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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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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我明白您的难处，给您惹来这么大的麻烦，真的很抱歉”。王珏说完，略微低下头，微微翘起的睫毛随之颤了颤，半遮住了一双如水的美目。就算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平和。
熊主任心里一阵酸楚油然而生，眼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对眼前的危险浑然不知，只会跪在地上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别人磨刀霍霍。哪怕下一秒对他拔刀相向，他也会半跪在地顺从地露出自己的喉咙，死到临头还担心自己溅出的鲜血会不会弄脏地板。
“别这么说，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关于......咳，的这种情况，我们再研究......”熊主任肥胖的屁股半陷在沙发里，他极其艰难地挪了挪，才磕绊着说出语焉不详的一句话。说罢，他抹了把脸上渗出的汗珠，长叹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王珏的肩膀。熊主任通过掌心感到王珏瘦削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于是他贴心地停下动作，直到王珏抬起头，重新挺直背脊才迈步走向大门。
门被“霍”地一声打开，走廊上吵闹的家长猝不及防，瞬间安静下来，十来双喷火的眼睛齐刷刷转着熊主任，时刻瞄准着等待时机把躲在屋内的王珏射个肠穿肚破。
见状，熊主任刻意挪了挪身，一身颤巍巍的肥肉将王珏在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他甩了一把汗，刻意清清喉咙提高音量把注意力吸引过来：“各位学生家长，还请稍安勿躁，对于网络上关于王老师的言论，我们校方将核实后再做出处理意见。啊，大家先回吧。”
主任话音未落，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你说的容易，我们的孩子怎么能交给这种变态！”
“是啊，我们的孩子本来就是弱势群体，还落到这种变态手里！”
“孩子”这词出口，犹如一滴水落入滚烫的热油之中，家长们的怒火瞬间沸腾。一时间咒骂声不绝于耳，几位激动的家长更是推搡着向里冲。可怜的熊主任被推的倒退了几步，张开双臂把住门框，扭头冲着室内大喊：“小王，你可千万别出来啊。”。只瞬间功夫，他两条胳膊隔着衬衣就被挠出了血印，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这种同性恋、变态就应该去死！”
“活该被人打断腿，瘫在家等死吧，别出来霍霍人家孩子。”
“变态，呸！滚出来！”
门外的咒骂声不绝于耳，王珏搭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他紧咬住牙关，呼吸愈发急促，太阳穴处针扎般地刺痛越来越密集、剧烈;他痛苦地紧闭上双眼，想要在黑暗中大声呼救，却绝望地发觉自己无法发声......
“你知不知道，咱班的王珏，是个卖的……”
“什么叫‘是个卖的’？”
“哎呀，就是他是个妓!”
“男人也能做妓？！你是因为他考了第一才这样说的吧？”
“傻子啊，全班就你不知道！他初中时就开始跟人睡了，听说50块一晚，跟谁都睡，有一次被人当场逮住跟一个保安睡，是他爸当众跪下跟校长求情才没开除他的……”
不！都是你们胡说八道的！
门外，一个孩子被眼前的场面吓得嚎啕大哭，他的哭声又引来其他孩子的附和。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哭声、骂声又引来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第一个放声大哭的孩子见自己的哭声渐渐被盖过，大约是想重新吸引大人的注意，扯着嗓子大喊：“我要小王老师啊！”
于是孩子们的哭声全都变成了声嘶力竭的申诉：“我们要小王老师啊！”
一名家长被吵的闹心，抬手一巴掌呼在孩子嘴上：“天杀的玩意儿，瞎嚷嚷什么！”孩子的哭声被硬生生闷在嘴里，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差点没背过气去。
“哎哎，那位家长你有话好好说，打孩子干什么？”熊主任此时满头满身大汗，盖在头顶遮羞的几缕头发全都耷拉下来，露出锃光瓦亮的地中海。万般焦灼之际，背后的门从里打开了，王珏在熊主任手背上握了下，示意他让开。
“小王，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啊。”熊主任没有回头，他提了提气，准备酝酿一句什么给自己壮壮气势，又发觉握在手背上的力量更加重了些。
“主任，还是我来吧，不能再给学校和您惹麻烦了。”
“可是......”熊主任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他知道今天自己不代表校方拿出态度来家长们不会善罢甘休，可是这个时候王珏本人出面，不会被生吞活剥了吗？他身体这么差，要是有一两个冲动的家长，岂不是要闹出人命来。再说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也怪自己贪图那一点赞助费，招来个什么三流记者胡乱报道；可是王珏本人呢，挺好的一个人，他，他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熊主任犹豫着看了眼王珏，见他面色沉静，便不再坚持，犹豫着腾出大半扇门的空隙，待轮椅通过后又紧挨着王珏身后站立，唯恐激动的家长做出过激的举动。
也许是与想象中形容猥琐的样子实在是天差地别，面对眼前面容秀美，不良于行，目光坦荡青年人，家长们一时间竟无从发作；倒是几个孩子一见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小王老师，竟争先恐后地挣脱开家长，扑进王珏怀里。
王珏曾经保护过的小女孩最先搂住他的胳膊，踮着脚用藕白色的小手从王珏的眼睛轻轻划到他的嘴唇。直到王珏用左手在女孩的头顶温柔地抚摸了两下，女孩才恋恋不舍地将小手从王珏脸上拿开，却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臂，半依偎在王珏身侧。
或许孩子之间有特殊的情绪感染力，原本吵闹着的他们逐渐安静下来，全都扑闪着天真懵懂的眼睛，用上帝般悲悯的目光打量着人间这场闹剧。
“妞妞！”女孩的母亲唤了声她的名字，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然而女孩却将脸埋在王珏臂弯中，双手攥得更紧了。见状，母亲有些动容，她的眼眶微红，朝着王珏鞠了一躬郑重地说道：“王老师，今天对不住了，谢谢您之前保护妞妞，谢谢！”
“快回去吧，”王珏看着女孩粉雕玉彻的小脸，轻柔地拉起女孩的手递到母亲手里，女孩温顺得像只猫咪。借此空隙，其他家长连拉带扯地把孩子拽回身边，还不忘使劲抽打了几下，唯恐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王珏对此不以为意，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只在孩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平静地开口：“各位家长，我知道大家都是因网上那篇关于我的文章而来，我承认我是同性恋。因为这一身份而给学校的工作和家长们造成的困扰，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说完，他还回头朝熊主任笑了一下，没有不甘、愤懑、就是一如往常完成一项主任安排的额外工作后，那么淡淡一笑。
惊讶于王珏的坦诚，人们一时鸦雀无声，无从发作。
“我的爱人，是一位男性。除此以外，我与常人并无不同。”
“老师，那你是生病了吗？”一个孩子小声问，随即被家长粗暴地打断，继而伸手捂住孩子的耳朵。
“他没有生病！”未及王珏开口，熊主任抢先说到。
“我不肮脏，也没有犯罪，不是魔鬼，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有希望得到尊重的人格；但我明白各位家长的担心，如果我的身份对大家造成困扰的话，我愿意辞职。”
“小王，别这样，你再考虑考虑。”熊主任的脸因为焦急而涨红，他绕到王珏面前弯下腰，面对面直视着王珏的眼睛，因为吃力而双手扶住膝盖，汗水沿着额头滴在对方手背上。
王珏盯着他的嘴一张一合，明明近在咫尺，可还是听不清：“你的事学校会研究的......”
“谢谢您的好意主任，只是现阶段我还是离开比较好。再次，再次感谢您的照顾。”说到最后，王珏有些哽咽，他双眼微红，朝主任低头致谢。再抬起头来时，声音又恢复了沉静：“接下来的工作恐怕还要麻烦您善后。那么、那么我先回去了。”
熊主任扶着王珏的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徒劳地倚靠在墙上看着王珏操纵着轮椅一点点向前离开。家长们不再为难，自觉让出一条路。王珏没有回头，黑色的轮椅靠背挡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他瘦削双肩和修长挺拔的脖颈。他背后的人群过了很久才窸窣着散开。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空空荡荡。春夏交际，恼人的暑气还没有侵上来，正是这座城市最舒服的时节。王珏操纵着轮椅缓缓向校门外“走”去。H市特教学校老师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他是后天残疾，又是社会底层出身，因此对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格外珍惜。健全老师不愿意干的脏话累活、他干起来也毫无怨言。
王珏深知正常人在这个社会立足尚且不易，更何况是这些先天缺陷的孩子，因此对待学生，他也格外耐心宽容。左手边一层中间的教室，王珏在那里讲了第一堂读写课，他没有选择简单易懂的故事，而是选择了一句：“眼睛的困惑有两种，也来自两种起因，不是因为走出光明，就是因为走进光明所致。”，这句话出自丹尼尔?凯斯的作品，主角正是一名心智障碍者。这些孩子，或许永远不能理会这句话的意义，但王珏希望，他们至少短暂地靠近过光明。
现在，曾经的种种努力都湮灭于现实的泥潭。他本就早已习惯被人陷害，栽赃，辱骂，短暂地得到再永远地失去。“明明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家伙手段还是一点都没变。”王珏心想，得不到的，就踩在脚下碾成尘埃。
一周前，熊主任把王珏叫到办公室，兴奋地说，一家本地报社想要采访他。王珏听完，瞅了眼自己瘫在轮椅上的死气沉沉的双腿，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这幅模样有什么可采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