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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月七日长生殿 西戎赤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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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殿内,夏枯才发现那老头的话更是鬼扯。迦罗台内与外边一般暗沉阴森,但道上却还是能看到许多像鬼魂一般游走的宽袍僧人在扫着地上的落叶。
“你,去带他们去瞧瞧,老夫我可没时间管这些闲人。”只见那老头指着一名面容青白,长得有些似僵尸的年轻扫地僧吼道。说罢,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凑近了那小僧,在对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罢了又瞪了一眼夏枯一行人,吼道:
“有些人可先把自己的事管好喽!”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落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真是个癞子!他是不是就是犯人啊?瞅着也像!”
夏枯望了一眼那被指派的扫地僧,然对方那张灰青色的脸听了薛落的话也没露出任何表情。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对的,夏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不仅是这个扫地僧,这殿里面的人不仅长得青白如同僵尸,举止言行也都像是被人控制的死尸木偶一样。
“呜呜……”
这时,莫名的,从远方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音。
是树叶被风吹得作响吗——
声音很小,夏枯怕自己产生了幻觉,便僵在了原处,侧耳倾听。
嗯……
这声响,相较树叶,其实更像是——更像是少女的哀泣声。
有谁在哭吗?
“呜…….”
夏枯感到头上又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很轻,但又不似风那样虚无。他摸了摸头顶,手触到一片像绸缎一般光滑轻薄的东西。
是凤凰花——
风是从迦罗台门口的牌坊那边吹来的,他顺着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牌坊边那棵巨大而阴森的神木,冷风拂过时,几片树叶从树上掉落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相晨,却未见对方有任何表示。
没人,吗?
虽说如此,他总感觉背后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们,那视线犹如针刺一般,无法忽视。
夏枯摇了摇头。怎么会有正常人没事来这种鬼地方?又有谁会关注他们查案的动向呢?毕竟裴相晨只告诉过三个人有关此案的信息,分别是他、副将韩珏、还有薛落。除此之外,并无多余的人了解情况。
不对,还有之前见到的那几人也知道实情啊,包括万老爷、林公子和鸳娘子,但他们来跟踪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们总不会残忍到藏匿或者杀害自己的——
夏枯想到此,突然顿了一下。
有可能吗,被害者自导自演?
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整个案件的玄机在于被害者自导自演的话,那么种种无法解释的地方就能说通了。林公子说案发时院中没有人,在院中除草的万老爷也作证讲两个院子相隔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经过,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的,那就说得通了,因为作案者就是他们本人。
夏枯用拳头捶了一下手掌。可以了……
可是他们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呢?
将自己的孩子藏匿起来,又特意喊全村的人去找,到最后还惊动了垆定关总兵裴相晨,这结果他们自己想到了吗?
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一般穿过了夏枯的脑海。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他们要的?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他们想要的其实就是——复辟祭山大典?
祭山大典的日期定的如此临近,目的便在于不给大家思考的机会吧。
虽未听到裴相晨说出他的推测,夏枯却觉得,自己恐怕也正慢慢地接近真相。
“小师傅,可否带我们在神殿附近走走?”还没等夏枯思考完,裴相晨便笑嘻嘻地开口问道。
那小僧依旧是面目僵硬地点了点头,拿着扫帚便在前面走了起来。
裴相晨问道:“小师傅,刚才那位老丈怎么称呼?”
“那位是迦罗台的老殿司,姓沈。”
裴相晨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平日里较重要的祭典都是他主持的,沈老殿司担任此职位已近五十年了。不过近几年老殿司身体每况愈下,所以由新的祭司代主持祭祀。”
裴相晨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老殿司竟担此职这么久了?不过,他的脾气可真的——”
听到这,那死人脸扫地僧终于抬起头,幽幽地瞧了裴相晨一眼:
“不然呢?你觉得我们殿内这氛围是怎么形成的?”
“小师傅,没想到你这么幽默哈哈。”
没想到这僵尸脸还会说笑话。裴相晨干笑了两声,一行人便又陷入了死寂。
……
“对了,你刚刚说,沈老殿司平日里负责主持祭祀。可是,迦罗台不是很久都没有过山祭嘛?”自顾自思考了一会的裴相晨又开口道。
小僧答道:“不,山祭可是一直都在进行的。”
裴相晨有些疑惑:“这是何意?”
“迦罗台的祭祀只分为大祭与小祭,百年来,迦罗台小祭从未停过,唯一的不同之处便在于,迦罗台/独立进行的祭祀近百年来从未达到将要举行的祭山大典这种规模罢了。这也是归功于新祭司的主张,老殿司一直以来都循规蹈矩地将山祭维持于殿内举办,而新祭司他主张扩大山祭规模,与冥宫村联合举行祭山大典。”
夏枯有些警觉地插话道:“你是说,马上要举办的这个山祭将会无比宏大是吗?”
“当然,毕竟是百年来冥宫村第一次与迦罗台合作的祭祀。要说,这还真得益于最近发生的孩童失踪案。”小僧撇了撇嘴。
“你这说的什么话!”薛落一听这话,又急了,“我看就是——”
”薛兄——“ 裴相晨劝道,”查清真相前这样下结论,有些过于武断了。“
四人缓步绕过正殿、藏经楼与殿司堂,到了一处昏暗的角落,是一处院落,铜门紧闭,白墙上脏兮兮的很不起眼,门口阴森森的立着两口脏兮兮的大缸。
这时,一队身着锦袍的僧人从众人的身边穿行了过去,走进了院中。他们每人一手拿着盏精致的红灯笼,另一手端着道菜肴。那菜肴被罩子遮着,夏枯虽然观察不到那究竟是什么,但观其形貌,应当是精品。
待那几个僧人走了过去,裴相晨才开口道:
“这是——”
“给山神准备的贡品。”
裴相晨听罢,愣了一下道:“可真丰盛啊。前方可是——”
僵尸脸僧人笑了一下,他那张青色的脸做这种表情,竟让人觉得有种毛骨悚然之感。他回答道:“前方是迦罗台禁地,你们是无法过去的。”
裴相晨挑了挑眉,便接着询问那小僧关于失踪案的情况,对方表示案件发生时正值月中的小祭,迦罗台的众人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一行人走走停停,才又回到了迦罗台的牌坊跟前,那僵尸脸僧人转回头,迫不及待地想要关门送客:
“天色已晚,施主如果还有事,不妨明日再来。”
裴相晨摸着下巴,颔首说道:“小师傅,那就先告辞了。”
天空在这个时候已变得漆黑,周遭都伸手不见五指,只从迦罗台拿来的人头状的灯笼在暗中发着幽光。夏枯和裴相晨在冥宫村的村口与薛落告了别,再一齐回到了垆定关。
裴相晨看夏枯住的徭役营太过破旧,便以协同工作为借口,嘱咐徭役头子让夏枯先在总兵府呆两晚再回去。总兵府的厢房不是很大,估计也很久没有人住了,但在垆定关这个满目疮痍与黄土的地方,可以说是很舒适了。关内的日子太过艰难困苦,在中原那细水长流似的生活恍若隔世一般被更深的伤口覆盖住了。
夏枯呆呆地站在厢房的正中央,抱着自己唯一的行李——两套裴相晨送的换洗衣物与夏枯娘留下的一支玉笛。他记得他娘被夏越沉杀死前经常会在院中吹奏这支笛子,院中的树苗与芍药花每次都会跟着乐声起舞。
“小枯,关于这个案子,你怎么想?“裴相晨的问话打断了夏枯的思绪。
夏枯见裴相晨一脸严肃地问自己,便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二人倒了碗茶,他思来想去还是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对方。
“受害者自导自演?“
“给重启祭山大典制造理由?” 听了夏枯的推断,裴相晨歪头思索了一下。
夏枯点头道:“你想想,这么多孩子都失踪了,竟还有人反对祭山大典。如果无事发生,冥宫村的村民真会同意再与山祭扯上什么关系吗?”
裴相晨听罢,朝夏枯笑了笑:“想法不错,不过这个解释极易推翻,能干出此案的犯人没那么傻。”
夏枯望向对方,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在案发处查验过了,有很明显的人为痕迹。林公子他们应不是在说谎。”
听到这,夏枯哽住了。那又有谁有办法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在如此密室之中把几个孩子掳去呢?
不会真的是山神吧?
裴相晨把轩窗推开了一小道缝。漆黑的天空中万里无云,月亮莫名离地面很近,有些像夏枯以前家中放置的瓷碗玉盘,又圆又亮。
“时间不早了。”
裴相晨走到了门前,“小枯,我差不多已知道造成密室的机关是什么了。不过,有一件事还需要确认一下,明天清晨要麻烦你再跟我跑一趟冥宫村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嘴角勾了勾,便推门出去了。
夏枯脑中思索着刚刚裴相晨所说的话。不是受害人自导自演……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几个活人给变没,这真的是凡人能够做到的吗?
还有那群孩子,现在是死是活?
思及此,夏枯脑海里就突然又响起了那首儿歌。
前方木桥通何处?
莫害怕!阿妹勿回头,阿兄走后头。
这首儿歌暗示着什么呢?一对兄妹结伴上山拾荒,并于薄暮时分下山。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偶然遇到了一座桥,阿兄为了保护阿妹,让她走在了前方。
未曾想,在故事的结尾,一直紧跟在妹妹身后的兄长却不见了踪影。
这首歌讲述的事情与这次的案件是否有重合之处?
夏枯脑中的思绪像乱成了一股毛线团子,每条线索看似独立,却又与其他事件纠缠在了一起。这乱麻麻的一团搅得他头疼。
无要事,勿上山!
这曲子,赶不跑似的在他的脑中回旋着,像挠痒痒一样,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心脏。
只是——
无要事,勿上山!
稍微等下,这真的是他脑海里的回声吗?
去时容易,归时难!
夏枯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声音虽不大,却真实存在着。是真的有人在屋外吹奏这个曲子,曲调欢快婉转,但这么大半夜听着,只让人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
有人在监视这里。
夏枯本来躺床上昏昏欲睡,几近坠入梦乡,这下子完全就清醒了。
“……”
是谁?
他赶忙爬起身,从房门冲出去,左右环视了一下院内,却丝毫没见到有人的影子。
“呜呜。”
和在迦罗台听到的一样,朔风中又飘来了一阵少女发出的哭颤音,而那笛声还在继续,时而在西边时而在东边,就好像吹笛的人正跟夏枯玩捉迷藏。
夏枯皱了皱眉,他侧耳仔细听那笛声,竟还有些熟悉?
“呜。”
不会是裴相晨在跟他开玩笑吧?
“裴大哥?”夏枯轻轻地叫了一声。
不是裴相晨——吗……
“呜呜。”
然而漆黑的院子除了笛响泣声,依旧是一片寂静。
夏枯有点生气了。大半夜的所有人都在睡觉,他也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得环顾四周继续找人。
然而那吹笛人却还是神龙不见首尾,一曲毕,他又开始吹奏另一支小调。夏枯从未听过这首曲子,相较之前的儿歌,这曲子的旋律更加细腻悠扬,只是配着时不时响起的少女的哭声,听着像是无常巡夜一般,诡异无比。
夏枯被惹得烦闷,他也顾不上细听这究竟是什么了,猛然转过身,却见一个红衣人正拿着他的笛子,沐着月色翘腿坐在房檐上。
在这种时候,这里怎么会有人?
等等,只是……
这真的是人吗?
那欢快的乐声与这可怖的气氛透着剧烈的反差,那一片漆黑夜空中,红衣人身型纤细,而面容却黑面獠牙,如恶鬼一般,他的眼睛如铜铃一般鼓出巨大,黑眉向上挑着,凶恶至极,衬得他像怪谈里的红衣艳鬼来索命似的,阴诡而不真实。
西戎赤鬼,名曰狂焚——
莫名的,有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反反复复地向他低语着这行他在《魑魅夜游集》中所读过的句子。
着赫衣,流铃响,步生血莲——
籋云来——
不,夏枯现在才终于听清楚,那并不是哭声,而是银铃在沙沙作响,再夹裹着西风,才听起来像少女呜咽的声音。
风把红衣鬼绯红的衣裾吹鼓得猎猎作响,束着墨发的茜色带子肆意翻飞在他的身侧。
见对方发现了自己,红衣鬼停下了吹奏,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缓缓将笛子举起,朝夏枯挑了挑眉,便迅速翻下屋檐跑了。
漆黑中只余下一阵银铃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