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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 ...

  •   章玄帝大摆家宴庆贺新春,皇亲国戚三宫六院一应俱全。宴会尚未开始,丝竹管弦之声便悠悠荡漾于耳,在一众跪拜行礼及注视窥探中,那位曾经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策兴王走进千秋殿。
      放眼望去皆是陌生面孔,几个熟悉的却也早就成了皇亲国戚朝中重臣,梁承清只对了几个颔首示意,便稳稳走到上座旁位。周邻无旁座,算是清净松快。待一落座,便是含糊不清却不绝于耳的谈论声,行军打仗的那些年岁里几乎听不到这样的嘈杂声,还不如孩童放声大笑来的痛快。
      距离宴会开场还有一段时间,正当梁承清想着如何解闷的时候,一气宇轩昂的华发老者携酒而来。他一眼便认出这便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孟老将军孟引之,承清心中敬佩,便即刻起身端起酒杯迎接,小厮连忙将酒斟满,承清先行颔首施礼。
      老将军骁勇一世,世代忠良,三个儿子皆战死沙场,家中唯有一位独女待字闺中。见策兴王自然惺惺相惜,更叹其雄韬伟略却不慎落下眼疾,再难行军,不然定将褚国收复一统天下,只可惜未来十年再难有这般人才,而自己又年迈,恐难实现抱负。
      “但见孟老身体康健风采依旧,晚辈才心安。”听前辈诉说着热肠,梁承清唯有一一应承,痛快将酒饮下,恨不能再聊个几天几夜,可随着内侍一声唤,场上一众方才喧哗之音登时静下来。
      双侧长明灯燃着,四周烛火通明,筑在琉璃瓦上金龙做墙,旁绕两只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的凤凰。数个人影在珠帘后匆匆走过,那身着金袍神采俊逸的帝王也在那人影走过后,登上黑蛇纹上品白玉制的台阶,一步步的踏着富贵坐到王位之上。而后跟随而来的是徽炀太后辛氏及皇后海氏。
      珠帘泛着玲珑通透的光泽,宫人上前将帘幕拉开,众人才得见天言。随时同在千秋殿,却犹如相隔千里,可观不可及。
      一时之间,朝拜恭贺之声连绵,声浪震慑之下更有孩童被肃穆庄严的气氛吓得眼泪汪汪,不敢作声。梁承清也在其中,侧身望向那耀眼却刺目的光芒万丈,跟着齐颂新春贺词。
      红木云梁,晶石玉壁,章玄帝望着天家威严下众臣的一派祥和之气,示意身侧老侍臣,这才宣布宴会开席。
      汇集全京都最美的舞姬,即使寒冬也着碧蓝鲛绡舞裙翩然起舞,衣裙流珠银线陪衬,有如东海鲛人明眸善睐能歌善舞。拂袖之间花香四溢,柔美动人。梁承清只是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上位,而此时的章玄帝正在歌舞声中犹如世上最幸福的男儿一般享受着阖家幸福儿孙满堂的快乐。
      期间诸官前来相贺,梁承清皆礼待,只是珠光宝气惹得右眼阵痛,难免皱眉不耐。而率先发现这件事的,却是那高堂之上的梁应玄:“六弟战功赫赫,理应与朕同坐玉台。来人取桑蚕丝带,另设位在朕身侧,请策兴王上座。”
      梁承清起身谢恩,而宫人已眼疾手快地将几案美酒佳肴搬到玉台之上。随着指引,梁承清走上玉台,一一向太后皇帝行礼才落座。玉台光芒柔和,比之刚刚右眼舒缓不少,而此时章玄帝更是亲手捧起桑蚕丝带走到他面前,承清想起,却被梁应玄按下。
      “自你受伤不愈之时,朕心里就记挂着你这眼睛,早就想送你这个了。凡是觉得眼前刺目之时,便可佩戴此丝带。”
      “多谢皇兄。”承清双手接过那丝带,果然冰凉亲肤,逐令人妥善收好,转而投向没完没了的恭维寒暄中。
      圣上仁慈,皇恩浩荡,乃天下之幸。有贤臣左右,盛世昌平,国泰民安。
      远远望去,上鹤宫一座座宫殿如镶嵌在雪地里的朱红宝石,千秋殿更是如此,似明月一般,熠熠生光。

      少年疾步奔跑在皇宫中,从长街到回廊,从角楼到林园。
      明黄的身影在夜中像一团星火,急着呼喊一个名字,如果定格他游走的每一个画面,那你一定会留意他衣袍上不甚明显的龙纹。可像从画中走出的少年,怎会为你而驻足。
      终究在那老旧无趣的文渊阁一角,发现了那人。推门而入,带进风雪满地,少年嘴里唤着那人的名字,连爬三楼才见到。
      “兰亭!”
      傅兰亭被惊得手中书卷都散落一地,转过身去有如受惊的小鹿,琥珀般的瞳仁还含着被檀香熏过的氤氲水汽,他也不气恼,也不管来人是谁,只掂了掂前些日子侍臣送来的略宽松的暗红宫袍,露出一截洁白的腕,自顾自弯腰捡书。
      少年气得直跺脚,却也还是只能乖乖的一面嘴里讨着饶一面跟过去蹲在地上把书卷划拉起来捧在怀里:“哎呀,你别恼我嘛。我喊你那么多声,整个宫苑都跑遍了,你怎就不知回我一句?”
      “如今新春佳节,各宫各院的挤破了头都想往千秋殿里去,你该去怎却也不去?谁能想到小太子来无影去无踪,竟来找我一小小冠郎解闷。”
      兰亭将小太子怀里刚刚还平整干净的书册抱过来,小太子立马眼巴巴地凑过去,只见兰亭展开书卷,其中首页便写着“太子舒郡”四字,果然又是兰亭在为节后的功课做准备。
      他见梁舒郡面色一下子不太好,忍俊不禁笑出来,三两下便将书卷重新归整好,转过去只慰他:“何必为还没到来的事情烦忧,就算太傅留的功课再多,也不急这一时苦恼。再者说,我还没犯愁呢,你个小孩愁什么呀。”
      兰亭声音柔柔的很是斯文,却总是坚定可靠。傅家送公子兰亭进宫为官也已有六载,伴读太子舒郡身侧也有三年光阴了,将顽劣贪玩的太子引进正路当中,是傅兰亭近几年里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虽说还是一样的比之其他皇子公子不足,却也在脚踏实地地学习中。
      梁舒郡喜欢呆在傅兰亭身边,这是整个学堂人尽皆知的事,比起太傅更听兰亭的话,只是除夕这日刚在课上将前朝书法名家的字折成小青蛙弹到太傅脑袋上,惹得太傅气恼罢课,也惹得兰亭半天不理他。直至下午,宫人小厮才将他这几天的功课搬回来,说是章玄帝授意太傅罚他的,愁的梁舒郡晚饭都吃不下去,还好兰亭性子温和,才不会与他置气。他只当是兰亭大人不记小人过,却从也不会想这只是冠郎之职,不必真恼。
      听了兰亭这般承诺,梁舒郡才算放心,拉着兰亭这只柔软的手就往外走。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兰亭此时还想着将门关好却也被太子拉着跑得停不下脚步,毕竟今日不过是回住处收衣服的空荡再回来便不知是哪知顽皮的野猫推门进来,害他拿着一块小腊肠引诱寻找了好半天都不见半个猫影,只能自己塞嘴里吃掉还齁得不行。
      也不知梁舒郡在急什么,生怕赶不上了似的一步不敢停,当看到眼前朱红高耸的宫门,兰亭突地反应过来立即停下步子来拽着梁舒郡往回走,嘴上还慌得絮絮叨叨个不停:“太子怎敢做傻事,这宫门紧闭若要出行也该得圣上指令才是,怎可私自外出!此事兰亭万不能应允,更不会陪同!太子殿下顶多责罚一二、可兰亭命都没了哇,臣家里还有父母姐妹望太子三思而后行,如今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圣上还在千秋殿等您呢......”
      兰亭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也不过拖着梁舒郡往回走了三步远,还得是梁舒郡捧着他一双手,哭笑不得劝慰道:“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要带你爬上去,小兰亭胆子也太小了些。”
      他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宫门一旁的石阶,站在高处往外眺望便是上鹤宫外的世界。此时爹娘和楚楚应该在家中吃年夜饭,也不知家书看过了没有。兰亭环顾四周仍有侍卫站岗,担心不合礼数于是将手收回,随是嗔怪却也难免心动。
      “劳烦殿下先行带路。”
      活到二十二岁,傅兰亭自认恪守本分、谨慎知礼,对于某一日攀上城墙站在最高点眺望京都这件事是万万不敢想的。无论从自小接受的忠孝仁义,还是再长些于皇家威严下过活所习惯性的温顺谦恭,都是不允许他如此僭越。
      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随着梁舒郡登上高墙,只是一瞬,当他踏上最后一阶时,那阑珊的灯火冲进眼里,街市如昼,流光溢彩。人影重重穿梭在眼光所及之处,四处遍是人间烟火,不知是高处风寒还是灯光耀眼,竟要生生逼出泪来,不顾衣袖本清洁,兰亭将手扶在栏杆积雪上,直直地往傅府方向望去,似乎要从那千千万万户中寻到最惦念的家人。
      京城缓缓下起小雪,冰莹雪花落在肩头,呼出两口白蒙蒙的水汽,那爱玩的小太子早就从袖中掏出一把火折子。
      “兰亭,你看。”
      他闻声看去,梁舒郡已跑到一边,将早就备好的烟花点燃。引子一着,少年笑呵呵的仓皇跑回钻进兰亭怀里,兰亭也只好无奈失笑的搂住他:“你带来我,就为了这个?”
      “父皇早就赏我了,我一直留着,只想着哪日放给你看!”话音刚落,那烟花就伴着声响直直冲到天上去,兰亭心里大喜,梁舒郡更是兴奋异常:“兰亭兰亭,你喜欢不喜欢?这漫天火树银花只为了你一个人而放!”
      那通明绚烂的烟火如炸裂天际的礼物,兰亭无言,望着高空一朵又一朵灿花绽放又消逝,宫门外的百姓也往宫墙上望着,同赏这瞬间的美丽。
      “多谢太子殿下盛情,才使臣有幸观赏到此烟花盛宴。”
      兰亭只觉得梁舒郡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可惜正宫嫡子的身世,终究要让他背负起大任,不知未来几年他还能否保持这份单纯,但凡他伴学太子一日,便不会让这位不谙世事的太子真的像旁人说的那般顽劣乖张、一事无成。
      高高的城楼之上,两个小小的背影并肩而立仰着头,任霜雪火星都打身上。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少年不识愁滋味,亦不识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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