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房间号105：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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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烨是在初二遇见陆岸的，他那时满身狼狈，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身上带着各种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痕，校服上也有各种脏污的脚印。
路烨看着教学楼下打闹嬉戏的学生，心里一阵恍惚，父母前几天离婚了，因为他在学校老是被打，到家也得了父母厌弃，没人想要带上他这个拖油瓶，最后他的母亲勉强把他带回了家，但仍对他非打即骂，学校和家里，没有一处能让他稍微缓口气，只有天台这里才能让他休憩一会儿。
只是他看着看着，突然有点茫然。
他茫然地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轻轻往下看。他想，是不是跳下去了，就不用经历这些了，是不是跳下去了，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他恍惚地向前倾倒，可他没有落下，他被人抓住了。
那是有力的，冰凉的一双手，直接把他从地狱拽回了人间。
当时他依然是茫然的，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大彻大悟的释然，他只是很平静的问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的高个子少年，为什么要救我？
是啊，为什么要救他呢？这世上的人都不待见他，同学满怀恶意的欺凌，父母毫无理由的厌弃，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来到人世间的意义是什么，或许根本没有人希望他活着。
我希望。那个少年回答的时候眼神真挚，看着他，再次重复道，我希望你活着。
路烨一怔，他睁大了双眼，有些不解。
他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希望我活着。
少年似乎很困惑他问的这个问题，很自然的回答，因为你就是你，因为，我就是希望你活着。不仅只是活着，我还希望你幸福的，快乐的活着。
路烨偏过头去，他沉默了许久，等到沉寂已久的干涸心田悄然复苏，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他说，好。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少年是一个转学生，并且分到了他所在的班级。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随意欺负他了，因为少年有一百种方法让欺负他的人遭到报应，并且没有一丝痕迹，让那些人吃了不少亏。不得不说，那确实是他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日子，他终于慢慢地有了那个阶段男孩的样子，有了喜怒哀乐，有了……情窦初开。
初中毕业前，少年给了他一个吊坠，黑色的细绳中间挂着一块水滴状的白玉，白玉里面是一团看不清晰的黑雾，若是一直盯着，还能发现黑雾在里面翻涌流动。
路烨惊奇地盯着黑雾看了很久，没注意到身边的少年逐渐变红的脸庞。
他知道这个吊坠一定很贵重，本不想收，但少年却说他要离开了，又说这个吊坠陪着路烨就等于他陪着路烨。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他们会再见的。
路烨没想过少年不在自己身边的样子，一时间难以接受，跑回去哭了一夜。隔天终究是接受了少年的吊坠。
他想，既然这个这么贵重，就算少年说的再次见面只是找的借口，以后什么时候他后悔了，也会回来找自己，那时候他们就又能见面了。
就这样，他独来独往了好些年，回到初中探望老师时，才发现他们记忆里好像根本就没有少年这个人，一直以来都只有路烨一个，他不信，又去找了其他同学，他们和老师一样，似乎都不知道少年的存在。在他们记忆里，是路烨自己从校园霸凌的泥沼中逃出来拯救了自己。
仿佛少年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臆想，是他为自己编造的美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脖颈间佩戴的玉佩已经说明这一点，他相信有一天，他们会再次相遇。
他们确实相遇了。
在搬进黑糖公寓的第二天，路烨被准时的生物钟唤醒后，顺手拉开了窗帘。没过多久，一道修长健壮的身影便从窗外匆匆跑过，虽然已经变了许多，但那种熟悉感……路烨瞳孔微张，他猛地握住了胸口似乎有些发烫的玉佩，心脏激烈地跳动。
他在屋内等了很久，终于听到走廊传来不紧不慢地脚步声，猛地拉开房门，男性荷尔蒙扑面而来，见他突然开门，男人停下脚步，他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面容深刻俊朗，身上只穿了简单的运动装，晶莹的汗珠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划下，诱人又带着莫名的攻击性。
路烨脸变得有点红，他把手中的矿泉水递过去，呐呐道，你好，我是刚搬过来的邻居，以后请多关照。
男人若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接过他的水喝了一口，又用肩颈的毛巾擦了把汗，沉声应了一声表示同意，然后就准备离开。
路烨面上的红色褪去变得苍白，他意识到男人并没有认出他，仓促之下，他又叫住了男人，迎着对方疑惑的视线道，请问怎么称呼？
男人一顿，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他慢慢地说道，陆岸。似乎是担心某个糊涂鬼忘记，又说，陆地的陆，海岸的岸。
好，路烨没再叫住男人，待对方走进105关好了门之后，他才怔怔地走回房间，猛地扑到了床上。
陆岸，陆岸，果然是你。可是，你怎么把我忘记了呢？
重逢的喜悦被遗忘的悲伤冲散，他埋进枕头里，还没等疏理好自己的心情，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没等多久，房间内涌出一片浓稠的黑雾将他牢牢包裹了起来，发泄似的将他抱得很紧。
***
天知道当路烨可怜巴巴地扑过来时，陆岸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自己化为原型把他一团包裹住的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但作为一团有色无形的黑雾，看遍了人间种种，不禁有些无聊，便想着自己也化形试试看。
他第一次幻化成了一只黑猫。经历了无数风吹雨打，有过虎口夺食，有过抢夺地盘，开始还算过得畅快，后面就又无聊了起来，毕竟他虽然化形成了一只黑猫，但是随时都能化为原型，而且气势还在，所到之处，野猫野狗主动让位，无甚意思。
然后他就遇见了路烨，还是小小一只的路烨，那时候他父母还没离婚，但是吵架纷争已经不断。路烨似乎是不想看到父母吵架，他红着鼻子跑了出来，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然后看到了窝在拐角舔毛的陆岸。
小猫！路烨轻呼了一声，大眼睛里的泪意骤然止住，全部心神都被吸引了过去，小孩小心翼翼地靠近黑猫，似乎是想摸摸它。
陆岸停止了舔毛的动作，他一双金色的猫瞳盯着路烨，觉得挺有意思，毕竟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不怕他的小孩，以前的那些人类小孩，不管是多喜欢猫猫狗狗的，看到他都会吓得跑远，这个小男孩儿倒是不一样。
就是有点蠢的样子。
陆岸看着小心翼翼挪了半天小短手还是摸不到他毛的男孩，索性把脑袋搁在了猫爪上，歪着头大大方方地观察。
小孩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不怕他的猫，他开心地笑了起来，轻轻柔柔地把黑猫抱在了怀里，也不嫌脏，就那么一下一下的顺着摸毛。
陆岸本来还想意思意思挣扎一下，但觉得被摸的还挺舒服，又放弃了。
小孩儿年纪挺小，心思倒是不少，和怀里的黑猫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他爸妈的矛盾，最后很难过的开口，难道结婚了都不能永远在一起吗。不过他很快又自言自语地回答，可能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能永远在一起吧。
陆岸若有若无的晃了晃尾巴。
从那以后，路烨经常趁父母吵架时跑出来找黑猫，有时候还会给他带小鱼干，各种他觉得猫会吃的小东西。
就这样过了相依为命的（）大半年，某天，路烨突然问道，小暗，你喜不喜欢我？
黑猫浑身一僵，他四肢站直，缓缓抬头看着小娃娃，有点不解，这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永远和他在一起吗？
陆岸懵了，还没等想好要怎么回应，就被一把抱起，男孩白嫩嫩的脸蹭了蹭他黑色的毛，话语里充满了宠爱与疼惜，他说，我好喜欢你啊。
这下陆岸彻底懵了，他挣扎着从路烨怀里跑了出来，一下子消失不见，待看不见路烨的身影后顷刻间化为黑雾冷静冷静。
他想了很多，不过后面总结就是一点，反正他平时也是独来独往，养个孩子也不怎么麻烦，永远在一起就……永远在一起好了。
不过黑猫的寿命还是太短了，他要是真想和路烨永远在一起，还是要化形成人。
就是现在能量不够。
从那天起，黑雾一改之前闲散飘忽的态度，从各处吞噬怨灵精怪吸收能量，他生来就很强大，但要把能量彻底消化掉依然需要时间。
谁知道，能量还没收集充足，路烨就出事了。
要不是他来得及时，路烨就彻底消失了，像他这种自愿求死的人，死后连鬼魂都不会有，死了就是死了，灵魂也会在死的那一刻彻底消散。
他很生气，但又很庆幸，之后说的话，都是他想对路烨说的话。
陆岸原本不叫陆岸，他没有名字，他是猫的时候路烨叫他小暗，所以他本打算叫路暗，谁知他告诉路烨他的名字后，男孩直接就问，是陆地的陆，海岸的岸吗？
是的，他回答，心里想着，不是也是了。
他那时候并不太懂人世间的弯弯绕绕，简单粗暴地给所有人灌入了他是转学生的记忆后，他理所应当地陪在了路烨身边。
可惜的是能量不太够，维持人形的时间并不长，陪路烨到初中毕业，他不得不离开了。
离开前，他送给了路烨一部分自己的本体，虽然意识只有一个，但他的本体可切割成很多份。
就这样，两人分开了，为了未来更好的相见。
旁观人世了几百年不是白看的，再次相遇前，黑糖公寓的104和105号房被陆岸一起租下。一间房假装住自己的人形，一间房化为原型和路烨呆在一起，他对待路烨太过小心，怕磕了碰了，更怕他难过。
原本只用蛊惑一下路烨的事，硬是被他弄成了持久战。他也很有耐心，只打算等路烨意识到不对劲后自己送上来，再慢慢收网。
就是没想到哪怕他从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后来肆无忌惮地覆盖围裹，说不清路烨是怂还是勇，除了有时候会和人吐槽外，他几乎完全不当回事，陆岸就这样生生等了五六年，听到路烨对房东问出问题的那一刻，他一时激动，差点没当场把路烨就地正法。
好歹尚存一息理智，没做出什么现在路烨还没办法接受的事情来，而在看到路烨跌跌撞撞跑到105找他求救的时候他就更开心了。
门外慌张急切的敲门声不停，门后的黑雾不紧不慢地汇聚成人形。
无知无形的怪物披上了精美的人皮，打开门哄骗自己期待已久的小羊羔。
无辜的小羊羔害怕急了，却一无所觉的往罪魁祸首的怀里跑。
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的人，他忍不住想，
啊，真可怜。
看着全身心相信依赖自己的人，他又忍不住想，
啊，真可爱。
路烨还在他怀里平复心情时，陆岸裂开了一个令人惊悚的弧度。
从路烨说喜欢他的那刻起，陆岸就再没打算放手。但从看见路烨的那刻起，陆岸就开始了他的狩猎。
等到你了，我可口的小猎物。
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房间号105：黑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