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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查案 “岂有此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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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你们可知自己在干甚?这不仅仅是你二人的事,神木栽于迦罗台,是山神的本体刻印,如此是对他的大不敬!“
“激怒了山神,要遭殃的可是全村!”
先前一直悄声抹眼泪的薛落,看到那被扔在泥地中黯然失色的凤凰花,一下便急了。
夏枯终于明白,这院子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怪异了。
若裴相晨不说,根本就看不出那院角散落的污秽物什是花朵的残骸,原本舒展的花面像吸干了似的,蜷在了一起。凤凰花如此形状,在冥宫村还是第一次见。
薛落叹道:“看来山神就是为此降了罚。”
鸳娘子面露不安:“不,神花是案件发生后才枯萎落地的。我们对山神大人一直以来都很敬重,此前从未有过不敬之举。”
薛落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好在裴相晨很快便试图转移了话题:“案发当时是白天?”
鸳娘子点了一下头:“当时正值午时,我正在下厨做饭,我相公刚刚忙完农活,与孩子们耍了一会,便去院内摇椅上坐着了。”
裴相晨继续问道:“案发时,是否有可疑之人在附近徘徊?”
林公子答道:“案发时我家四周并无一人,更何况,咱们的房门院门都上着锁。”
薛落又叹道:“想冥宫村本是处桃花源,邻里和睦友爱,再如何咱们的胳膊肘也是向外拐的,村民都不会给房门上锁,只不过……”
裴相晨接下去道:“是近来频发的幼童走失案的影响吧。”
林公子摇了摇头:“第一个孩子没了时,大家只觉得可能是孩子贪玩跑出了屋子上了山,到了后来,无端消失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才给房门上了锁。”
鸳娘子愤恨地说道:“上锁也没用!“
裴相晨走到房门口朝屋内瞧。这屋子小巧精致,通体以黄土搭砌而成,内里有好几间屋子,屋中有许多孩童的玩具与摆件。左侧墙壁上的窗用木叉竿支着。夏枯仔细瞧了一眼,这窗子成年人无法通过,不仅如此,像夏枯这样十岁的少年哪怕想要通过也有些难度。然而这窗户的高度直逼成人的肩膀,即使孩童身体恰好能通过,却也无法够着窗檐。
裴相晨仔细检查了窗子,口中轻声念叨着:“总不至于是自己出去的吧…..”
薛落见状,表情凝重地嘟哝道:“就是山神吧……有如此能耐的,只有山神了。”
裴相晨没接话,转身在院子四周转了一圈。夏枯平日与裴相晨打闹时不觉如何,一到做正事时他却显得异常冷静,让人觉得更加深不可测了起来。
这时,裴相晨走到屋子的一侧,摸着下巴又思索了一会,面上隐隐露出了满意的表情。那表情不算明显,但夏枯就是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什么,他突然感觉脊背上有些发冷。
这么一会,这人不会就已摸索出了真相吧?
裴相晨停下了脚步,问道:“林公子,是江南人士吧?”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皆惊讶地看着裴相晨。
薛落挠了挠头,笑了一声:“裴大人,你这就说错了,林公子他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并非来自江南。”
裴相晨直直地盯着那林公子,并未理会薛落的解释与其他人惊讶的神情。
林公子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以为我是江南来的也正常,我当年便是在江南一带经商。”
夏枯先前虽知道冥宫村住着些中原来的商人,但这林公子皮肤黝黑,眼眸晶亮,身上作着冥宫村本地的打扮,连讲官话的时候都带着西域口音,可以说和江南是八杆子打不着边了,裴相晨又为何说他是来打江南来的呢?
听罢,裴相晨摇头轻笑了一声:“是我弄错了!”他继续问道,“二三岁的孩童已懂事,哪怕有人有能耐把他们偷走,附近的人肯定也会觉察到不对劲吧。”
林公子答道:“事情刚发生时大家也四处问过,隔壁万家的老爷正在院中除草,有什么事他也会觉察到。”他转头望向鸳娘子,鸳娘子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裴相晨点头说道:“如果可以,我想找隔壁那位万老爷问明情况。”
万家大院就在院子的一侧,正对着案发屋子的窗檐。林家的银杏与万家院中栽的桃树枝桠都横着长到了对方院中,唯一阻断两家院落的是一条窄而长的小巷。这样下来,案发时整座房子便没了视线死角,若有匪人闯入两家院落,对方都能瞧见。
夏枯刚到万家宅子时,正好赶上万老爷用晚膳的时候。万老爷热情好客,见裴相晨是垆定关的大官,便盛情邀请薛落他们一齐用膳,裴相晨和夏枯很久没有见识过这种阵势,花了好久说明来意,才推辞了万老爷的盛情邀请。
寒暄了一会,裴相晨才问出了想问的问题:“万兄,林公子他们说孩子丢失的时间大约在午时,你那时是否看到有人经过?”
万老爷瞅着心宽体胖的,想到林家两个孩子都丢了却也叹了口气,道:“林家公子他们也真是可怜啊,两个孩子一下都丢了。这也真是奇了,林家饭点通常比我们家晚,当时我才刚用完膳在院子里除草,并未看到任何人靠近林家院子。“万老爷说着,停顿了一下,问道:“裴大人,薛公子,这究竟是谁干的啊,啧啧啧,怎么还专挑孩子……”
薛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摇了摇头。
裴相晨听了答案,面上却也没露出什么表情,他抿了抿嘴,正要与万老爷告别,却突然变了神情:“谁?”
事发突然,众人见他这样皆是一惊。裴相晨也没管别人如何,飞快地跳上房檐,追了过去。夏枯仰头,顺着方向朝高处看去,却只隐隐瞅见了一段如蝶翼般翻飞的朱砂色衣角。
不一会,裴相晨便回来了,他有些泄气地摇了摇头:“那人轻功很不错,没追上。”
鸳娘子很急切地问道:“是不是就是此人,是不是就是他捉走了我孩儿?”
裴相晨答道:“无法确认,但我不认为犯人会在此时回案发地查探。”
“……”
“天色已晚,不如咱们最后去迦罗台瞧一眼,到时再回府也不迟。”
夏枯一行人与林公子夫妇道了别,便沿着小道去了羌兰长生圣殿迦罗台。迦罗台位置颇为偏僻,非常难找。因距离冥越山越发近了,沿路都是一些斜坡山路,时常还有碎石落下。据薛落说,冥越山山神在冥宫村一直扮演着亦正亦邪的角色,说是山神,却是一个招惹了便会给自己招灾的角色。
前几百年的冥宫村村民没事便不会故意去迦罗台招惹山神的关注。然而近几十年冥宫村中发生了众多不详之事,人们才开始在窗上门上放置迦罗台神花凤凰花。
“不是辟邪祈福,而是为了祈求山神的饶恕?” 裴相晨挑了挑眉。
三人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地方。黑暗中,只路边几盏吊着的人头似的灯笼高高挂起,照亮殿前的小路,而那正殿看似坐落在一处陡坡上,却有种似远似近,看得见摸不着的感觉。
这山像是有生命一般,冷冷地盯着山脚下的来客。寒风呼啸而过,夹杂着万千痛苦亡灵的泣血呻吟声:
“救命——”
“救我!“
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死的呢?
夏枯觉得最诡秘的是,迦罗台的前方栽着一棵巨大的凤凰花树,上头的粉色花朵如云雀一般聚拢在一起,风雨欲来似的包裹着迦罗台门前的牌坊。黑暗中远远望去,那不知从何处拔地而起的迦罗台就如同一个树屋一般,像长在了那棵奇异的花树上一般。
“莫害怕!阿妹勿回头,阿兄走后头。“
夏枯有点想笑,他也没有怕啊——
只是其他二人为何突然没了动静?
……
“阿兄阿兄,去哪儿啦?”
……
儿歌中的阿兄为何会消失?
他的声音也夹杂在这快漫溢出来的怨恨呼喊声中吗?
……
“无要事,勿上山——”
” ——去时容易,归时难!“
四周实在静得太过古怪,夏枯没忍住,回头望去,却见裴相晨与薛落呆立在路中央,面上像罩了层恐惧掺杂些敬畏的面具。
裴相晨瞧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竟也会怕这冥越山山神?
“走了。”
夏枯轻声提醒道。
这下那二人才像如梦初醒一般,挪动了脚步。
裴相晨扶额道:“这冥越山山神果然名不虚传,我倒是有些明白了天可汗的感受了。”
薛落点了点头:“不止你,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就像……”
“就像万千心怀怨恨的亡灵一齐朝你叫喊。”裴相晨接下去道。
薛落表情凝重地点头称是。
说罢,裴相晨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夏枯的脑袋:“倒是小枯你年纪轻轻就如此有胆识,真是难能可贵啊!”
夏枯躲闪了一下,但还是被裴相晨拍到了头,二人打闹了几下,才继续往上走。
过了那块高耸的牌坊,才终于走到了迦罗台的门口。迦罗台实是一座四不像的古怪建筑,夏枯寄住在江南的太公家时曾去过武当的太和道场,见识过道场那种中原式的威严壮丽。迦罗台虽也给人一种雄伟巍峨之感,样式结构瞅着却和中原佛寺道场一点都不相像。
迦罗台墙体呈雪白色,而神庙房顶上层覆着乌木铜瓦,檐角上坐落着兽吻飞檐,那檐兽的眼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在暗处发着有幽光。怎么说呢,夏枯思索了一下,这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就仿佛神圣与诡异这两种矛盾体一齐漫溢在这个地方。
殿门紧闭着,黑暗中从高墙上的窗口往里面望去,几间房亮着微弱的烛光,鬼火一般在漆黑中闪耀。
“要不——咱先走吧?” 薛落一脸不安地建议道。
然而还未等夏枯和裴相晨回话,殿中竟突然响起了声音:
“谁他妈这么晚了上迦罗台?”
只听一串脚步声响起,殿门像是被炸药爆破了一般,“砰”地开了,差点把站在门前的夏枯一行人给打到。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厚僧袍的伛偻老头,他很不耐烦地斜睨着一行人中看起来最正经的薛落,吼道:
”干甚啊?“
夏枯都惊呆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瞅着如此瘦小,劲却这么大。
把那扇大木门撞成那样,要花多大力气啊——
裴相晨像是没注意到老头的暴躁一般,作了一揖:“垆定关守将,裴相晨。”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介绍道:“这位是薛—— “
没等裴相晨讲完,老头便打断了他:“讲重点,你们这么晚来干甚?“
这人很难对付啊……
裴相晨这才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正当气氛有些凝重的时候,那老头竟突然冷笑了一声,眼中闪着狡诈的光,冷冷道:“不好意思,迦罗台正值宵禁时分,大家都歇息了。”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更何况,那小村的事,与我迦罗台何干?”
夏枯往他身后望去,迦罗台内虽瞅着昏暗,但许多房间分明还燃着油灯。不仅如此,这老头身着正装,白痴都能看得出什么歇息是瞎掰的。
裴相晨面上还是带着微笑,铁臂一挥,拦住了耐不住要回怼的薛落。
“老丈,我能理解您的顾虑,也很抱歉这么晚来扰。只不过此案相关重大,最好能够尽快查明真相,救回被掳的孩子们。”
“那也——”
老头正要开口,却又被裴相晨打断了:
“还有,不知老丈您是否听懂了我刚说的,作为垆定关的总兵,我可以随时下令将阻碍查案者扣押问审。”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裴相晨说到“扣押问审”几字恰好提高了声音。
夏枯知他这时是真恼了。裴相晨总是这样,平日里不管对下属还是像夏枯这样的劳役都是一副豪放不羁、和蔼可亲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能与他打闹玩笑。然而每当遇到真正的危机,他却绕指柔化为百炼钢,丝毫不会退步。
听罢,那老头面上露出了有些嘲讽的表情,杂乱的眉毛挑了挑,野兽般浑黄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裴相晨一会,才让开了道,冷笑着说道:“进吧。”
裴相晨颔了颔首,跨过门槛,走进了迦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