自己处理便是,就不浪费这么好的金疮药了。”
      舒鸣见他推拒,便也不再强求,他并不理会梁舒郡刚刚对自己说的话,也只颔首算作告辞。
      等人走远了,梁舒郡才道一句:“假模假样。”
      他也不怨怪这人,毕竟君臣之间他的本分便是伴读伴学,将这块难啃的骨头尽可能咽下。沈太傅如今愿放过自己,也全然是万幸中的万幸,傅兰亭自顾自地将案几上的书册笔墨收进书箱中:“无论太傅如何罚你,今日都烦请殿□□谅臣双手再难握笔写字,自己受过可否?”
      梁舒郡本还想赌气叫冤,但看着那书箱上沾了一片兰亭掌心血,只得顺声答应,并差身旁宫人立即回宫取消肿止血专用的名药送去吟风堂,兰亭也便紧着送走梁舒郡,才颤抖着双手缓缓往住处去。
      兰亭踏出学堂,穿过梅园,见临出门的屋檐下有片冰挂,便费劲掰下一块来握在手中,得以短暂消除热痛,一路上都无心观望雪后的上鹤宫景致。脚步越走越慢,本想就这般回住处歇息,却又惦念着太子的功课,转即向文渊阁步去。
      说到底自除夕那日之后,再也没发现有野猫的踪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