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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家人? ...

  •   一家人?

      我们这四个人就像四块破布还硬要把它缝成一件体面的衣服。

      看上去是挺好的,但穿上去就是刺挠,那两根刺就是我和边喻。

      再婚对大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模糊。可能是因为我和边喻长久的拉锯战,他讨厌他的妈妈再婚把气发到我身上,我也学不会忍让两个字怎么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为了大人的婚姻互相伤害,可他们的父母却在相爱。直到鸣起长长的号角声,是谁胜利了?

      是他?还是我?

      都不是。

      他把我塞到一辆车里自己却在外面目送我离开,他说这可以让我回到凉县,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大片大片的树压得我透不过气,更让人透不过气的是跟边喻住在一起。我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少年张扬的笑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在缓缓上升。

      下了车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我的家乡,四周一片漆黑,我不敢四处乱走一个人呆呆地蹲在车站边,几个过路的人打着手电筒都能把我吓一跳。

      蒋海生终于来了,他脸上泪夹着汗把我带回了炎城。

      他浑身都是湿的,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还能感受到他全身在发抖,他嘴里一边说着安慰我的话一边跟我道歉。

      我想如果他真的是我爸爸就好了,每次我都觉得我离幸福很远,幸福这个词对于我来说就跟手摸月亮差不多,可以瞻仰它,抻多长的手连也不能将它的光沾一沾。每月的十五是它最圆满的时候,每年八月是大家最幸福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是一个又圆又大的月亮,我在这堆月亮发散出的光中发现原来自己的日历里早就丢失了十五这一页。

      还记得在我没来炎城之前,我们一直住在凉县,我在那里没有朋友,而且家徒四壁,只能一直死皮赖脸地在别人家里看动画片,直到一个比我高一个头的小孩对我说:“你们家这么穷连电视机都没有,等你长大后你会发现你的童年都是我借给你的。”

      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和除了动画片以外的片子一样,无法消化而且讨厌。

      被他教训了之后,虽然不懂事但还是懂得羞耻,再也没去借过任何人的童年。失去了看动画片这个唯一乐趣的我,父亲又忙于抽烟酗酒赌博,上下几层的阿姨都轮流照顾我,每天我只用搬个小板凳坐在她们旁边听她们聊天就够了,如果我知道这份照顾的代价,我可能会厚着脸皮继续去透支他人的童年,而不是去透支自己的生命。

      在他们口中我的父亲事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孩子因为他的债务弃他而去,因此自己也越来越消瘦。而我和我的哥哥是他买来堵住这些碎嘴子的,他们骄傲于自己的分析力,越深入越津津有味。

      每天他最醉心的就是抽烟酗酒赌博。最近打开门回家还能看到他往自己手臂上上注射着什么,哥哥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我知道的,我都听到了,爸爸在吸毒。
      再过几天哥哥也不见了,爸爸也被拷走了,只剩下我和我的板凳。

      再回来时,他的左手上的最后两个手指不见了,但即使是这样也有女人会爱上他。

      邻居们都说:“那个女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好日子不过非要来受罪。”

      “找条狗都比找他好啊。”

      “如果我是他老婆我也带着孩子跑了,只可怜了蒋树……年纪还那么小,不知道蒋海生会不会结婚了就把蒋树丢在这里。”

      “丢在这里谁养啊,你养啊……”

      “你神经病,我自己家孩子不养,养一个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干嘛。”

      “别说了……”

      街坊邻居都说小孩忘性大,长大了就不记得了,蒋海生跟我说我说过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居然是:“对面那个寡妇整天穿个这么短的裙子在街上晃悠也不知道要勾引谁。”

      在我根本不理解某些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我已经能熟练得从我嘴里说出来了,蒋海生告诉我这很不好,但这就跟膝跳反应似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像有人在敲打我的膝盖,有时候蒋海生都被我吓一跳。

      当蒋海生把我带去炎城和边喻他们一家住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哥哥他去哪了,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对不起,爸爸把他弄丢了,不过你很快就会有一个新哥哥。”

      骗子,明明就是你把他卖了换成了毒品。

      我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但我不会说。因为嚼舌根的人也没有当着蒋海生的面说他没用,说他花花肠子,遇上蒋海生他们也之后客套两句最近我又瘦了,你最近脸色不错。

      打开窗户,就能得到一阵风,摊开掌心,哥哥手掌的余温到现在似乎还没消散。

      到了炎城我借的又是谁的哥哥呢?

      这张战争的结束是在我们再次回到炎城,边喻正倒在地上两眼上翻,嘴边还留着没干的津液,蒋海生刚把我送回来又马不停蹄地送边喻去医院。

      最后的断案是家成了我们的三八线,从初三开始我就一直寄宿在学校,边喻依然在走读。寒暑假我也尽量不回家,要么一个人在外打工要么就一个人坐在外面发呆,即使是这样我逃过了边喻,逃不过他的小跟班。

      他的小跟班不是在我工作的地方捣乱就是威胁我要写举报信,在学校他们到处说我是小三的孩子,我爸爸是小三还入赘。

      有人当着我的面问我是不是小三的孩子的时候,我的眼前闪过了边喻倒地不起,两眼上翻的样子。我想如果我动手了,我会被送到哪里?听他们说少管所常收我这样不听话的被父母遗弃的小孩。

      我还是动手了。

      我没进少管所,破天荒地,我见到了蒋海生,原来他还记得我。

      我从来不在作文里写爸爸半夜背着生病的我去医院,下雨天时给我送伞,吃鱼的时候只吃鱼头这样的话,因为在我所需要他的时候他的位置永远空缺,我也捏造不出来。当我的同桌写的病好了起来发现爸爸在自己床边睡着了,给爸爸盖被子时惊动了爸爸的作文得了第一名时,我问她这是真的吗,她报赧地说当然不是,可是每天放学我都可以看到她坐在她爸爸的小电瓶后面,笑着跟他说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方格里的字是假的,可是我信了。

      再婚对于两个大人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方格里的字是假的,也没有人会羡慕我。

      刚好十四班就有一个进过少管所的男生,我和他被小跟班关在一间旧教室里,他们说我们是天生一对,简直就是夫妻俩。

      他一脚踢坏了门带我走了出去,出去后我们分头走。

      他们料定我和他不会反抗,想尽各种花招整我们。

      大多数时候我和他就躲到没人的地方呆呆地坐着,他的短袖蹭着我的短袖,他的手臂挨着我的手臂,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我们像是两个与世隔绝的哑巴。
      因为那段时间古惑仔很火,大街上十家店有一家放着粤语歌,浩南哥和小哑巴在学生里十分流行,但我没看过,以为小哑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以我一直在心里叫他小哑巴。

      我和他总是呼吸着带着厚厚灰尘的空气,等晚一些两个人又到河边去坐着,像是在观察人类的两个新生儿,但是这个世界无聊又痛苦,所以大家都来捉弄我们。

      阳光从我们的一边脸上跳到另一边,这下连余晖都没有了。周围的人纷纷离开了,我和他还在坐着。一切都静止了,天黑了,世界会变成不同黑色,只有我们是相同的黑色。

      他突然站了起来,我看着他,我好像是第一次正视他的正脸,风吹起他长长的刘海,他把手伸向我,我不明所以地把我的手交给了他。他拉着我开始跑了起来,边跑边笑,我看着他的侧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实在跑不动了就捏捏他的手,他了然地停下,我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他给我买了一瓶水,自己却在吃雪糕。

      “我要走了。”

      我转过头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瞧着远方。

      远方乌漆嘛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几次,长长的睫毛快速煽动着,还是没说出下一句话。

      “别再被人欺负了。”

      他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消失在了这条街上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

      直到现在我的手臂似乎还记得他胳膊的温度。

      “瞧你这记性,蒋树初三就住校了。”蒋海生出来打圆场,但他还时不时瞟我一眼,怕我生气了。

      “我都忘了,人老了就是记性差。”

      这一餐饭吃的我冷汗涔涔,好不容易熬到这餐饭结束,蒋海生把我叫到外面:“小树,你可不要和边喻发生矛盾。”

      我疑惑地看他:“不会的,我们都长大了。”

      “唉,毕竟他替我们家还清了60万的外债,你看在这份上尽量和他绕着走,而且现在你大舅一家也靠他养活着。”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身就要回去睡觉,他又喊住我:“小树,明天起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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