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尘，那些海》阿乞

3、婚礼

　　坐在沈晟的车上，轻曼兴致勃勃地问沈晟：“又快到你生日了。今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过什么生日。”沈晟握着方向盘，随口敷衍。
　　“谁说你年纪大了？”轻曼立刻反驳。
　　“还说不大？都38了，比你大了足足14岁呐。”
　　“……”
　　轻曼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扭过头看着窗外。

　　“刚刚那个徐律师，你们怎么认识的？”过了一会儿，沈晟突然问道。
　　“什么怎么认识的，不都说了就见过一面，在我出去办案子的时候。”轻曼因为刚刚的事儿，说话有点没好气。
　　“他的律师事务所最近风头很盛，听说前头几笔经济类案子做得相当漂亮，真是后生可畏。”
　　“关我什么事儿？经济案件和我又沾不到边！”轻曼好像突然听出些什么味道，语气一下子冲了起来。
　　“呵呵，没什么。前几天不是同学聚会嘛，老同学提起来。他也是政法毕业的，是我的学弟了。”沈晟好像没听出轻曼语气中的不快，只笑着这样说。

　　*** ***

　　奥迪A8一路沿着主干道驶上高速。
　　明天是轻曼的高中同学兼麻吉蒋乐乐结婚的日子。和那时候约定好的一样，轻曼自然是去做她的伴娘。
　　沈晟因为刚好有事要去邻市，便顺道载轻曼过去。沈晟在蒋乐乐家楼下把轻曼放下，说好第二天晚上酒席结束之后来接轻曼。

　　乐乐见了轻曼开口就是一句：“你丫越长越水灵了。”
　　轻曼白她一眼：“都要当妈的女人了，还这么口没遮拦。”
　　乐乐惊了一下，小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怀上了？”
　　“啊？”轻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随即看了眼乐乐的小腹，“不是吧，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怎么回事，搞半天还是奉子成婚？”
　　“嘘——”乐乐妈进来给两人送茶水和瓜果，乐乐连忙示意轻曼别再说话。
　　“我爸妈可还不知道，还冲我抱怨说太突然……我这不也是没办法，要让我那保守的爸妈知道我有了，那还不把我腿打断了？”等乐乐妈掩了门出去，乐乐才小声对轻曼说。
　　“啧啧，没看出来，还真没看出来！”轻曼半真半假地感叹，“没想到我、小纯和你三个人里面竟然是你这家伙第一个结婚，还是第一个当妈！”

　　当年高一一开学，轻曼、乐乐，还有一个杨洁纯同在3班，因为三个姑娘个子都在165以上，座位靠得近，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成了无话不说的好伙伴。
　　三个人当中，小纯是最“花心”的一个，刚一进学校，就把高二高三各个班的帅哥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而且还因为“我们学校70%数得上名号的帅哥都是住校的”这种理由而央求着父母让她也住了校。
　　乐乐嘛，虽然跟着小纯看帅哥，但每每都是乘兴而出，败兴而归。每次回来都要抱怨一次小纯的眼光。“什么嘛，带个黑色护腕就当自己是流川枫啊。”“发型没品死了。”“腿上都是毛，恶心死了。”
　　连轻曼都被乐乐搞的无语，小纯更是快言快语：“没毛的能算男人吗？”
　　到后来，乐乐自己也挫败了：“我看我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
　　她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第一，相貌要好；第二，身高要比我穿着高跟鞋再高出8公分以上；第三，羸弱男不要；第四，肌肉男不要；第五，故意耍帅装酷的不要；第六，娘娘腔不够man的不要；第七，只会死读书的呆子不要；……”
　　到后来手指都不够数了，乐乐下巴抵在桌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喃喃：“看来，奴家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了……”
　　小纯苦口婆心地教育她：“男人嘛，其实都一样，等七老八十了回头一看，当年帅的不帅的还不是成了糟老头子一个。我们现在看看还不就是饱饱眼福……”
　　没想到乐乐反应激烈：“什么？七老八十？小纯你都想那么远了！我二十岁往后的事儿都没想过呐！”
　　“不是吧，我们都是高中生了，20还不是眼皮底下的事儿？古人在我们这年纪都生了一窝了！”
　　“oh no！别跟我说孩子的事儿！”乐乐捂着脸，“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这话是不假。但虽说很多人都拒绝长大，但像乐乐这样拒绝到连想都不愿意想的，还真是不多。
　　后来小纯没有参加高考直接飞去了美利坚合众国，名曰“国内帅锅都被我看光了，我决定走出去引进来，吸收国外基因”。轻曼她们上到大三的时候小纯回国了一趟，三个人一碰头，小纯得知乐乐竟然还没有谈上恋爱，痛心疾首地再次教育她：“男人嘛，关了灯脱了衣服，都是一样一样滴！”
　　乐乐当时还一脸鄙夷：“别拿洋人性解放那一套来污染我。我就是谈了恋爱，婚前也绝不sex！”
　　没想到这才三年不到，乐乐竟后来者居上，华丽丽地来了奉子成婚这一出。

　　谈起高中时候的事儿，两人都是唏嘘不已，一聊聊到八九点仍觉不过瘾。只是第二天还要辛苦一整天，轻曼和乐乐只好关灯睡下。

　　躺下后，轻曼睁着眼睛怎么也没有睡意，但又顾念着乐乐，不敢翻来覆去，只能那么躺着，反倒更加难受。
　　突然听见乐乐压低了的声音：“曼曼，睡了吗？”
　　轻曼吓了一跳，直觉从睡下到现在少说也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你怎么还没睡？”
　　“换你明天结婚，今天晚上能说睡就睡啊？”
　　“你不睡也得睡，不然明天要吃不消的。”轻曼伸出手去，帮乐乐把薄毯子拉了拉。
　　黑暗中乐乐却抓住轻曼缩回去的手：“曼曼，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轻曼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瞧你这话说得，搞的我们像是阔别多年的旧情人见面，是不是我过得不好你就不结婚回到我身边呀？”
　　“你这死丫头！”乐乐不轻不重掐了轻曼一下，“人家是关心你呐！”
　　两人又闹了一阵，才复躺下。
　　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轻曼知道，乐乐这回是真睡着了。
　　轻曼的那么多闺蜜中，要数乐乐是心思最细腻敏感的一个。这么多年，无论是同学还是同事，关系好些的问起她的感情问题，她只是告诉他们自己心有所属，连佳倪都只知道那个人是轻曼“从小时候就一直喜欢，喜欢了很多年”的，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她的青梅竹马。
　　唯有乐乐。
　　当年的一节语文课，老师布置了描写场景的片段作文。轻曼被抽到当堂朗读。别人只当她是有些紧张，只有当时是轻曼同桌的乐乐，当她读完坐下的时候，担心地握住了她因为投入太多感情而一直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知道乐乐是在关心她。
　　只是她爱了太多年，这样一场旷日良久的爱恋让她忘记了该如何打破这样的僵局。
　　轻曼以为自己会再辗转很久，然而她翻个身，却以令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速度沉沉睡去。
　　果然是爱得太久了。
　　睡去的最后一个瞬间她这样想。

　　婚礼在一家中档酒店举行，称不上隆重，却足够热闹。
　　轻曼特地打了厚厚的粉，来遮挡自己一喝酒就容易脸红的皮肤。
　　距上次高中同学会也过去一年多了。老同学相聚，开起玩笑来没遮没拦，乐乐和新郎倌罗东升又是叼西瓜又是猪八戒背媳妇，被整得团团转。
　　最令轻曼和乐乐惊喜的是，酒席过半，原本说没办法赶过来的小纯突然出现，手边挽着的竟是高一就赴美的班长张子豪。
　　轻曼忍不住揶揄她：“怎么，挑来挑去，还是挑了个本土基因？”
　　小纯脖子一直毫不掩饰：“当年澳大利亚英国美国让我选，我就是冲着他才去的美国。”
　　这倒让轻曼有些讶异：“还真没看出来你喜欢张班这一型儿的，你不是好‘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那一口的吗？”
　　说到这个小纯就好像有一肚子气：“就他还不坏呀！都快成精儿了。”说完使劲儿掐了刚和人说话回来的张子豪。
　　张班莫名其妙，瞪一眼小纯，见了轻曼却只是笑着问候，笑得那是一个正人君子。
　　乐乐对小纯瞒着她这么大的事儿很是不满：“每次聊Q问起来，你不是在金发碧瞳王子和棕发蓝眸骑士间徘徊，就是在浪漫公子和热情伯爵之间踌躇，我用脚趾头听听就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在敷衍我。老实交代，究竟和张班怎么勾搭的？”
　　小纯嘻嘻笑着避而不答，倒转而打趣乐乐：“先不说我，听轻曼说你都有了？试问你婚前不sex哪里来的？难道也是动动脚趾头就有了？”

　　一桌酒席喝趴下了好几个人，轻曼帮着把人送到酒店赠送的两个包房里，忙前忙后，等结束得差不多已经深夜。
　　小纯拉着张班一定要去闹洞房，叫轻曼一起。
　　轻曼说：“我明天还要上班，这就得回去。”见了小纯那副奸笑的嘴脸忍不住说她：“你也给我见好就收着，到时候轮到你都要还回来的。”

　　轻曼也喝得有点高，掏出手机一看，有沈晟的三个未接来电。
　　她回拨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喂，哪位？”
　　酒店外的夜风吹得她原本就涨的头隐隐痛起来，她在酒店门口台阶上铺着红毯的角落里慢慢蹲下去，相当好耐心地说：“我找沈晟。”
　　“你是哪位？沈总现在正在……”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沈晟拿过去：“轻曼？你还在酒店吗？……刚刚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我临时有点事，最快要一个小时才能过去，要不要我叫人先把你送回去？”
　　轻曼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强压下想要呕吐的欲望，她说：“我等你。”
　　隔着电话轻曼仿佛觉得沈晟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叹气：“那你到酒店里面等，别站在外面吃风。我就过去。”
　　“嗯。”
　　嗯完她就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很久都没有把手机移开。
　　理智告诉她应该听沈晟的话到酒店里边去待着，身体却倦怠起来，只想蹲在那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久到酒店的保安过来问她：“小姐，小姐，您没事儿吧？”
　　轻曼这才站起来，扶着已经麻木的双腿缓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酒店。

　　她在大堂的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晕乎乎地只觉得自己好像睡了过去，但什么都没有梦到却突然惊醒过来。一股难受的感觉顺着她的脊椎骨嗖一下蹿到她的后脑勺。她冲到厕所把刚才乘隙吃的一点点圆子羹吐了个干干净净，浑身上下猛地出了一身汗，头脑却因此清醒了不少。
　　她把自来水开到最大，往脸上泼了几捧水，泼完一抬头看了眼镜子才记起自己的脸上还有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睫毛膏的纤维耷拉下来，挂在睫毛上，暖色系的眼影和粉底混在一起，顺着面颊浑浊地往下淌。
　　突然就喷出一口笑来。
　　这一笑，整个人好像就活了过来。
　　这时候有人进来，经过的时候用奇怪的眼神瞟了一眼对着镜子糊了妆傻笑的轻曼。
　　轻曼吐了吐舌头，手边却没有卸妆用品，只能挤了点洗手液，往脸上马马虎虎一抹，用水一冲。
　　这样神清气爽地走出去，看了眼大堂的钟，沈晟也差不多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