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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半无人私语时 “我叫沐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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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会就是夜行鬼——赤衣狂焚吧?
夏枯愣神了一下,才想起那赤衣鬼拿着的笛子仿佛是自己的,只得向前追上去,却因起步太快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他虽怕那赤衣鬼把他给杀了,可那笛子却是他娘给他留下的唯一遗物。他找到这笛子时,它正挂在夏越尘当年栽的那棵桃树枝头。
——这是他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东西。
“我的——笛子” 夏枯怕吵着总兵府的人,还是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得朝那红衣鬼比手势说道。
红衣鬼仿佛也没动真格,像团火焰似的绕着围廊跑。有时像是还怕夏枯追不上似的,停下来等他一会。
大半夜的被拉出来跑圈,搁谁都不会开心,夏枯到后来便也不顾什么音量问题,直接吼了声:
“你给我站住!“
“你——给我站住!”此时却冷不丁地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这,是回声吗?
还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夏枯身体一下僵硬了,回头看去,却见裴相晨的副官韩珏正怒气满面地站在院中。
“大晚上的不睡觉乱跑个什么!”
“刚刚进来了个可疑的鬼……额人,我正追他呢。”夏枯乖乖答道。
韩珏听罢,环顾四周,问道“不管是人是鬼,你说的那东西在哪儿呢?”
夏枯一下懵了,刚刚还在这儿,怎么一下子那鬼就不见了踪影?
韩珏“哼”了一声:“小小年纪还学会了骗人!裴大人是看你可怜,才收留你在这里住一晚,你莫不识抬举。”
“可……”
“再不听话,就滚回你那徭役营!”
夏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低下头。
韩珏看夏枯这样,才满意地说道:“赶紧回去睡觉。”
夏枯在韩珏的注视下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待对方走了才敢动作。今晚经历的事太多了。夏枯叹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杯,打算先缓一口气。
他怎样才能拿回笛子呢——
就在这时,一阵风穿堂而过,吹熄了红烛。
“……”
“我若是你,便不会碰那杯茶。”
夏枯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一转头,却见刚刚那红衣鬼猛地直逼他面门而来。皓白的月光照耀下,那鬼的模样瞅着更是狰狞得可怖。
就在这时,只听“啪嗒”一声。
红衣鬼的脸皮竟然从面上剥落了下来,掉到了地上。夏枯被惊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坐到了桌边的椅子上。
那瞬间,就如同画皮鬼凑到人前,将自己的皮肤剥落下来一般惊悚。
是——面具吗?
红衣鬼闪身到夏枯跟前,双手撑着桌子,逼得他无所遁形。夏枯无法,只得抬起头直视对方的面容。
抬眼前,夏枯脑中闪过了许多可怖的画面,譬如这红衣鬼的真实模样就如同山神一般焦黑干瘦,又或者这红衣鬼其实是个蓬头厉齿的可骇山姥。
他再怎么也未想到,那凶恶的面具下竟藏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对方瞧着比他稍年长些,长得很漂亮,饶是夏枯从小跟在夏越尘身边,见惯了美人,此时也呆愣了一瞬。少年像是恶作剧得逞了似的,嘴角微勾,异族模样的琥珀色猫儿眼含着笑意,清澈灵动,睫羽卷翘得就像是在眼尾描了凤梢,可能是年纪小的关系吧,颇有种雌雄莫辨之感。
“你是谁?”
漂亮归漂亮,夏枯却也没有放松警惕,他眼睛直直盯着对方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喏,消消气,这先还你。”说着,少年眨了眨眼睛,伸手将笛子放他桌上,再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丝毫不在意夏枯一直在瞪着他。
“有人盯上你们了,我很好奇,这才跟了过来。”
夏枯皱了皱眉,问道:“谁?“
“不确定。不过,除我之外今日还有人跟踪你们,那二人虽穿了便装作伪装,但我猜应是迦罗台的人。”
夏枯“嗤”地笑了一声:“迦罗台的那群僵尸僧?他们这么厉害?”
少年耸了耸肩:“迦罗台的人没你想得那么无能。况且,他们下一个目标怕是——”
“是谁?”
“你呀。不然他们在你的茶里下药干什么?”
夏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下药?”
少年点了点头道:“蒙汗药。”
这一天遇到莫名其妙的事可真是太多了,怎么又盯上他了呢……
夏枯用手撑着下巴,试图消化一下信息。
不对!
思来想去,现在最可疑的难道不是面前这人吗?要不是对方看起来实在年纪太小,他都要怀疑幕后黑手便是这少年了。
可能是夏枯不信任的眼神过于明显,少年琥珀色的眸中浮了些笑意,问道:“怎么,不信我啊?”
“有件事你们中原人可能不知道,迦罗台除了掌管祭祀,还有个藏经阁,专门用来存放密法蛊术。听说其中就有一个羌兰密术,叫作“童蛊,”专治不听话的小孩。他们会给被选中的孩子每日喂一条毒虫,就这样持续九九八十一天,直到那孩子被毒虫咬得断了气,这“童蛊”才能做成。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熬到最后,中途挺不下去的也是大有人在。”
他凑到了夏枯的面前问道:“还是说,小枯想喝喝看被下了药的茶,舍身为查案啊?用童蛊做出的僵尸威力可大了,箭射不死枪打不倒,无所不能呢。“
房外月光皓洁,漏进屋内,照映着少年清隽的轮廓与他的晶亮眸子,夏枯不大习惯和别人靠得这么近,便把对方推远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还有,相比我,把你绑去炼僵尸威力不是更大吗?”
“那也要看他们绑不绑得到了。“少年偏过头,无奈道,“你裴大哥不是一直叫小枯小枯的吗?就那个垆定关总兵啊。”
”看来你是真不怕啊——不与你说笑了。你们猜的没错,绑人的确是为了一日后的祭山大典,而这些幼童便是祭品。”
夏枯沉默了。把他绑给山神当祭品?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群人目的为何?”
少年直视着夏枯道:“可能是为求荣华富贵,可能是为了一族百年的平安顺遂。”他有些不屑地小声道,“那些人为了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干得出来。”
说完,他走到窗边往外瞧,却见天空已露了鱼肚白。
“这么快就到卯时了?估计是看两个人在这里他们不好下手,跟踪你们的人已经走了。”他朝夏枯眨了眨眼睛,笑得张扬。“那我也先走了,等下那位总兵大人看到我在这里就不好解释了。”
少年便自顾自拉开门走了出去,夏枯赶紧跑到门口往外瞧。
“哎,你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夏枯出门一瞧,少年却已不见踪影了。
“……算了。”
正当他转身准备回屋,远远的,微弱却带些笑意的声音被晨风夹裹着,飘到夏枯的耳边。
“我叫沐桑——”
“下次可把自己的东西看好咯——”
……
夏枯还没来得及花时间补觉,一名卫兵便来通知他前往裴相晨的书房议事。
“裴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在书房发现了这个。” 裴相晨眉心紧锁,指着桌上道。夏枯这时才发现,书房桌上正放着块素色的麻布,布上用鲜血大剌剌地写着几个大字:“勿再多管闲事,不然——”
夏枯问道:“不然什么?”
裴相晨摇了摇头:“不知。“
夏枯踌躇了一会究竟该不该把自己差点被下药这事告诉裴相晨,只是他也不确定那叫沐桑的少年是否是唬他的,为避免把案情搞的更加复杂,便决定不说。更何况,他也不想裴相晨因为这件事禁止他再跟着查案。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守卫的声音。
“大人!一位姓薛的公子前来求见!”
裴相晨和夏枯面面相觑,没想到薛落竟这么早便来了总兵府。
裴相晨自语道:“薛兄这么早来,是有什么发现吗?”便吩咐将薛落请进来。谁知薛落神情慌张,一进门什么也不顾了,又朝裴相晨的方向直磕头。这一幕直接让夏枯梦回前一天初见薛落的景象,屋内的二人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裴相晨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走上去试图扶起对方:“薛大哥,倒也不必每次都这样来一下,我可受不起。”
可这次的薛落却怎么都劝不起来。裴相晨只得无奈道:“薛大哥,我知你救人心切,起来谈吧。”
薛落把头抵在地上,轻轻说道:”裴大人,小女……没了。“平日里薛落看着总是大剌剌的,夏枯从没见过他如此绝望的模样。
薛落的女儿名为阿樱,今年也才两三岁。薛落早上起来,正准备出发到村口去接裴夏二人,却听薛夫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他,他们的女儿不见了。
“裴大人,我该如何是好啊……”
夏枯也未想到又一起事件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他抬头望了一眼裴相晨,只见对方露出了懊悔不已的表情。
如果他们早一些能查明真相,这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薛兄,还是我没能早些探明真相。”裴相晨说着便把今天清晨收到恐吓信的事告诉了薛落。
薛落没有怪裴相晨的意思,慌忙道:“裴大人莫自责,这整件事怪诞离奇,办案遇到阻力很正常。也怪我,事先没做好防范。”
裴相晨听罢,推了推手:“虽说如此,薛兄,我对此次事件已有了初步推测,只是现在情况紧迫,咱们边走边说。”
薛落听裴相晨已有了眉目,连忙请他说下去。夏枯在一旁小跑跟着疾步走着的裴相晨与薛落,三人出了总兵府,朝着冥宫村的方向前行。
“最大的困难,便是解开孩子是如何从密室中无故消失。我从一开始便没从山神惩戒的角度考虑整件事,冥越山山神存不存在这事暂且放一旁不说,现场的种种迹象表明了此事的罪魁祸首是凡人。”
“只是在思考这案子前,有一件事一直让我觉得疑惑。”
”除了那束枯萎的凤凰花,最让我好奇的便是那位林公子为何要自称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冥宫村村民。“
“样貌、服装、口音这些东西可以伪装,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了的。”
夏枯好奇道:“比如什么?”
裴相晨答道:“比如人的习惯。垆定关这地方地形奇特,一面是土地肥沃的冥越山,一面却是荒漠,这地方地势高,干燥少雨,较适合种瓜果与粟类的作物,我们这一路也能看到田中种的粟米,可是林公子他们家种植的却是中原,特别是江南多产的水稻。”
夏枯歪头想了想,又问道:“你如何知晓他种的是水稻?”
裴相晨笑了笑:“他家放着耕、耙、砺礋,种的不是水稻是什么?在这种地方种植水稻,产量虽不会多,却还是可行的。江南人吃不惯青稞粟米,我估摸着他在村中宣称这是自己在外经商带回的种子,才蒙混了过去。只是这对种植人的技术要求极高,若非自幼在长江流域一带长大,是无法在这种条件下种出水稻的。更何况,他家桌上的簸箩中还放着胡豆。“
薛落这下急了:“在西域,家里有胡豆不正常吗?我家也有啊!”
裴相晨摇了摇头:“有胡豆很正常,只是这并不是单纯的胡豆。二位可知道舍缘豆?”
夏枯与薛落皆摇了摇头。
裴相晨继续解释道:“舍缘豆又叫拣佛豆,是江南的大户人家在过生辰时,为了向佛祖祈念积寿而做的。拣佛豆时,要先念佛偈,再把胡豆一粒一粒拣入簸箩内,煮熟后,再于街口分送给众人。”
“哪怕林公子说这是从江南学来的,可自小信奉山神的冥宫村村民又怎会有这习惯呢?类似的疑点还有许多。”
三人说罢,皆沉默不语。一会,薛落才打破了寂静:”他又为何要把自己伪装成冥宫村的人呢? “
清晨,三人面前正是冥宫村的进口,茂密繁盛的林中泛着雾,前方一片朦胧水汽。裴相晨停下脚步,温和地笑了笑:
“应该是一名被发配到垆定关的犯人逃走后,把经商归来的冥宫村村民杀了,再冒充他来了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