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顺路 ...
-
两个路口走起来比看起来要长上许多，饶是轻曼紧走慢走，当她远远望见警局门口的台阶的时候，已经擦着上班的点。
她心念一句不好，连忙小跑步起来。
一个人影从旁边走出来，挡在了轻曼的前面。
沈晟的脸色十分难看，使得轻曼不由低下头去，声音里透着心虚：“我……”
“……”
沈晟沉默着，从轻曼低着头的角度能看到他的胸廓在压抑地起伏，似乎是在努力压制怒气。
轻曼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记忆中的每一个他，开心时面带微笑的他，被轻曼偶尔的任性闹得无可奈何的他，疲倦时对轻曼露出宽慰的笑时的他，工作时一本正经的他，孩子气地说喜欢被车水马龙簇拥着上下班的他，和轻曼一起打电动时兴奋地大喊的他，叹气的他，沉默的他，悲伤的他……却不曾有一个他，像现在这样，愤怒到言语不能。
然而如此愤怒的他，却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已经成年了，我管不了你。”
轻曼不可置信他就这么擦肩离开。
分明还是同一个熟悉的声音，同一种眷恋的味道，同一个她爱的那个人，就这样残忍地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个轻轻松松的擦肩之后，越拉越远。
轻曼猛地转过身，冲着他的背影，带着哭腔大声地喊：“是你不要管我的！”
沈晟的背影停住，他侧了侧头，却没有转过身，声音淡漠没有感情：“你自己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和昨天一样的感觉再次蔓延开去。身体明明因心脏的寒冷而僵直着，却不可自抑地颤抖。
哽咽的感觉让人吸不进新鲜的空气，轻曼在近乎窒息的感觉里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想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可是你却不愿意让我做。”
这一回沈晟连头都没有侧过来，“那是因为我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语毕，他再不回头地走，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 ***
“……女主角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赫然是大大的手写体“The End”，这时候窗外‘唰’地劈下一道雪白的闪电，然后她就听到剧烈的敲门声。文章的最后一句是：‘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湿。水珠就这么顺着他的头发和面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往下淌……’天啊，我对这种意犹未尽的结尾最没有免疫力了！昨天晚上虐得我真是那个死去活来啊……轻曼，轻曼？”佳倪兴致勃勃地讲到最后，才发现轻曼走了神，不满意地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
“啊？……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怎么了？”佳倪问道，“难道是早上迟到被组长批得不开心了？”
“没有啊。”轻曼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嘴里放了一勺子饭菜。
“唉唉，里面有……”
佳倪的话还没说完，轻曼就把那口饭咽了下去，“里面什么？”
“刚刚你吃进去的那勺子饭里啦，我看见有一大片生姜。”
生姜是轻曼顶讨厌的东西。她每回吃鱼香肉丝，都要把里面一粒粒切得比米粒还小的姜末剔得干干净净。她不能忍受一点点的生姜进入她的嘴巴，尝到味道就一定会把整口饭都吐出来。
“唉？有吗？我没尝出来啊，是你看错了吧。”轻曼说。
“你究竟是怎么了嘛，”佳倪干脆把勺子放下，两手平放在桌上，“神不守魂不舍的。”她看着轻曼还在往嘴里塞食物，夺过她手中的勺子插在饭上，“哎呀，别吃了。心情不好你还吃得下呀，会长结石的。”
“那又怎么办？如果我一整年都心情不好难道一整年就不吃饭了？”
“哎呀不是……我的意思，就是让你现在别吃……哎呀也不是……就是、就是你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然后就开心了就可以吃了嘛。”佳倪抓着头发，自己也觉得自己逻辑混乱。
轻曼叹口气，要是凡事都那么简单就好了。
她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和手，“算了，听你的，心情不好就不吃了。”
这时候，一个人走到她们两人的桌子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佳倪顺着那只直接分明的手往上看，“顾征？是你呀？……唉，徐大律师也过来了？”
顾征不满意地扁扁嘴：“怎么叫海陌哥就是徐大律师，对我就这么直呼其名？”
轻曼看见徐海陌，吃惊之余有些尴尬地问：“你怎么来了？”
顾征插嘴回答：“我过来办案子，海陌哥送我过来的。”
佳倪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要人送？”
“他顺路呗。”
“你办案子他顺什么路？”
佳倪这句话刚问完，就听见徐海陌对轻曼说：“来看你。”
佳倪连忙噤声。
轻曼被他这么直露的话堵住，支吾了一下才说：“有什么好看的。”
佳倪偷觑着两人的表情，窃笑一下，知趣地拽起顾征：“走了走了，你来办什么案子的？告诉姐姐。”
“我比你大好不好，什么姐姐啊……”
徐海陌笑起来，直直看进轻曼眼睛里：“早上我就说‘有机会再约你’，所以我来看看现在有没有这个机会。”
轻曼被他的厚脸皮囧到了，“中午怎么可能有空？再说我都吃过了。”
徐海陌瞟一眼轻曼盘子里还堆得如山高的饭，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来：“你怎么才吃这么点？你早上的蛋糕都只咬了几口丢在我车上。”
“我……不饿嘛。”
像是回应轻曼这句话一般，空气中传来“咕噜——”一声。
徐海陌当下抓起轻曼的手腕，“走。”
轻曼吓了一跳，“走去什么地方？”
“吃，午，饭。”徐海陌一字一重音地说，“你不饿，你的胃饿了。”
轻曼挣开他的手，“这就在食堂做什么去外面吃？”言罢像是怕了他一般，直接坐下来抓起勺子扒饭。
“等等，你那点饭都凉了吧？我去给你再打一次。”
轻曼急急拉住他，天啊，“大夏天的饭菜怎么会凉掉！”
徐海陌这才想到这一茬似的“哦，对”了一下，却依旧往打菜窗口的方向走去。
“哎呀，你又怎么？”轻曼无奈了。
他转过身来，露齿一笑，“我赶着过来还没吃午饭。”
女孩子终究胃口小一点，似乎总是吃不完食堂打的饭和菜。
轻曼把饭山扒掉一半，饱了。
只是徐海陌还在吃，出于礼貌，她只能等着。
徐海陌打的是一个酱爆茄子和一个牛肉炒青椒。从开始吃饭他就显得很安静，一句话不说，只安安静静地对付盘中的东西。这让习惯了佳倪边吃饭边聒噪的轻曼多少有些不习惯。
似乎是食堂阿姨给他打得菜有些少，当他夹起最后一片青椒放进嘴里的时候，他的饭还剩下不少。
当他手碰到铁盘的时候，轻曼以为他吃完了。
没想到，他把铁盘转了一个方向，使原本盛菜的那边面向自己，然后把剩下的饭扒进菜的汁水里面。
他莫非很饿？轻曼看了眼自己的盘子，里面还剩下一点青菜和挑剩下的比较肥的肉，不好意思让他吃自己的。
于是轻曼就这么看着徐海陌就着一点点的汁水，把剩下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轻曼还小声问了他一句：“你吃饱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记响亮的饱嗝。
有了中午的经验，当下班时轻曼看到徐海陌倚在他的车旁边冲她挥挥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惊讶。
她走过去，带点没好气地问他：“这回你顺路过来干什么？”
他说：“跟你打个招呼。”
“嗯，那招呼打完了，我走了。”
“不对不对。我是主要来跟你打个招呼，顺路告诉你你的手机落在我家了。”
“怎么会，我手机一直在……”她说到一半才觉得今天手机好像确实没有响过，伸手往包里一摸，果然不在。这才想起早上问徐海陌借充电器的时候把手机摆在了一边，后来出门匆匆忙忙忘记了没有放回包里。
轮到徐海陌有点奇怪地说：“一整天，你竟然没发现？”
轻曼忍不住说：“我说你既然能顺路过来跟我说这个，为什么不顺路帮我把手机带过来？”
“我又没有回去过，怎么能顺路？”
“那你明天顺路给我带过来好了。”
“可我明天不顺路了。”
“那你什么时候顺路什么时候带过来，总行了吧。”
“那假如我一辈子都不顺路怎么办？”
“……”轻曼无语，为什么他们两个成年人在路边以这种小学生的说话方式在交流？“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嗯……让我想想……”徐海陌摸着下巴装腔作势，“不然你现在跟我顺路过去拿一下好了。”
“……”早就猜到他打的是这个算盘。
“走吧？”徐海陌绅士般地拉开了车门。
“……”
“我家又不是龙潭虎穴，你怕什么？”徐海陌笑着说，“何况昨天晚上你烂醉如泥我也没对你做什么，今天你精神抖擞神清气爽的，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宋警官？”
怎么听，最后那个“宋警官”的称呼都带点挑衅的味道。
依他的意思坐进车里，轻曼总有种被陌生叔叔随随便便骗走的感觉，一路生着自己的闷气，徐海陌逗她说话她也不理。
等到了徐海陌家，轻曼一路蹬蹬蹬上楼，徐海陌却磨蹭了好久才上来，还对着她甩甩钥匙，“走这么快做什么？你又开不了门。”
轻曼气势汹汹地一路杀进去，走进昨晚她睡过的那个房间，拿起手机就返回客厅，“这回没什么东西落下了吧？我可以走了吧？”
“这么急做什么？”徐海陌拦住她，“既然都‘顺路’过来了，就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吧。”
“你……”轻曼怎么都没想到他是个这么死皮赖脸的人。
徐海陌又想到什么似的在身上的几个口袋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来，“我还特地去给你配了个索爱的充电器，省得下次你在我家的时候手机又没电了。”
轻曼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像他这么自说自话的人，“谁下次还到你家来了？”
“你这次能‘顺路’过来，下次就不能了？”
“再顺路也没下次！”
“哎呀，既然没下次，那我不是白买了？”
“又不是我让你买的？”
“那你至少给这个充电器一个面子，现在充一充，让它完成一下它的光荣使命。”
“……”
轻曼总算明白了，当他想让你“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的时候，你别想在坐半会儿喝半杯茶的情况下离开。
好吧，既然被骗来了那就一次性被骗个彻底吧。她认命地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
徐海陌满意或者说是得逞地笑，转身走进厨房。
轻曼把手机连上充电器到处找插座的时候，徐海陌正在往一个玻璃杯中倒开水。
他指给她看离沙发最近的插座，“旁边，那个角落……对，就是那里。”
然而那个插座似乎不常用，因此轻曼使劲插了几下都没有把充电器插进去。
徐海陌放下热水瓶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笑弯着腰的轻曼，“连女警都只有这么点力气么？”
轻曼回头瞪他一眼，气鼓鼓地不说话。
于是徐海陌就过来，相当自然地环过轻曼，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扶着轻曼的手轻轻松松把充电器插了进去。
他明明可以用右手，但是却用了左手，使得刚刚的那个姿势更加顺理成章。
然而他又并没有刻意放慢这个动作，所以让人一时无法指摘。
轻曼坐回沙发上，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然后又找事做般的把手机开机。
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的信封提示着有短消息进来。
然后她听见徐海陌说：“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她茫然地抬起头，竟不觉得这样的话过于突兀。
他问完就那样微笑地等待，那种微笑仿佛有洞穿一切的力量，一如前一天晚上洞穿黑暗的灯光。
于是她把手中的手机放在一旁，说：“好。”
于是徐海陌就像孩子一般扩大了笑容。
他坐到轻曼旁边，略带局促地，伸手环住了轻曼的肩膀。
轻曼转过头面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样近距离的微笑，带点飘渺而迷幻的力量，让徐海陌在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人与人的接近往往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即使有的单纯简单，而有的不可告人。轻曼隐隐知道，却不愿意承认她靠近的目的，但是至少此刻的这个微笑简单而真诚。
以至于，让一直步步紧逼自己去靠近那个终点的徐海陌，在这一个瞬间愿意去相信一个他从来不屑于相信的故事。一如去相信他之前所做的事，所说的话，仅仅是为了那个故事的结局。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假如在这个时候，他的手不小心接触了放在一旁的轻曼的手机的按键，他将能看到亮起的屏幕上依旧显示着不曾被退出的短信内容。
那是一条来自沈晟的短消息：
今晚我不回去了。玩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顺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