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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房间号106:梦中人 ...


  •   他又梦到那个人了。

      那个站在雨夜里的人。

      猛然从床上惊醒,林安一下坐直身体,过了许久才平复呼吸,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浸透,汗湿的手拿起床边的手机。

      黑暗中猝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白光,脸被光线衬得愈发惨白,他挪动视线,屏幕显示凌晨四点零二分。

      不出所料,林安默默叹了口气。

      从差不多一年前开始,林安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个阴冷的雨夜,周围的建筑物都灰蒙蒙的,只有一个地方仿佛汇聚了所有的光亮。那是个穿着衬衫的人,神奇的是,虽然他站在雨里,却并没有被雨打湿分毫。

      做了太多次梦,每次梦的内容都很相似,又有一些不同。神奇的是,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一切都是假的,可周围森寒潮湿的空气那么真实,似乎无形中又在告诉他,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

      林安对梦中的人十分好奇,可是他每次做梦都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更确切的说,可能是建筑物、或者是树的视角,他只能在这个视角默默观察那个人,一看就是一晚,直到凌晨四点准时醒来。

      最初林安以为每次做梦的视角都是随机的,后面才发现并不是,随着做梦次数愈来愈多,他的视角也在向男人推进,并且最近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截止到今天,他已经能看到男人的侧脸了。

      也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男人始终抬头望着某个固定的地方,手里似乎还托着什么东西。

      旁边的路灯光线昏暗,被细小的雨滴描绘得愈发模糊,林安看不明晰,只能依稀看到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

      拿着什么呢?

      林安摇摇头,不再去想,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踱步至窗台边,端着杯子沉默地看向窗外,街上安静冷清,一片静悄悄的,并没有下雨。

      他喜欢在这种时候思考,可也总会莫名觉得孤独。每次从梦中惊醒后,林安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一块很重要的部分,这或许和他一年前失去的记忆有关。

      他缓慢摩挲着杯子,开始回想那个梦中男人的侧脸,那无疑是一张令人惊艳的脸,但他确信在自己的记忆中没有这个人,只隐隐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恍惚间,时间悄然而逝,天光既泄,再回神已是七点。

      林安放下杯子,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休息好,最近他走神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走神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看上去可不是一件好事。

      随便冲了杯咖啡喝下,林安简单换好衣服便出发去了公司。他上班的地方距离租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失忆后,他就离开了打拼多年的A市,带着一堆行李搬来了这座宁静偏远的小镇。

      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生活节奏慢,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很和谐,很适合自我疗愈。

      在电脑桌前一坐就是一天,提前完成了今天的任务,林安也不急着走,而是坐在工位上开始思索。

      他明天要去给福利院院长过生日,每年如此,不知道院长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其实他大部分记忆都还在,只是有些会显得特别模糊,仿佛特意为了隐藏什么事……或者什么人的存在。

      林安垂下眼睫,单手托腮看着桌面,又想到了那个梦中的男人。

      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仅仅是自己的一个梦,也完全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但只要一想到他,心中空缺的地方就填满了一些。

      可心脏充盈的同时,带来的却是不由自主的难过、悲伤、无助、与丝丝缕缕弥漫上来的……绝望。

      那人是真实存在的人吗?他会是自己的谁呢?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却好像又不敢知道。

      “嘿,还不下班呢?”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思路中断,林安转头,看到了一张笑脸。

      是和他一起入职的同事,对方看到他的表情,笑容慢慢凝固了下来,有些忐忑道:“你没事吧?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像是……”他整理了一下措辞,“像是要哭了一样。”

      “我吗?”林安也很茫然,他怀疑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同事被这么一问,再一看,林安表情平静,一如往常,便也没多想,说道:“那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他看着林安苍白的脸色,还是有些担忧:“你要不去医院看看?刚进公司那会儿,我就觉得你好像身体不太行,本来以为你之后会好点,没想到这都一年了,你看起来反而越来越差了,特别是最近几天,有时候喊你都听不见……他顿了顿,委婉道:“有些时候不能讳疾忌医,早发现早治疗嘛。”

      “好。”林安笑笑,他知道同事是为了他好,但是他下意识地并不愿意去医院。

      和同事告别后,林安也回了家,他吃了在超市买的面包,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上了床。

      并不是不会做饭,他记得自己以前很喜欢做美食,但失忆后他对很多事情都再提不起兴趣,于是每顿饭也都凑合着应付过了。

      在小镇上的生活节奏治愈平淡,和曾经设想过的一样。他却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食不知味,寝无安眠。

      不,每晚的梦在正常人眼中或许都能归属于噩梦的类别,对他来说却是难得的解脱与放松。

      不知道今天会看到什么样的他呢?

      躺在床上许久,一丝困意袭来,带着不安,带着期待,林安再次坠入梦中。

      这次,他离那个男人更近了。

      虽然依然只能看见侧脸,但他能看到男人并不是望着某个方向呆呆地一动不动,而是一直在喃喃自语,好像在说着什么。

      林安努力想辨认男人说的是什么,但被漫天雨雾遮挡,他集中精力看了半天,也只看出一个“我”字。

      看不出来,他不再尝试,和以前一样,默默注视着男人,像看一幅精心描绘已久的水墨画。

      只是这次,看着看着,他第一次开始好奇男人看的是什么地方,顺着男人的视角往上看去,林安的瞳孔骤然放大。不再是灰蒙蒙看不清楚的建筑,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他过去在A市的租房。

      心脏剧烈跳动,世界瞬间分崩离析,林安猛然从梦中醒来,大脑还是一阵一阵的抽痛。花了更长的时间平复心情,他用浸满冷汗的手打开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零七分。他苦笑一声,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距。

      他为什么看那儿?他说的是什么呢?

      如果你真的出现过,我为什么会……忘记你呢?

      记忆愈发混乱不堪,林安痛苦地捂住头,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刀刃一般搅进脑海。他看到小时候的他和另一个男孩儿一起读书,一起玩闹,他看到他对着长大后的男人撒娇,耍赖。可是更多的,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甚至记不起那人的名字。

      窗外的阳光透进房间,时间已经不早,林安没再耽搁,动身前往福利院。停好车,林安刚开车门,就闻到了一股花的清香——应该是院长养的茉莉开花了。

      他以前很喜欢茉莉,但现在看到茉莉心里就一阵不适,头也阵阵发晕。

      强打精神走进福利院,院长知道他要来,很快来到门口接他,看他面色很差,她面露担忧,似乎想问什么,但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出口。她接过大包小包放在储物室,又拉着林安的手坐到小花园里的长秋千上。

      林安除最开始说了句生日快乐外就一直没什么反应,直到坐下,他才看着院长,嗓音干涩地问:“林妈,您之前和我说,我从小就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是真的吗?”

      林院长浑身一僵,别过他的视线,说道:“是啊,你从小和所有人都玩得好,但和大家都不太亲近,自己一个人玩的时候多些。”

      “那我,我能看看我以前的照片吗?”

      林院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缓缓道:“好。”没多久,她带着许多照片走了过来,林安手指微颤,他接过照片,默默翻动着。

      如院长所说,这些照片基本都是他一个人,男孩面向镜头,笑容灿烂阳光,但只有少数几个人和他合影,那些人他都认识,确实不太熟悉,现在已经很少往来。

      可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突然意识到什么,林安猛地抬头问道:“林妈,您那里还有我们以前的合照吗?”

      林院长脸色不自然了一瞬,随即笑着道:“你们的我之前不小心带回老家了,现在不在福利院,我下次一定记得带,不然你之后再来?”

      “好。”林安垂眼,摸过一张张照片,好像就此略过了这个话题,和院长说起往事。林院长也很感慨,和他说了很多,可话语中仍处处透露出他以前就是自己一个人。

      难道真的是他臆想出来的吗?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失忆?林安暗自叹了口气。

      即将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林安脚步一顿,闲聊一般问道:“林妈,您当初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啊?”

      林院长笑容和蔼,眼里带着包容与疼惜,她道:“是希望你岁岁平安的意思。”

      明明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回答,落在林安耳里,却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没有边际的悲伤蔓延开来,伴随着一段段破碎的记忆,那个被他藏在脑海深处许久的人终于再次有了名字。

      林安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待院长回到福利院后,逃一般跑进了车里。

      胸腔被心脏撞得发疼,大脑深处的记忆被一根尖锐的刺戳破,无数被潜意识深埋心底的记忆尽数涌出。

      林安捂着头,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铺天盖地的痛苦绝望伴随着记忆的末尾袭来,他再难抑制,哭得不能自已,心脏仿佛被那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岁安,岁安,岁岁平安。

      本来还有另一个人,也是取的岁岁平安。

      他叫林岁。

      一个被林安忘记了一年的人。

      一个贯穿了林安前半生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再流不出一滴眼泪,他的眼睛发红肿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胡乱抹了几把脸,随后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

      又来到了那个雨夜,林安的心慌却没有停止,因为这次他不在背后,不在身侧,他在林岁的面前。

      林岁也没有在仰着头看楼上的租房,而是直直看向了他。他动作轻柔,把手里的东西珍而重之地递给不知所措的林安。

      林安木讷地接过,视线不愿意偏离面前的人分毫,从回想起一切的那刻起,他就猜到了这是什么。

      从头到尾,一直被林岁捧在手里的,不过是一朵残破的茉莉而已。

      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是干涸的鲜血,焦灰的泥土,和花朵本身的浅黄混杂成的。

      林安想紧抱林岁,哭着问他你为什么离开,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接下来的话,想质问他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更想求他,不顾颜面的乞求他,能不能别走,哪怕是幻觉也好,哪怕只是一个梦也好,哪怕他只能看到林岁的背影也好,能不能别走,不要丢下他一个人。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林岁眼里满是深沉的爱与悲伤,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嘴唇微动,说的是:忘了我。

      忘了我?

      忘了我……

      忘了我。

      林安睁开眼,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怎么会想不起来呢?

      哪有什么雨夜,那黑暗中的雨,不过是每一个夜晚,在独自一人的,深不见底的沉寂里,他落下的眼泪而已。

      林岁去世的那一天,外面下着雨,他坐在医院走廊等待最后的宣判。

      谁能想到呢,明明就在前一天晚上,林岁手里还拿着包装完好的茉莉,准备过他们在一起的第九个纪念日。

      林安下班比较早,动身去接林岁,可谁知道,在他看到林岁,正准备打招呼的时候,却被表情骤变的林岁一把推倒,慌不择路地爬起来后,他看到的是倒在血泊中的林岁。

      他颤抖着手拨打了120,可是手机不听话,他按了好几次才拨打成功,信号也很差,断断续续的,接线员总是听不到他说的完整的话。

      林岁浑身是血,林安护在他身边,不敢乱动,只一遍遍擦过他脸上的血,不断哆嗦着说没事的,没事的。

      林岁虚弱地张了张嘴,鲜血伴随着气流涌出,林安凑过去听,却只听到他说,忘了我。

      林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林岁似乎也担心他没听见,一遍遍地重复说着这三个字。

      或许他早就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只是担心林安注意不到,就忍着极大的痛苦,一遍遍地说。

      救护车来了,医院到了,最后,林岁还是离开了。

      林安不知道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浑浑噩噩的,他又走到了发生事故的地方。他从路边的草地上捡到了那枝浸着血,褶皱破碎的茉莉。

      一直仿若失声,没有哭的林安终于落下了眼泪。

      他们六岁相遇,二十岁相爱,又一起过了九年。

      林岁要他忘了他,可他怎么忘得掉呢?

      他的肉身被他推了出来,但他的灵魂永远留在了那里。

      年少相识相知,年长相互扶持,年老相依相偎。

      原本这才应该是属于他们的人生。

      谁能想到,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忘了我。

      他后来也确实是忘了,在痛苦麻木中过了一年,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后,终于有一天,他忘记了林岁,并且完完全全把这个人从自己生命中抹除了,仿佛他从未来过。

      可是他真的忘了吗。

      他怎么可能忘得了,怎么可能放得下。

      他的爱人死在那个雨夜,从此以后,他的每个夜晚,都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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