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尘，那些海》阿乞

5、告白

　　阳光正好。
　　对于一个夏日来说，慵懒带点缱绻的光线令人忍不住回忆过往的一段一段零碎的美好。
　　轻曼坐在沈晟的会客室里，拉了一半的红色光面绒布窗帘正好遮盖住半个太阳的光芒，看上去像是在吞吐阳光的温暖。
　　她的手边是一杯卡布奇诺，速溶的。然而温度适中。
　　她等得并不久，但是她需要一本杂志来打发时间。
　　杂志架立在门的旁边，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内容是她并不讨厌的中短篇小说，虽然言情俗套但是睿智从容，只是天知道这样的杂志怎么会出现在沈晟会客室的杂志架上。

　　这时候沈晟推门而入，那一瞬间轻曼闻到他熟悉的味道。
　　“等很久了吗？”
　　轻曼看着他的脸庞一时没有接口，等到想要开口说没有却突然意识到已经错过了时机。
　　沈晟依旧那么看着她。
　　她突然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
　　她穿一件普通的黑色短T恤，上面银色的简洁单词使她显得青春亮丽。浅色薄款的seven微喇仔裤，大学时候买的，但是最近瘦了些才开始穿。去年夏天他送的珍珠白高跟鞋。头发是出来前刚洗的，简单地束成马尾。和平时一样的鹅黄色小耳钻。
　　普普通通，但是恰到好处。
　　于是她说：“等很久了。”

　　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慢镜头。
　　她说话的时候，睫毛有微微的翕动。说“等”字的时候，她的舌尖慢慢地点到上颚然后轻快地弹开。她口中温热的气息伴随这句话平稳地吐出去，却近乎一次酣畅的叹息。
　　然后她觉得自己好像忍不住嘴角上扬，迅速而流利地重复了一遍：“是的。沈晟。我等你很久了。”
　　两个人都不记得上一次她叫他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
　　熟稔到亲密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你需要对方的时候，只是等待他（她）的视线投向你，而对方的一举一动，无需解释你就能明白他（她）的意图。

　　轻曼在等待。等待这个她无比熟稔的男人给她一个或好或坏的答案。为了那个结果她会甘愿将心口的泪水流到干涸。美好的希冀和渴望让她突然觉得无比强大，强大到能够面对她一直不敢想起的另一种可能。
　　沈晟静默了片刻，来不及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就微微分开。
　　他说的却是：“听黄秘书说你向她打听过徐律师的电话号码。”

　　不对。
　　轻曼的微笑顿时僵在唇边。
　　不对。不是这样。她可以强大到接受一个否定的结果。但是不是这样。
　　她迅速背转身，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轻快：“你工作完了吗？那我们走吧。”
　　沈晟没有跟上来。
　　如果有足够思考的时间她一定不会转回身去，因为紧接着她的身体因某种预知的害怕而颤栗起来。她猛地用牙齿扣住自己颤抖的下唇。没有用。

　　沈晟说：“曼曼，我想我应该和你说清楚。”
　　他背着光，明明刚才他的手还扶在门上，回头看去的时候他却已经站得离门很远。
　　轻曼想说这个话题我们下次再谈。但是她的牙齿咬住了她的唇。
　　她想拼命地摇头。但是身体的颤抖让她无力做出其余任何一个动作。
　　她想质问他为什么在她说出等他很久之后没有直接回答却转移了话题，是不是因为不这样他就无法拒绝。但是她突然就不想挣扎了。
　　因为他说：“真的。宋轻曼。你不可以。”

　　她真的已经想了很久。
　　或许早在18岁那一年，就在沈晟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说“记得好好吃午饭，吃完饭就把胃药吃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想——
　　——该以一种怎样的措辞，把自己对他的爱恋，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吐露给他。
　　——该以一种怎样的语调，将自己的不安与坚定，脆弱与勇敢通通告诉他。
　　——该以一种怎样的表情，来足以打动他，打动他不再逃避。
　　然而，与其说她没有想到，更不如说是她根本不愿意想的是，那个答案根本就不存在。

　　身体突然就奇妙地停止了颤栗。以为扣得已经僵硬的牙齿却轻轻松松地移开。微笑也并不那么困难。

　　转过身的一瞬间她以为泪水就会那么掉下来，然而她眼眶干涸地出门，下楼，走出晟驿国际的办公大楼。
　　鞋跟嗒嗒的声音分明细微，却仿佛有了巨大的回响，一下一下逼近令她心脏刺痛的节奏。
　　她在逆风的宽阔大街上越走越快。
　　她记得自己分明说过阳光正好，但是冰冷建筑的玻璃外墙反射的光束轻而易举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终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