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尘，那些海》阿乞

4、追求

　　周一一早，轻曼的桌上摆了一大束没有署名的三色堇。
　　佳倪第一个凑过脑袋来，声音大得让轻曼气得几乎想缝住她的嘴：“是那只金龟婿送的？叫什么……海陌哥？”
　　不到一周，几乎全局的人都知道一个月前轻曼在办案过程中偶遇金龟婿一只，而对方对她一见钟情，已经对她展开了铺天盖地的追求。
　　甚至有刚到局里来实习还没过一周的师妹跑来问：“宋师姐，听说对方有个当干部的爸爸？但他自己不愿从政而是开了个公司？还听说昨天晚上他向你求婚了？”
　　听上去像极了佳倪常常看的言情小说里的情节。
　　轻曼从来就知道人言可畏，可没人告诉她人言如此可畏啊！
　　这些天来她回答了不下20遍这样子越传越夸张的谣言，被问得多了她都开始怀疑那个徐海陌名片上标注的律师身份只是他的副业，而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一高干子弟外加商业新贵。只是昨天晚上她分明在邻市当乐乐的伴娘，接近零点才到家。所以第三条她实在不敢苟同。
　　不过她已经知道否认是没有用的，但是不否认又不行，只能简洁回答来节省口舌：“谣传；谣传；还是谣传。”
　　回头跟佳倪抱怨，说不明不白地一天一束不署名的三色堇，连她都不知道是不是徐海陌的送的，谣言就传成这副模样，都是佳倪惹的祸。
　　佳倪嬉皮笑脸地答：“要不是我给了群众一个YY的具体对象，铁定传得比现在更凶！”
　　听这话还得对她感恩戴德呐！轻曼只能朝天翻个白眼。
　　佳倪还毫无同情心地加上一句：“等着吧，这谣言呐，还得继续传！”
　　于是中午在厕所就听见了更新版本：“喂，你听说了吗？那个宋轻曼啊，昨天晚上拒绝了那个人的求婚呢！对方可有个在省里当干部的爹，而自己不愿意从政开了个公司做外贸，现在身价都过千万了！听说是包下了全市最高的那个旋转餐厅，用了一卡车的香槟玫瑰做装饰呐！连这样都不心动，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轻曼一头磕在厕所门上，几乎倒地不起。
　　是不是她之前不肯告诉徐海陌名字的事儿恼怒他了？不然就是佳倪说的激起人的征服欲了？轻曼想得直头疼。就是真的想追她，也给个明白话呀！
　　轻曼直后悔当初把徐海陌的名片给丢掉了，现在牢骚也没处儿发。
　　她从吃完午饭一直开始踌躇，到下午两点多终于下定决心，一个电话打到沈晟公司。
　　黄小姐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奇怪：“宋小姐？沈总的私人手机没有开吗？我这就给您接过去。”
　　“唉唉唉，我不是找他，”轻曼连声说，“黄秘书，我是找你……找你问点事儿。”

　　问到了号码，轻曼打过去劈头就是一句：“徐海陌是吧？你丫把话来给我来说清楚了！你丫根本就没跟我求什么婚！”
　　连青春叛逆期学的粗口都爆出来了。
　　刚挂电话轻曼就后悔了，她自己也说过，连她也不确定送花的是不是徐海陌，而且这么和谣言较真，实在是太不淡定了。
　　她希望自己拨错了号码，而对方就当是接到了神经病的电话；然而翻了翻记录，却是一个号码都没差；她又希望是黄小姐给错了号码，却觉得可能性实在不大；要不现在打回去说刚刚打错了电话吼错了人？可自己明明开头就叫了他的名字。
　　这样在走道纠结了二十来分钟，徐海陌也没有回电话或者短信，轻曼只好不安地回到位子上。
　　想找佳倪说说话，却发现佳倪不在座位上。
　　十分钟之后，佳倪回来了，然而她激动地直奔轻曼：“那个那个谁，你家海陌哥来了！”
　　顾不上佳倪那口不择言的称谓了，轻曼已经看见徐海陌从门口探进身子来敲了敲门：“请问宋轻曼警官是在这里吗？”

　　徐海陌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轻曼眼睁睁地看着他给办公室里的每个人发了一张名片，然后像做presentation一样做了个自我简介，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我父亲在我上初中时就病逝了，所以不可能在省里当什么干部；我也没开什么公司，只不过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不过……”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时候，轻曼脑中就警铃大作，一个声音不断重复：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果然，他接下去说：“如果我包下旋转餐厅向宋警官求婚，她会不会答应，还得听她的答复。”

　　结果……结果是轻曼被叫进组长办公室挨了半个小时的训。

　　面对平时就严肃刻板的组长，轻曼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听着。
　　最后，组长道：“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感情丰富是应该的嘛，这都是能够理解的……”
　　轻曼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也小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句话意味着尾声的到来，后面肯定是接上一句“但是这些私人问题应该私人解决，影响到工作就不好了”之类的总结成词，这次训话就到此结束了。
　　“……不过以后工作当中肯定会和徐律师有所接触，你作为人民警察，在某些问题上要把握好原则，不能因为你和他的私人关系而坏了规矩……”
　　轻曼愣了愣，她明明听沈晟说过，“他不是专攻经济类案件的吗？”
　　“是这样吗？”组长迟疑了一下，“可为了最近一桩刑事案件，他往这跑了好几趟。虽然后来被告的辩护律师不是他而是他们事务所的另一个律师，我还以为他也是走刑事案件的，只不过是因为临时有事而转手给别人了……”说到这里，组长话锋一转，眉毛一楞，又道：“不过就算他攻的是经济案件，他下面的队伍总有管刑事的，你还是应该把握好分寸！”
　　轻曼连忙应：“是！”

　　从组长办公室身心皆疲地走出来，佳倪立马凑上来，窃笑着问她：“组长和你说什么？是不是问你讨喜酒喝？”
　　轻曼气道：“你就幸灾乐祸着吧！”
　　佳倪继续装模装样地点点头：“也是，组长一去气氛就不一样了。把科里关系好的人叫上就行了。”
　　轻曼白她一眼，往自己的座位走。
　　“嘿嘿，那别人谁都不叫，喝喜酒你总得叫上我这个媒人吧。”
　　“喝喝喝，喝你个头，”轻曼转头，突然顿住：“……你说什么？‘媒人’？”
　　佳倪下意识地捂了下嘴，搪塞着：“不就是我看着你俩认识，然后看着他向你求婚来着嘛！”
　　“少给我来这套！”轻曼把佳倪拉到走廊上，“说清楚了，你背着我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嘛，”佳倪看了眼轻曼，气势短下去，“就是……就是出主意让人每天一束三色堇放你桌上了……唉唉，那谣言我可不是那么传的，就是传挺有钱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其实不是我一个人出的主意，顾征……就是那天在徐大律师旁边那个男的，他撺掇我干的……”
　　轻曼回想了一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是那个诬陷我搭讪的小子？！他叫顾征？说，你怎么和他勾结在一起算计我的？”
　　佳倪又厚着脸皮笑起来：“我们这哪能算算计你呀……”
　　她觑了眼轻曼面无表情的脸，暗自吐吐舌头，最终决定坦白从宽，“事情是这样的。前段日子我在局里碰到那个顾征了。他认出我来，叫我帮着徐大律师追你……我想想你也老大不小了，徐大律师又是相貌银子两手抓……”
　　“你就这么跟着那个混蛋小子瞎闹？”轻曼哼了一声。
　　佳倪听出轻曼有消气的迹象，又开始嘻嘻笑：“你别总管人叫什么混蛋小子。人怎么说也是一律师，对了，上回跟你说那个李蒙丹正当防卫那事儿，就是顾征给辩护的。”
　　“是他？”轻曼联想到了组长说的话。
　　“再说了，我就不信你俩自己就真没什么接触了。看今天徐大律师那样子，哪里像是真和你只见过一面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征说，他们刚遇着你的那天回去他就问徐大律师要不要帮着打听你，徐大律师却说不要。后来他在局里碰到我了，就回去跟徐大律师说，人家还是没什么反应。直到上周末，徐大律师突然找顾征问起你，顾征就跑来找我了……综合今天徐大律师的表现，我就不信你们暗地里没勾搭过。”
　　“又什么勾搭？你小学语文怎么学的？”轻曼拿佳倪没办法，“只不过是周六那天我又和徐海陌碰上了！所以他才会问起我的！”
　　“又碰上了？”佳倪感叹，“什么叫缘份啊！”她冲着轻曼挤挤眉毛，“怎么，这回没扛住，总算告诉人家你的名字了？”
　　轻曼没好气：“又不是我想的。”
　　佳倪把这话理解为轻曼磨不过对方的热情，啧啧嘴：“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我看他就是为了报复我给我难堪，”轻曼愤愤然，“不然你有看过这样莫名其妙求婚的吗？”
　　佳倪却摆摆手：“你以为那真是跟你求婚呐！这只是一种手段，第一摆明了态度不追到你不罢手，第二在整个办公室混个脸熟，制造舆论优势，为今后的追求打下坚实的群众基础，顺便让周围对你蠢蠢欲动的人认清竞争对手的强大，知难而退。”
　　“有他这样拿求婚当手段的吗？就算……就算是他要追我，不能正常点来吗？”
　　“正常点你能答应吗？”佳倪反问：“就你这样油米不进的主，问个名字都得忙活半天！对付像你这样的人，就得下这样的猛药，一针见血，两针封喉！”
　　“去去去，”轻曼说，“他再下猛药我也不答应。”
　　“你这是想怎么样嘛，”佳倪有些急起来，“又是为了你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青梅竹马？”
　　轻曼的神情黯了一下。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对他死心踏地守身如玉那么多年，换谁谁不动心？告诉姐姐，他是在国外，还是已经有女人了？”
　　轻曼想起那天接电话的女声和回来途中沈晟的沉默，咬咬牙，第一次对佳倪透了点口风：“他……比我大很多……”
　　“大很多？大多少？”
　　轻曼迟疑了一下：“……14。”
　　“呼~我还以为是奔五六十近古稀的年纪呐！”佳倪舒了口气，“搞半天就14年，小case啦。你知不知道这年头老男人最吃香？人杨振宁82还娶个老婆28呐。只是……他还没结婚吧？”
　　“没有。”
　　“那你们俩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还没捅破……”
　　“什么？这么男未婚女未嫁的，能磨叽这么多年？”佳倪忍不住咋呼，“现在小学生都老公来老婆去，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响应晚婚晚育号召？”
　　轻曼还来不及开口，佳倪就连珠似的说下去：“你给我加紧了啊。虽说男人40一枝花，可我听说男人一过40就会□□减退，还影响后代质量。你就算不为自己的□□考虑，也得为你孩子考虑，啊。”
　　轻曼一口气提上来没咽得下去，顿时涨红了脸狠狠拧了佳倪一把。

　　“不过说真的，你喜欢他这么多年，难道他不知道吗？”笑闹过后，佳倪问。
　　轻曼垂下眼，过了半晌才说：“他知道……一直都是知道的。”
　　“那……他……？”
　　“……我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轻曼咬着下嘴唇，然后轻轻地说。
　　佳倪跟着沉默了一下，动了动嘴似乎有什么话要问，却最终没有问出口。
　　轻曼把佳倪的疑惑和担心看在眼中，轻轻拥了一下她，“佳倪，对不起。我现在……还什么都不能跟你说。我们有我们过不去的坎……但是我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爱下去。在一起。
　　第二，爱下去。但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