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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熊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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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主任明白他的顾虑，大手一挥宽慰道：“他们也是听说了你在突发情况下保护学生的举动，觉得很感动，才提出要来采访的。”主任说着，沏了杯茶地递给王珏：“这是件好事，再说了，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刚成立不久，虽说是公益性质有财政拨款，但是很多事情上还是捉襟见肘。这次借着这个机会，也可以宣传一下咱们学校，吸引社会资金嘛。”
熊主任对王珏有知遇之恩，待他一向很好，熊主任开了口，王珏不得不答应。见王珏同意，熊主任高兴地探身拍了拍王珏的大腿，站起身端着茶缸抿了一口，朗声道：“小王，这次采访是直接与校长对接的，到时候好好表现，也给我老熊长长脸。”王珏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应承下来。为此，他还私下里特意做了许多功课，希望到时候能如主任所愿，借由媒体的力量吸引到社会资金支持，让学校的许多事情不在受资金掣肘。
可到了采访当天，王珏发现，所谓的“采访”更像是一场闹剧。
这天一早，熊主任就将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作为访谈室。为了表示重视，还按照他中老年人的传统审美特地布置了一番。于是当王珏被叫到办公室等待记者来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锃光瓦亮，外扎大红皮带，运动鞋配西装，笑容满面、憨态可掬的熊猫盼盼主任。
“主，主任好。”王珏头一次见熊主任如此隆重的打扮，差点咬到舌头。
“你看看这花，摆在这里行不行？”熊主任端详着茶几上一大束玫瑰假花，一脸认真地征求王珏的意见。
“主任，我觉得挺好，真的。”王珏眼见办公室就要被布置成相亲会现场，忙十分昧心地表示肯定，末了还特意加重语气掩饰自己的心虚。
“那就好，你们年轻人满意就好，啊哈哈。”熊主任环视了一圈，对自己的布置十分满意。可惜刚安排好王珏的位置，就接到校长的电话说记者马上就到，只好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还不忘冲王珏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熊主任严阵以待的架势让王珏觉得压力倍增。他先将轮椅上蹭得有些歪斜的双腿仔细摆正，又挺直脊背、捋顺衬衣，最后他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打扮：白色休闲衬衣配杏色运动长裤，运动裤套在因肌肉萎缩而消瘦无力的双腿上，显得格外宽松。原本扎着的衬衣下摆更显出腰部不健康的纤细。王珏觉得自己的模样难堪，忙拽出衬衣下摆抚平抻直。
刚摆弄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名梳着高马尾、一身职业装打扮的高挑年轻女子穿着高跟鞋“蹬蹬蹬”地快步进来，停在王珏面前。女人打断了紧随而来熊主任的介绍，有些居高临下地挑着眉打量了一会王珏，才转身落座。熊主任尴尬地给女记者倒了杯茶，便讪讪地退了出去。
女人从随身挎包中掏出笔和记事本，有煞有介事地打开录音笔，摆弄好一切，才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朝王珏虚握了下：“你好，H市日报记者，李娜。”
“你好，李记者。”，可能是等待的时候僵得久了，王珏左腿很不争气地抽搐起来，他暗中在大腿外侧狠狠掐了一把。
李记者不动神色，继续问道：“正式开始前，先自我介绍一下吧，王老师。你是怎么选择来到H市特殊教育学校工作的？”
“毕业后因为身体原因，找工作的时候并不顺利，后来有幸本校给了我一个工作机会，一直工作至今。”
“这么说，王老师认为现在的工作并不是自己理想的工作了？”
“不能这么说，毕竟目前在我国，残疾人就业还是个社会问题。所以我们这一群体找工作最好从现实出发，简单说，就是首先要解决生计问题。至于兴趣，并不是一开始我们能有资格考虑的。不过既然从事了这份工作，那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做好。”
“王老师，恕我冒昧，据我了解特殊教育学校招收的均为心智或身体障碍的学生，他们本身就比正常孩子需要更多的关照，而你自己本身又......”李记者盯着王珏抖动不停的左腿，继续道：“你认为自己能胜任这份工作吗？”
“我本人确实有许多不便之处，但是还可以胜任正常的教学工作，关于这一点，相信学校也是经过考虑的。另外在学生的日常管理方面，学校也另外配有助教，所以我认为，目前来说，并不存在问题。”
记者听完，在笔记本上“刷刷”地飞速记了几笔，随后又道：“我之前了解到，王老师因为保护一名女生受伤，关于这件事，愿意多谈一些吗？”
“没有什么，只是刚好一位学生在课堂上发病。”关于这件事，王珏一直认为没有充分调查好学生的背景就接纳到班里，自己作为老师也有责任，因此一直心怀内疚，并不愿过多提起。
“哦，仅此而已？”记者察觉到王珏的表情有些异样，愈发咄咄逼人：“仅仅是学生发病的突发情况，就能造成意外伤害。难道贵校从来没有处理突发情况的应急预案吗？”
“方案是有的，只是那名学生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之前并没有针对性的应急措施。”
“那么王老师，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作为一名残障人士，你虽然能够处理日常的教学工作，但是面临突发状况时，却没有能力独立处理，对吗？”
“......是的。”该死，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发作。
似乎是终于得到了满意答案，记者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谈话一时陷入了沉默。
自己是不是真的无法胜任？
当时课堂上，自己一直关注着那名新来的男生，他人高马大，1.8m的身高足足有200斤，可是行为举止还是像7、8岁的孩童一般。可是家长一再向学校保证孩子只有自闭症，还没有进入青春期，学校便答应先试听几节课。
注意到男生目光游离、表情抽搐、身体开始机械般前后摇摆时，王珏立即上前查看状况。可他毕竟不良于行，当男生在微小的外界刺激下突然失控，起身攻击前方的女孩时，王珏只来得及将女孩扑倒护在怀里。
然后男生的拳脚落在王珏的身上、头上，他感到脊椎的创伤仿佛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液自口鼻中喷出；伴随着周围孩子们的尖叫哭泣，王珏头部再次受到剧烈的撞击。最后停留在他脑海中的意识是：一定不能松手。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几天后，模糊的视线尝试了几次之后，终于对焦在那张熟悉的的脸上。眼前的人一脸焦灼，张口呼喊着什么，王珏的耳朵听不真切，但他确信那正是自己的名字，于是他很安心地合上眼睛。
“春儿，还能再看见你，真好。”
......
如果自己是健全人，是不是能够更早的发现危险示警；是不是事故本就不会发生......
“王老师！”见王珏眼神有些涣散，记者忍不住发声提醒。
王珏回过神来，看见记者已经停笔合上本子，又伸手关掉录音笔放进包里。
“下面，我想问您几个我个人好奇的问题。”
“嗯，请讲。”王珏回过神来，掐了掐眉心重新坐好。
“王老师，我听说你有一位同性恋人。”
王珏心中一沉，他与傅春的事情，仅有几位故交知道，在学校里从未与人提起过，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想给傅春还有他的家人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同性恋这件事，虽然随着社会认知度的提高，已经不再被视为洪水猛兽，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让大众接受的一件事。不过既然被人提起，王珏认为也不必妄自菲薄。
“确实，有的。”
“有学者认为，同性恋与恋/童癖等一样属于偏常行为，而这种偏常行为往往与精神疾病相联系。尤其是精神分析法问世以来，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认为偏常行为是因为潜意识的作用，而潜意识是不可控和改变的。甚至在特定情形下有转化的可能。”
“也就是说，王老师。”女记者起身凑近王珏，在他耳边轻声道：“有没有可能同性恋具有潜在精神失常、心理疾病的可能，而在某种境遇下，变成自己都不可控的恋/童癖呢。”
“够了！”王珏感到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压下胸中的气结，冷冷地答道：“李小姐，你关心的我已经了解了，至于你的问题，国内外的权威书籍早已将同性恋移除精神障碍分类，同性恋是人类12种性向之一。而你口中的恋/童癖，则是公认的心理疾病。我的爱人是同性，除此以外，我们与常人无异。”
明明爱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却总是被强行定义分类。
王珏面若冰霜，冷冷道：“李小姐，如果您没有其他问题，我们的采访就到此结束吧。”
“好的，王老师。”记者恢复了干练，露出职业假笑，在拎挎包起身时，用精心修剪的指甲在王珏颤抖的左腿上一划而过，随后头也不回推门而出，撞上一直等在门外的熊主任。
“这么快就结束啦？要不留下吃顿便饭吧，李记者。”
“不必了。”记者瞥了一眼满脸堆笑的熊主任，意味深长地说：“我会好好写的。”
就在今早，一篇春秋笔法的报道见诸报端，通篇含沙射影暗示H市特教学校一位残疾教师通过欺诈手段隐瞒性别取向获得入职资格，可能对学生造成侵害。这篇报道篇幅不大，杀伤力却极强。很快经由网络迅速传播、发酵。连当地民政局都要求学校立刻采取调查，限时拿出调查意见。而学生家长则在第一时间聚集在学校讨要说法。
王珏感到太阳穴处一阵针扎的刺痛，他不得不停止轮椅，扶着额头休息了片刻。现在是上课时间，校园里没有其他人。熊主任安抚下最后一波家长后，一直站在走廊上注视着王珏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目送着对方缓慢地出了校门，再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拨出电话：“校长，虽然不知道那孩子招惹上了什么人，但是我恳求您能在彻查之后，再做出处理意见......”
刺痛过后随之而来的一阵晕眩，好在现在并不是早晚高峰，王珏只等了不一会功夫就打到了出租车。司机见王珏行动不便，很贴心地下车为他打开车门，将手搀到王珏腋下，让王珏借力挪到车上，在细心折叠好轮椅放到后备箱中。
王珏刚上车，副驾驶上一颗光溜溜的小脑袋便探了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珏看。司机一边挂挡，一边在小秃头上摸了一把：“小宝，叫哥哥。”
“哥哥。”叫小宝的男孩声音清脆。
“对不住了，孩子皮，一个人在家里不放心，趁着放假带出来跟着跑车。”
“嗯，没关系的，要坐好哦，小宝。”
王珏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继父颠沛流离生活的。他们出身农村，没有一技之长傍身，在城里没有容身之处。只能到处打零工过活，餐馆后厨、工地工棚、甚至街头.....王珏小时候都睡过。甚至还因为是黑户而很长时间只能东奔西躲。也是这个原因，王珏小时候几乎没有朋友，也不会交朋友。只会拼了命的读书，觉得读了书就有资格在城里安身立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