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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冥越山大祭 天刚拂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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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拂晓,夏枯便小跑着去了垆定关总兵府。他正想从偏门溜入府,却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府门走来,八个轿夫抬着一座轿顶镶银的枣红色肩舆轿,一旁跟着群护卫侍从。
夏枯瞧这群人眼生,便躲在总兵府的角落里悄悄观察了一会。不一会儿,那八人轿便在正门口停了下来,一双苍白得有些煞人的手细长如玉葱,慢慢地从轿帏中伸出,拉开了帷幔。
夏枯屏住了呼吸。天底下能坐上八抬大轿的人有几个?这人身份定不普通——
再看,只见一位身着湖湘色锦袍的男子从轿中走出,径直走进了府中。这人虽衣着华贵,连墨发都用根翡翠金簪束着,整个人瞅着却很不真实:他的睫毛与瞳孔都像敷了层铅粉似的呈淡灰色,而嘴唇却又鲜红得像刚吃了小孩。那模样,仿佛是从某志怪小说中爬出的男画皮鬼。
见了如此怪人,夏枯却也没多犹豫,他观望了一番后便溜进将军府,打算按约定去见裴相晨。只是他在府内走了许久,却哪儿都寻不到裴相晨的踪影,正发愁,未想竟在路上偶遇了裴相晨的副官韩珏,便忙拉住对方问裴相晨的去向。
“裴大人忙得很,他可没时间见你。” 韩珏平日里便冷冰冰的,这次也没与夏枯多说什么,侧眼瞟了夏枯一眼便离开了。
果不其然,那画皮鬼是去找裴相晨的。
夏枯只得坐在将军府的花园中等,等到花儿都谢了,才看到裴相晨从书房中走出。夏枯颇惊奇地发现对方竟破天荒的没穿他那件破旧的暗灰色布衣,而是换上了件宝蓝色的吴越官服,这在他们相处的这许多时日中,还是头一遭。
“小枯,久等了!” 裴相晨面上虽带着笑容,眼中却隐隐显着怒意,很明显是被什么人给激怒了。
“裴大哥,那位是……” 夏枯见状,忍不住提了一句。
“圣上派来的监军。” 很难得的,裴相晨的面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小枯,你没听过当今朝上被称作‘南池北棠’的二人吗?”
南池北棠?
夏枯挑了挑眉:“这我倒听人说起过。所谓“南池北棠”说的是吴越朝中权倾朝野的两位大太监:御马掌印太监项南池,与司礼掌印太监卢季棠。“
裴相晨听罢,嘴里“哼“了一声,似是有些不屑:“这位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项南池。”
夏枯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不喜欢他?”
”喜欢?我就不信这朝上有哪个忠义之士会选择当那二人的走狗!那卢季棠本是先帝年轻时的玩伴,深受前朝先帝的宠爱,先帝去世后,他便开始自称‘九千岁,’到了最后竟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
裴相晨咽了口气,继续说道:”而项南池,便是当今圣上为了平衡卢季棠在朝中的影响,而精心扶持的傀儡太监。不过,他能爬到此等高位当然也不是个能够随意受人摆布的牵线木偶。传说他曾因圣上冬季爱赏梅,便熔了万两黄金,在宫中的踏梅园中建了座金亭。不仅如此,他每年还会进献数以千万计的金银珠宝,以博圣宠。“
裴相晨咂了一下嘴,皱眉道:“大家只知前人金屋修成贮阿娇,谁知今朝竟也有狗人为讨圣上欢心而搭建金屋玉楼。你问他这黄金打哪儿来?还不是从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中抠出的!”
夏枯见裴相晨神情严肃,不禁觉得好笑:”你不会在想着怎么干掉他吧……提前揭发有人要暗杀项南池,他赏我多少银子啊?“
裴相晨知他是在胡扯,笑着眨了眨眼:” 你莫说,试问朝中忠臣谁不想干掉他二人?但我们也无法啊,圣心难测,皇上选这阉人自有他的道理。“
夏枯问道:“既如此,你与他会面后又为何面色不悦?”
裴相晨说道:“这阉狗刚刚话说得隐晦。他警告我,我虽手握虎符,但这实权皇上却给了他。“
“也就是说,我要调兵遣将必先经过他的同意,否则他只需在皇上耳旁吹吹风,便能轻易拔掉我这枚眼中钉。”
夏枯回想了一下项南池那张惨白瘦削的脸,很难想象他领着千军万马征战的模样。只是还未待夏枯开口对裴相晨的话做出什么评论,他二人的谈话便莫名被个长相有些俏皮的小丫鬟打断了:
“大人,昨天那伙夫又搁那门口等着了”
“哎!”裴相晨拍了一下头,望向了夏枯:”小枯,这便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位奇人。 “
说着,他又回头跟那个小丫鬟说话:“秋菊,你快把薛兄请入正厅。”
“具体我也不是太了解。这样,当事人已经到了,小枯,咱让他好好介绍一下案情。”
垆定关总兵府的正堂与关内其他院落那一片荒芜的景色一点都不一样,朱色的牌匾高挂于大堂的正中央,气派极了。一个伙夫打扮的男子俯着身子跪在堂中,这人瞅着方头大耳的,面颊黝黑,一副不卑不亢、正气凛然的样子。
“薛兄,快请起。“裴相晨走到那伙夫面前,把对方扶起,“小枯,这位便是打冥宫村来此地的薛落兄。”
那薛落并未因夏枯年纪小而无视他,而是向夏枯抱了抱手。除了裴相晨之外,夏枯还并未见到有人以对待冠者的方式以礼相待他,不禁有些惊讶,便也抱手回了一礼。
不愧是敢在总兵府大门口击鼓的奇人,真是不拘小节——
夏枯正想着,突闻裴相晨开口道:“薛兄,我们对冥宫村了解也不是太多,麻烦你说一下案情。”
再看那薛落竟又跪下了:“裴大人,烦请救救孩子们!”
原来近来村中莫名有许多三五岁的幼童失踪,据薛落所说,冥宫村村民都很朴实,每日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大家伙思来想去也想不到究竟是谁有能力把孩子们给偷走。
“对于偷走孩子的对象,薛兄,你有怀疑的人吗?”裴相晨道。
”这……孩子们被偷走的时候,孩子的父母明明就在屋外耕作,窗户也只留了一道缝,大家都说是山神又显灵了,要赶我们走。“ 薛落举起手摸了一把脸。
山神又作祟了?
裴相晨听了,也是一副疑惑的表情:“山神怎会又作祟?他不是已将羌兰族人赶下了山吗“
“又?裴大人,你知道《天可汗手记》?”薛落有些错愕。
“昨日刚听闻,略知一二。不过薛兄你如还有信息,可在此告知我们。”
夏枯也奇怪了,传说中的山神杀的明明是族内有头有脸的男子,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恶趣味,竟开始劫持幼儿了?
却见薛落表情凝重:“《天可汗手记》中所记载的不过是山神的第一次降罚罢了。他惩戒人的法子可不只这一种,而对象一般都是村中名声不太好的人家。“
裴相晨很好奇:“你说名声不好,指的是什么?”
薛落答道:“就单说上个甲子发生的事,山神惩戒过村中几个用蛊术害人的妖女与无赖,天罚过后,这些恶人与他们的家人都被残忍地折磨死了。”
“这也真是怪了。”裴相晨有些头痛似的挠了挠脑袋,细长姣好的眉挑了一下, “我闯荡江湖多年,遇到的怪事也不少。但按我的经验来看,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最是难以收拾。”
薛落听罢,又道:“村里人也不是没有想过解决方法。经全村人讨论过后,大家决定在迦罗台再举办一次祭山大典。”
裴相晨好奇道:“既然大家已找到了解决方法,你又为何来找我?”
薛落的声音却愈发凝重了起来:“说是如此,有些老人却表达了担忧,他们认为祭山大典举行时会有可怕的事发生。”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这样想的只是少数人,大多数的村民都觉得只有大典才能让天罚停止。”
”那些反对祭山大典的老人是如何解释的?“
”裴大人,您还记得当初设立祭山大典的初衷是什么吗?“
裴相晨答道:“难道不是寻求冥越山山神的宽恕吗?”
“有推测说,恐怕刚好相反。”
裴相晨和夏枯听了皆困惑地皱了皱眉。
薛落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说,天可汗是想假借祭祀,除掉山神以绝后患。“
“这——山神都能被杀掉吗?”
薛落的神色变得越发凝重:“我只知道,不管真相为何,当年的祭山大典肯定是成功了的。”
”与其通过祭祀乞求山神大人的宽恕,不如直接杀死对方以绝后患吗来得保险吗……“
薛落点了点头:“冥宫村并没什么村民了解祭山大典是如何运作的,如果初代天可汗设立祭祀是为了反杀山神的话,那后来迦罗台设立的目的便是镇守冥越山,庇护羌兰世代族人了吧。”
薛落说着,又笑了笑:“这不过是村里一些老人的猜测罢了。如若冥越山山神已经没了,那百年来咱们遇到的神罚却又无法解释了。”
三人皆是无言。不一会儿,裴相晨打破了这片寂静:“那这祭山大典将在何时举行?“
“三日后。”
三日!
夏枯抬头望向裴相晨,却见对方目光炯炯,像是有些兴奋地对薛落说道:“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这样吧,薛兄,你先回家,我换身衣服就来找你。”
辞别了薛落,夏枯便跟着裴相晨回到厢房。路上裴相晨一直垂着头,把手兜在自己蓝色官服的宽大袖子中,呈沉思状。过了一会,沉思的木雕他才有了动作:小枯,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吗?”
夏枯也没想到裴相晨想了这么久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询问他的意见。他沉思良久却也没有思绪,便也只能摇摇头。
好在裴相晨倒也没有多指望夏枯,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咱们着手这案子前,有几个疑点——”
“第一,羌兰的初代天可汗遇到的是否便是传说中的山神?
第二,天可汗设立祭典的初衷究竟为何?
第三,如果第一项是真的,百年间的神罚是否都是出自山神之手?
第四,幼童的消失是否也是山神降下的神罚,如若是神罚,村民们究竟做了什么,才又惹恼了他?“
夏枯也没想到裴相晨这人平日里虽看着不靠谱,却能如此迅速地将事情理得头头是道,不禁睁大了狐狸眼,他左眼上有些滑稽的显出了一道折痕。夏枯没遗传到他爹那双模样很温煦的桃花眼,他的样貌比较像他娘,生着一双很是妩媚,眼尾拖得很长的狐狸眼与尖尖的下巴。
“裴大哥,你的意思是说,这山神?”
裴相晨只稍稍歪了歪头,却没给夏枯准确的答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咱们对此案的调查还未开始,不能轻信传言。”他沉默了一下,“正式了解案件经过之前,通过别人的说辞对整件事有先入为主的看法,可是大忌。”
夏枯低下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裴相晨的话。
“小枯,看来咱们得先去冥宫村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