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簪缨》夜思静雪

9、出门捕猎 桃花源理应

　　晨日鸡鸣，桃花源内这栋住了两个年轻人的小木屋内依然毫无动静。两人平常都不是贪懒好睡之人，

　　只是昨日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再加上晚间二人斗气耍赖，治伤赌气，梁易衡气呼呼地回了卧榻后，也很快的休息睡下了。

　　说来还是魏璇的作息更善良些，天光骤亮的温暖光线照射在女子卧室的被褥上，她听着屋外的呼啸的风声，凉爽和温暖都出现在她身边，

　　枕上的困顿倦意也都渐渐消散，“天亮了啊....”魏璇翻了个身，她平日里也是被身边的雅箬唤起才肯起床，可她望着床席上的帷幕，

　　恍然发觉这里是桃源。“该起床了啊...”她这次把梁易衡骗来这里，却不能不对他负责任。钗裙尽卸，换上布衣，自然是不能再傲慢的等人伺候了。

　　很快，魏璇翻身下床，麻利地穿上衣裳，她自顾自地坐在老旧的铜镜前，从匣盒内拿出白玉簪饰，给自己简单地梳起发髻。

　　轻轻拍了拍衣裙上几不存在的灰尘，走出门去。她感到歇在隔壁屋子的男子并未有苏醒的迹象，屋内一片寂静，她便又走出门去。

　　准备前去水井前打水洗脸，像她从前做过的那样，似乎因为费力地救起梁易衡，她的体力也上升了不少。平时也很洋洋得意自己能提起的水桶，

　　今日却很轻巧的拿了起来，“不过一日功夫，却感觉是物是人非了。”她从前引以为豪的尊贵生活，来到桃源时她也总是表面温和，

　　内心却高高在上，可今天从卧室里醒来，她却觉得自己像重获新生一般。她真的来到了自己心目中的桃源，

　　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生活，而不是一场体验。她拎起水桶，把桶里的水分成两份，她又接着把留给梁易衡的那盆水放在烈日下曝晒，

　　想来是为了让清凉的井水变的更加温热，她又接着端起自己的那盆洗脸水，放在研磨黄豆的磨板上，拿着柳枝开始洗漱，

　　今天她忘了拿青盐来给自己漱口，或许也是因为她真正的融入了这片桃源吧，带着她的冤家梁易衡来到了这片桃源。

　　她抬眼看了看小院外的树林，从前未曾发觉这片景色是这样淳朴，她还以为只是寻常。女子眯起眼睛，因为阳光照射在她身上，

　　连同白玉簪也被照耀出了一片光泽，美好温润的气质从她的身上缓缓流淌出来，今天她梳起的是很寻常的平弯峰髻，还差一朵洁白簪花便可称至完美。

　　“这天气真的太晴朗了，得把那小子拽出来，一起去山里拾柴火打猎才是正经。”其实他若没力气打猎，
　　也可以跟她一块儿去钓鱼的。反正这儿也只有山间野味，别的娱乐消遣可是一概没有的。

　　她忽地听见里屋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音，想来是梁易衡醒来起床了。她便回头过去，对着清朗俊颜说话，“你醒来啦。”

　　话音落下，便给他眼色，示意让他学着自己前来洗漱。她预留了一块洁白的棉布巾子轻巧地搭在铜盆上，

　　在石板上还放了一罐她用来洁面的细粉。男子身穿一身青色衣裳，原是她放在“父亲”旧衣的那橱柜里的，

　　看来他确实不喜欢那件灰棕色的衣裳。“噗嗤。”想通关节的魏璇笑了笑，“你不嫌弃就好啦，这是父亲年轻时候的衣裳了，

　　他本来也不怎么穿了。”其实那件青色衣裳也是新作的，她故意给了一套灰棕老旧的衣裳款式给梁易衡。
　　本来就是为了捉弄他，才假装其他衣裳都是旧的。她还没有坏到要欺负男子初来乍到，在衣裳饮食上苛待他。

　　虽然昨日夜间的兔肉不见得有多好吃（她厨艺是很好的，自认是非常好的），但胜在是新鲜野味了呗。“你穿这身衣裳倒真的很是清秀可人呢。”她打趣道，

　　梁易衡听见她仿佛调戏的语言，不由得黑了脸，一言不发地走去铜盆处洗脸。这下可惹得魏璇更是偷摸笑了笑，

　　“今天我们一道儿出去打猎拾柴火呗，本来我也刚归家，才发现家中已经没剩多少粮食了。”魏璇偷笑的事情可没躲过梁易衡的眼睛，

　　只是他面无表情，毫无想要回应魏璇的意思，只是兀自用柳枝漱口洗脸。魏璇看他不理会自己，偷偷吐舌离开，

　　她等会得穿件帷斗，然后才能出门寻摸食物。虽然她可以假说上街前往集镇再去买些米肉粮油的，但那并不像是寻常农家的作风，

　　通常食物粮油都得省之再省，日子清贫而寡淡。她虽然出身富裕，却不精通采买，买多了是露馅，买少了也费尽力气，

　　更何况她本意就是要制造梁衍王的失踪混乱，若是带他出了桃源，岂不又是前功尽弃。

　　魏璇背过身，转身去屋内拿了帷斗，身上穿着素净的藕荷粉色的中短袄子，并配一袭青色连衣裙，只在后腰裙处精巧地绣着几朵紫薇花。

　　她倒像是出门踏青的，待得梁易衡看她穿的严严实实，嗤地笑了一声。“你就穿这身出门打猎吗？”他心底又开始怀疑起来，

　　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养姑娘，无论是做菜还是施针，魏璇身上的高傲娇贵气质都让他熟悉不已。

　　这姑娘并不像是真正的农家医女，反倒跟他在京城里偶然遇会的骄矜姑娘如出一辙的愚蠢而天真...

　　“我们何时才能出去这里，我得火速赶回城里了。”洗漱好的梁易衡就像个刚从烟花之地穿整完毕的客人，只待离开的急迫气质浮现在他身上。

　　“这里是桃源。”还未等待魏璇说完“我管这里是哪里，你家还是别人家，还是你造出来的木屋。我都得离开了，

　　若你现在送我离开，我还可以既往不咎。”梁易衡有种看惯人心的冷漠，然而魏璇偏不吃他那一套。

　　“送你离开哪儿去？你是睡觉睡糊涂了？我家住桃源，我送你去哪儿，你一个大男人，不能自己出去吗？”

　　魏璇吵架的功力恐怕是她所有能力中最差劲的一项，话音刚下，梁易衡接着就甩袖而出，这次恐怕是哄不好了。

　　她追着男人的步伐前行，一边有点怨怼自己说话难听，一边又在飞速地思索如何圆谎。

　　“公子，我们相遇也这么久了，你叫什么名字啊？能不能告诉我啊？”魏璇想方设法的想要安抚住梁易衡，

　　可惜她并不懂得如何缓解他人的脾气，因为在她家中，从来都是她一贯争强好胜，即使是跟亲近的堂兄表弟置气斗狠也都是他们先服软和好。

　　梁易衡不耐地往前走，任由魏璇跟在她背后，男人心中也并不知将要去往何处，只是，每每与魏璇相处，都有些没来由的怒火。

　　那日夜里不该遂她心意，跟她从荒无人烟的石滩走回她家，也不该任由她给自己治伤，决定他何时离开这片她嘴里的桃源，

　　更不该把跟她斗嘴吵架当成他来到这片陌生地界的日常生活。“你不是个普通的女子。”梁易衡转身面对一直追着他的魏璇。

　　“从我坠落悬崖，第一眼看见的女子就是你。从跟你相处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你的反应都不像是跟我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士，

　　你的衣着打扮，说话做事，都不像是个普通医馆的救人医女。你骄矜傲慢，行为怪异，言语放荡，

　　哪有半点行医救人的好人模样。别说我难为你。”梁易衡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从一开始见面的推拒，回避，转身怒火相向，

　　手掌牢牢扣住女子的手臂，二人四目相对，只听梁易衡继续滔滔不绝的发作下去。“你若是现在坦白，之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男人的身影被阳光照耀的滚烫，压迫感直面在了魏璇的面前。她忽然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谎下去，把自己的帷斗掀开，

　　轻巧的取了下来，任由男人用力攥着她的手臂，手上拿着的钓鱼和捕猎的用具也全都放了下来。

　　她的背影只留下很小的一片，整个人都被炎热的阳光照射的很痛苦，她觉得自己被追问，被逼问的也特别疲惫。

　　男子看她一直沉默，还把手上的东西全都放下，只管跟他对峙发呆的模样，心中怒火几乎燃烧到极致。

　　魏璇看了看他，仰头望了他一眼，伸开另外一只逃脱的手臂，直愣愣的抱住了他。

　　“你以为用这种伎俩一次能成功，以后每次都拿它搪塞，我都能接受不成？”梁易衡自从跟她相识以来，
　　被她出格的行为举止早就震撼过头了，真的不像寻常人家里的女子，哪有女子在外男面前毫不羞涩避讳的。

　　“可是我累了，走了一遭我就追了你一遭。”她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另外一只手臂任由他不断握紧，她感觉到十分痛苦。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魏璇出身高贵，平时接触的男子也都有各自有家世撑腰，梁易衡对她来说，虽然从未相处过，

　　很难假装掩饰出一份谨小慎微。戏假还不如情真呢，“我当然不是个寻常女子。”魏璇说话后，梁易衡打起十分警惕的心思上来，

　　静候着她继续说道。“我从涧水溪里救起了你，要是没有过人的意志，怎么能救你出河底。若要救了你，就不会弃你于不顾。

　　在桃花源里，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但我也得为自己的生计着想，若是把你撂下不管，我的人参和银钱可都没着落了。”

　　梁易衡一只手拧着她的手臂，另外一只手垂在腿边。他之前已经打过魏璇几拳了，这回他想做出些其他的动作，

　　却很烦躁。从未见过如此不知羞耻之人，区区一个女子，“你为何要救我，殊不知我怎么掉落的悬崖？你们究竟有何所图，

　　别以为你在这儿耍美人计，我就会放过你。”他说话完毕后，魏璇转了转头，还毫不顾忌的趴在他肩膀上闻了闻他的衣裳气味。

　　似乎是用了她给的茉莉香皂，混着男子的气味和茉莉花香，两种气味掺和在一起萦绕在她面前。

　　“我若存心害你，便不会跟你同居一室。时至今日，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要带你钓鱼捕猎，你觉得我到底对你有何居心呢？”

　　魏璇跟他依旧僵持着一边手臂被握紧，她浑不在意的将另一只手臂环抱着梁易衡。

　　“我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害你的人，或许你可以觉得，住在这片桃花源的人，都不应该是普通人。

　　这里不受岭南府郡的管束，这里的乡民不纳赋税，也很少去集镇串亲访友。住在这片地界儿的人，

　　都像我这样，而我只恰好是个女的。这里的人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狭隘，受到道德捆缚，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混乱野蛮。”

　　魏璇说话完毕，原本气势汹汹的男人表情变得奇怪了起来，“普天之下，哪有地界不是王土，哪有不交赋税，不纳儒统的，

　　我从未见过有你如此不知羞耻的女人，抱着外男亲亲我我，还没有一丝羞耻胆怯的。”梁易衡说话归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用力过劲了，稍稍松开了她的手腕。没料想魏璇发觉他松手，立刻甩开手臂，改为双手环抱，

　　“你可知道，在这儿抱着外男，我也不会被人指着脸面说三道四。若是被我医治过的病人看见，也只会隔天来给我道喜。”

　　魏璇确实觉得自己的行为相较在府郡，也有些出格太多。但若此时都不得自由，桃源也不该存在。

　　她故意将府郡的赋税图域全部修改，就是为了划开一片地界，来建造她心目中的桃源。

　　“纵使你父亲在世，也不会允准你抱着外男，撒开手。”梁易衡说话完，也没有推开她的手势。

　　“你不生气了吗？”魏璇抱着他，轻声问道。“.....”梁易衡沉默以对。

　　“晚些时候去钓鱼，咱们午饭在外面吃吧，我带了盐罐呢。”她野炊经验不多，但因为懒得拎包袱，也就只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