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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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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从中斡旋,黄璐的单子最终尘埃落定。接连签下的合同,足以平息余姐的微词。芝芝心头微松,步履轻快地离开,却在电梯口,迎上了刚回家的陈林。
光影在电梯金属门框上流转,陈林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很厉害,能说会道。”
芝芝坦然受了这句评价,唇角弯起一个职业化的弧度:“吃饭的手艺罢了。”
“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一个人。” 陈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探究,又像只是陈述。
嗯?芝芝微微一怔,抬眸看他。这话头,似乎并非指向她刚拿下的订单。
“曲危成离开原来的公司了。” 陈林语气平淡,抛出了这句话。
自上次不欢而散,芝芝便一头扎进工作里,刻意将那人连同他的去留抉择,一并隔绝在思绪之外。结局是意料之中——当众撂下的话如同斩断后路的利刃,除了往前走,哪还有回旋的余地?体面人,总归拉不下脸反悔。
“听说,是有人几句话的作用?” 陈林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是你?”
芝芝断然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高看我了。我是说过几句,但这样关乎前途的抉择,旁人岂能轻易左右?” 她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陈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对。能做出这种决断,绝非一时意气,想必是筹谋已久。”
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仿佛在心底悄然落定。芝芝几乎是立刻接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认同:“正是如此。” 这话,既是对陈林说的,亦是对自己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心绪,一个无声的交代。
电梯门无声地滑向闭合,缝隙渐窄。陈林的声音极轻地飘了出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这小子,筹谋许久……倒把自己筹谋进了坑里,出门就摔了个跟头。”
那低语,被冰冷的金属门彻底吞没。
三点。
宋怡那档节目的播出时间到了。
看,还是不看?两个念头在心底无声地撕扯。恰巧对面镜子里映出的人影,泄露了她的坐卧难安。爱,有时真像一味蚀骨的毒,能教天性不羁的人画地为牢,令素来果敢的心生出怯懦。
节目只错过了无关紧要的开场寒暄,镜头里,对话正徐徐展开。
“好宽敞的房子。” 宋怡的声音传来,画面里,她目光环视一周才落座,带着职业化的笑意,“或许……它需要一位女主人。”
“是,一直需要。” 曲危成的声音平静传来,“我也一直在寻找。”
“有什么样的期许呢?”
“不要……活得符合别人的期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看来曲先生很欣赏有性格的姑娘。” 宋怡轻笑,“这可不太好找。”
“确实不易。” 曲危成脸上缓缓漾开一层极淡却明亮的光晕,转瞬又被更深的遗憾覆盖,“所幸……我曾遇到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是那时,我犯了太多错,终究……失之交臂。但能遇见,已是莫大的幸运。”
不要活得符合别人期待……
芝芝心头猛地一悸,指尖下意识收紧,及时掐断了那呼之欲出的记忆。
“听说曲先生前不久从公司离职了?” 宋怡适时转换了话题。
“啊,是。” 他应得干脆。
“哇,那可是前途大好的平台。”
“的确是个艰难的决定。”
“促使您做出选择的缘由是?”
“理念上……存在分歧吧。” 曲危成的目光倏然变得异常沉静、坚定,“我找到了自己该走的方向。”
“在这个时机?”
“是有人……点醒了我。”
……
芝芝蓦地起身,关掉了屏幕。险些忘了,她还要去拜访客户。
与客户谈妥细节,芝芝告辞离开。主人很客气,一直将她送到院门外。芝芝沿着小路走出几十步远。
“会有……售后吧?” 客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嗯?芝芝回身。
晚风穿过庭院,拂动一丛丛盛放的花枝,簌簌作响。两人隔着摇曳的花影遥遥相望。
“如果婚纱做好了,婚礼却要延期……这中间我要是胖了瘦了,可怎么办呢?” 那位待嫁的新娘望着她,眼中盛满了期待与一丝不安。
婚前焦虑症。
芝芝停下脚步。暮色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她望着花影后那双殷切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笃定的弧度:
“放心。我会陪你,一直走进婚礼殿堂。”
隔着花影,对方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意:“谢谢。”
宽慰了准新娘,芝芝驾车汇入归家的车流。车载音响流淌着轻快的旋律,她指尖随着节拍在方向盘上轻点,眼睫微阖,沉浸在这短暂的松弛里。然而,导航系统一遍遍冷静地提示着“您已偏航”,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被她全然隔绝在意识之外。
城市的另一端,孟老师正安卧在老藤摇椅里。黄昏的光线透过纱帘,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最钟爱的古典乐章在室内静静流淌,是他每日独处时光里不可或缺的慰藉。他闭着眼,眉宇舒展,指尖在扶手上无声地打着拍子。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猝然刺破。
乐声依旧,孟老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掠过眼底。他缓缓睁眼,带着点被打断雅兴的无奈起身。门扉开启的瞬间,台阶上立着的身影让他眼底残留的闲适荡然无存,他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是她。
暮色微起,庭院里光影渐暗。待芝芝简明道明来意,孟老师几乎没有片刻迟疑。他看着她,眼神里的讶异迅速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与沉稳。他没有多言,只是迎着芝芝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无声的姿态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沉静而笃定。
得到孟老师郑重的应允,芝芝心头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地。
约莫半小时车程的颠簸后,,她将车停在墓园外。已是黄昏,天际燃烧着大片大片的霞光,将苍穹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赤金,也笼罩着这片寂静之地。母亲的墓碑肃立其间,四周纤尘不染,显然是父亲时常来此拂拭的痕迹。芝芝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碑面上象征性地掠过,便倚着石碑缓缓坐下,将微凉的额角轻轻抵在那同样冰冷的石面上。
残阳的余晖温柔地吻上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朦胧的暖色。晚风带着暮春的微凉,无声地掠过,拂乱了她颊边的发丝,又任其垂落,如同河畔被风戏弄的柳条,带着一种无言的寂寥。
曾几何时,母亲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低语:她和曲危成,性情迥异,生长环境天差地别,犹如磁石的两极。强行靠近,那巨大的吸引力引发的,必是撕裂自身的剧变,面目全非之余,更会将彼此原有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命运的伏笔,常在初遇时便已悄然埋下。
可惜那时的她,涉世未深,心高气傲,将母亲的箴言当作耳旁风。未曾想,一语成谶。日后与曲危成的种种纠葛,竟分毫不差地印证了母亲的预言。是她,亲手将曲危成拽进了那场无法挽回的漩涡。
如今的境地,或许已是最好。她依然故我,活得肆意张扬,无需委屈求全。欢愉独享,苦果自咽。纵使撞得头破血流,天怒人怨,至少孑然一身,内心坦荡,不必累及旁人。
从何时起真正看清自己这副棱角?约莫是五年级的光景。待到初中,那锋芒毕露、率性而为、甚至常常不讨喜的性子,已清晰如镜。短暂的迷茫后,她便执拗地选择了这条路——做她自己。
动摇过吗?
自然是有的,曲危成失败的那晚。
只是她的人生大厦、信念基石、乃至生命里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早已深深扎根于这桀骜不驯的土壤之下。一旦根基动摇,那些被强力压制、刻意忽视的阴暗与虚无,便会乘隙而入,如蚁溃堤,噬空她赖以立足的一切,徒留一片废墟与茫然。她早已积重难返,无法再变,也无力再变。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妈妈,我今日这般境地,大抵是承袭了你骨子里的倔强与不羁吧?我不怨你。只是……你既深知其中厉害,是否也曾走过同样的荆棘路?为何最终,又独独留我一人在此踽踽独行?
事到如今,她再不该回避,不能再像几年前那样,挥袖而去,她必须直面这由她亲手点燃的烈焰,亲手去扑灭。况且,孟老师已然给出了肯定的承诺。
方才她问孟老师的,正是那个悬在心头、沉甸甸的问题:
若曲危成愿意回头……那泼出去的水,当真还能收回吗?
指尖落在冰冷的门铃按钮上,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声响在寂静的门廊间回荡,几乎持续了两分钟。门内始终是令人心焦的沉默。是在沐浴?抑或专注于别的事?芝芝蹙了蹙眉。孟老师分明笃定地保证过,这个时辰,他必定是在家的。那么此刻……是临时外出?若是如此,归期又待何时?
驱车前来曲危成住所的途中,芝芝不是没想过先行联系。念头刚起,一丝苦涩便悄然漫上嘴角——如今的她,早已失去了曲危成的任何联系方式。只得作罢。
未及预约的冒昧,此刻便将她置于这般尴尬的境地。是就此离去,还是……留在此地,静候他归来?
微一踌躇,芝芝选择了后者。胸中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力,一旦散去,怕是再难凝聚。
晚风渐起。她倚在冰冷的廊柱旁,脑海中倏然掠过学生时代看过的那些偶像剧桥段:女主角立于楼下,男主闻讯,便是不顾一切也要抛下所有,飞奔而至……
一丝自嘲的涟漪在心底漾开。真是,年纪见长,心思反倒愈发幼稚起来。
远处,隐约有脚步声踏碎了暮色。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醇厚而熟悉的笑语。是曲危成?芝芝的心骤然提起,随即又察觉异样——那醇厚之下,分明缠绕着一缕清脆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不止一人。
心头莫名一紧,芝芝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隐入门廊旁浓重的树影里。脚步声与人声由远及近,渐次清晰。她屏息凝神,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望去——果然是他。而他身旁,并肩走着一位身着鲜艳衣裙、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孩。
只消一眼,芝芝便认出了她——餐厅里,那个让她感慨时光的女孩。
两人谈笑风生,步履轻快,浑然未觉不远处的树影婆娑中,一道目光正小心翼翼地将他们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