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数》清闲人家

8、初时

　　好痛……真的好痛……用力的蜷缩起来抵抗这突如其来袭卷了全身的痛楚，勉强睁开眼，视线里只剩一片苍白的模糊，辨不清真真假假的是是非非，有如云里雾里，只有痛到恍惚的触感如潮水冲击着理智的底线。喘出的气息潮湿而冰冷，脑海中记忆的扁舟随波远逝，忽隐忽现…………
　　好累啊，真的……好想休息……为什么不让我休息…………不，不能……用力想，晞，用力地想……还有微，还有伊，还有你的责任……所以不能停！不能就这样停止思考……等等，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是什么？……对，七闲教……
　　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是谁？……等一下，那是………

　　“两位客官里边请，吃点喝点？”热情地兜揽生意的店小二上前招呼着，清冷淡漠的少年扫视一周，随后抿抿唇：“住店。两间单的。捡些招牌菜送上来。”“等等，时辰还早，就在这用吧，待会再上去不迟吧。”“这……”店小二询问的眼神望过来，清冷的少年无可无不可地抱剑转身走向靠窗的座位。同行的灰衣少年从行囊里掏出块碎银子，掂了掂抛过去：“呶，赏你的，好好准备，爷不挑的。”少年微笑微笑再微笑，直到——“小七你发什么呆？！还不快去？小心怠慢了客官有你受的哩。”“啊，哦，是……客官您请……”
　　灰衣少年挂着抹笑，慢慢步到清冷少年身边锤他一拳：“这回可是我掏的银子哦，待会他上了多少你就给我解决多少，漏一粒米我可都是不饶的。”白衣少年搁下剑瞥一眼过去，不冷不热地回了句：“银子是谁的？”灰衣少年清秀的脸上春风般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游移开来，拿扇子掩了唇咳了两声：“咳，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谁拿出来不是？”白衣少年定定地看了灰衣一会，见对方丝毫没有悔改心虚的意思，当下决定不再浪费眼神，左手一晃，不知从哪变出柄匕首来，用块生绡细细地擦着：“您是爷，您说什么是什么，伊听着就是。”
　　“不要啊——”灰衣一声惨叫，隔着大半桌子扑过去不由分说夺了匕首。那一声哀嚎惊天动地，满店谈兴正浓的侠客们被他冷不丁地一惊，险些拿不稳酒杯，都齐齐地瞪了过去。少年也不睬，只是自顾自地上演苦情戏：“伊怎么能这样说呢？可不是存心让爷心里难过么？这一路走过来咱俩一起经历了多少风雨的洗礼和烈火的浴炼啊，不说生死与共也算得上同舟共济了，对你爷还有什么好说的？伊也该是知道爷的，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嗜‘面’如命……”
　　“所以呢？”似乎是早已摸透了灰衣的脾性，知道他这么一打岔没半个时辰都停不下来，白衣少年直接截下了他的话，切入主题，拯救万民于噪音危机中。撇撇嘴，灰衣少年咬咬唇，坐回原位将匕首在自家手上比来比去，没好气道：“还能怎样？当然是说这次我都随你们好咯，万一你不小心崩溃了谁来替我骗吃骗喝顺便提供娱乐啊。”
　　“所以，爷是说这一路您让我假装受伤再出卖色相换取银子是为了提供娱乐，避免让您太无聊以至于华发早生蓝颜凋零的人间悲剧的发生？？”
　　白衣少年的声音愈发好听起来，珠玉之声清亮优美，直听得灰衣少年脸色发白：“呵……呵，我说……伊你今天心情不错嘛，竟然说了这么多话……啊呀呀，真是苍生有幸百姓之福啊，呵呵呵……”

　　楼上已闹作一团，掌柜早颠着肚腩跑上去劝着：“出门在外彼此行个方便吧诸位，多个朋友还多条道儿呢，何苦结怨呢您说是不是？”
　　顺着声望去，似乎争吵已告一段落，明显落了下风的一伙人正相互搀着从楼板上爬起来，为首的一个长袍被剑什么的挑破了一半，剩着半截子的布条在胸前飘来荡去好不狼狈，旁人忙替他扶正了碰歪了的束冠，这才免去披头散发的难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别人打成这样，换谁心里都不好过，更何况这里是锦山七闲的腹地，说不定这么多人里就有七闲的人。这样的一场丑若被他们得知了去，且不论后续如何，单是这第一印象就免不了大打折扣。又急又羞，难怪那人嘴里不干净地骂骂咧咧：“……天杀的晦气！老子三十年来没受过这等闲气！圣人都说了有志不在钱多，你就多那么些铜板又有啥好嚣张的？！仗势欺人小人行径君子不齿，我呸！有种你出来跟老子单挑，请人当打手有啥了不起，单对单老子还不跟你个小白脸动手哩！啊……”话音未落又挨了一掌，手上的残剑断了个彻底，人倒是飞了出去顺便撞倒了好几人后滚落楼梯吐了口血，挣扎几下，不动了。
　　众人一阵骚动，有打抱不平的想出头说话，看看势头，又悄悄缩了回去——开玩笑，也不见楼上那二人如何动作人已被伤成这样生死未定，还有谁敢出头啊？不惹祸上身才怪哩。那人的同伴又惊又惧，有的赶紧跟下楼探探那人呼吸，手一缩面色惨白，喉节上下滚动了两下，竟是一声也发不出来。再望向楼上，方才出手的那二人立在隔间帘前静静地候着下一个指令，如死水般的双目里看不到丝毫的活气。青纱帘后只闻一声轻笑，那声音空灵沉静，宛如九天之音，沉淀了百丈红尘的音律，听得人是一阵阵的销魂：“无知小子也敢来此处耍泼？难道这天下竟没人了么？净是这等庸人我七闲教还招收什么弟子？倒不如散了干净呢。”
　　众人脸色一变再变，沉寂片刻后蓦地爆发出声响来：“前辈所言甚是，这等无知小辈亦来此应征实是有辱我等颜面，万幸前辈目光如炬轻易看透了他恶劣的本性，前辈如此英明实在是大慰我等心怀；想前辈定不会错看我等有真才实学之人，将七闲教发扬光大百年不朽垂传后世……”“想此人不知好歹，竟敢如此冒犯于前辈，实在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前辈明鉴，若是晚辈定不教前辈失望至此。晚辈不才，亦有心择木而栖，将一身本事卖与知音；今日得以一见，方知此番前来应征乃是晚辈此生所作再正确不过的决定。晚辈斗胆，请前辈一试……”
　　在场的侠客们争相示好表意，盼着能给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七闲前辈一个绝好的印象，而将他人风头压下。更有那夸张之人甚至从靴子里掏了面小镜子来照，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想将额前特意留长的发做出飘然脱俗的效果来……咳咳，只能很遗憾的说，在折磨着自己的同时他也在折磨着他人的眼球= =| |
　　灰衣少年见状凑到白衣少年耳畔低声道：“瞧见没？真正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哪，之前只听人说过，想不到真看到时还真是惊心动魄呢……啧啧，可见得古人的‘百闻不如一见’还真不是虚的……”收回凝在楼上的目光，白衣少年回瞥了同伴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麻烦您除了看戏外想点别的成不成？抬眼扫视全场，只见到群情激动的众侠苦命维持秩序的店小二，委屈地摸摸自个的肚子，灰衣少年长叹口气，满眼的悲怆：“腹中空空如雷鸣，也不见半粒米来半滴油；可怜寒窗十年读，止识得个穷字在心中；人穷势也穷，连个小厮也使不动；平白挨饿丢了命，方知无用是中庸。唉唉唉，悔之晚矣悔之晚矣……还是撒了手回炕头梦黄梁去，不定能功成名就还抱得个美娇娘哩。”饶是白衣少年再严肃，此刻也不禁笑出了声：“好好，还是听爷的罢；只要不伤着人随您怎么玩都好。”“真的？！”灰衣少年顿时双眼放光，见对方一向平静清澈的眼底也多了几分戏谑方讪讪地拿了扇子掩了唇：“我是说，还是换家店罢，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正好上街上转转，不定会有什么好玩的事等着人呢。”白衣少年点点头，取过行囊就欲离开。尚离店门三步遥时只听一声清喝：“且慢……”一阵风过，风停，楼上两人已面无表情地立在了两人身前。

　　白衣少年向前半步，将灰衣少年隐在身后。人群静了下来，灰衣少年无辜地将扇子别在腰间，向前拱手：“两位大哥是何事要提携小弟呀？”一声轻笑悠悠自楼上传来，那道好听的声音笑道：“这位小兄弟好生有趣，怎么这就要走？”少年也不回头，笑笑：“我实在想不出留下的理由。兄台这么急着留小弟，莫非……”“哦？说来听听？”仔细好奇地观察着面前的两人，少年忙的连此人的话都没听见，自顾自地研究着两人的衣着一边自言自语：“苏绣？不像……那么…湘绣？不不，更不像……”那人也不恼，笑吟吟再问时，声音愈发动听，悠扬中带了若有若无的媚惑：“小兄弟莫要再猜了，那是教内特有的绣法，待你加入七闲再研究不迟，倒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比较好。”少年苦恼地以手支额，放弃地捣捣身畔人的胳膊：“依你看这两件最多能卖多少银子？”= =||但见白衣少年认真思考了回，道：“四十两细纹银，如果加上独家秘法的噱头保守估计能上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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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顾众人黑线满额，两人认真地讨论起来：“才四十？为什么？这料子可是顶级的软烟罗，本身就值百两好不好？”“所以才说四十，若不然凭这样的针法就是三十两也未必卖得出。”
　　少年撇撇唇：“落差可真大……”众侠神情各异，等着看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笑话。

　　“呵呵呵~~~”伴随着泠泠笑音，身前二人应声而动，瞬间制住两人。灰衣少年这才笑盈盈地抬眼望去，取了扇子刷地打开来：“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呢，岂不伤感情？”
　　“说来也易，只要小兄弟把方才的话说完，我这两位仆人自然不会为难二位。”
　　少年笑着叹气：“也没什么，不过一句蠢话，说出来也是个笑话……也罢，既然兄台如此坚持，我便斗胆说了：兄台如此留人莫不是看上小弟了？”
　　沉默，沉默，再沉默……
　　“果然是个妙人儿，”敛去笑意的声音犹如冻玉，声声清寒，“这就是欲擒故纵么？难道不怕做的过了反惹了事？？”少年无所谓地耸耸肩：“哪里，小生只是不敢不自量力罢了。见过了在场诸位如此英雄俊杰方知自身的差距是多么的巨大。我这人自认没什么本事，倒是有一点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不在鲁班门前弄斧而已。”话方落便引来一阵恣意的笑声：“好好好，我喜欢。”在所有人莫名其妙的时候一只淡黄色锦囊穿帘而出，破开空气而来，沿途之人均为上附的真气所引，功力稍差的已掌不住呕出血来。少年头一偏，单手接了下来，捏了一捏，挑挑眉，等待解释。声音适时的解了惑：“好东西呢，当是见面礼罢。今日来的匆忙，权当欠下，待会再补上。”少年更不回头，扬声笑道：“多谢贵礼，鄙人向来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白衣少年挑开了身前两人的包围圈，拉了少年自去了，也不管背后是个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