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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到垆定关 在垆定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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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枯他叔父死因不明,倒也不是查案的官员玩忽职守,只是他们真就不确定他的死因是什么。
在此之前,夏枯身上发生了几件大事。
他们刚到垆定关时,皇帝便没让夏越尘像寻常徭役一样去造城墙,而是给他安排了个地方先住着,看阵势像是要让夏越尘在草原先避避风头,过几年大家把事情忘了再让他回来。
夏枯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守卫看他是小孩搬不动砖头,便领他到煮饭婆那里帮着做些端水做饭的活。
在这之前,他被施了黥刑。夏枯的眉间被刻了一个“囚”字,针一点点地刺在面上,火辣辣的疼,只是他本以为这已经算很痛苦了,哪想到与接下来的事比起来,黥刑的痛都可以被忽略不计。
垆定关地处荒漠,这里的阳光虽不如上京与江南的那般热烈,却也异常毒辣,徭役与看守们每天在太阳底下暴晒,汗就像苗疆泼水节时的水一般从身上淌下,黏糊糊的惹人厌烦。黄沙尘埃被风吹着,帷帐似的在天上被吹鼓着,盖到人身上,成了细薄的一层。不仅如此,这里的粮食也很少,每天的口粮也就是一些干巴巴的馕饼与少许的羊肉。
极端的天气与噩梦一样的口粮让所有人都很暴躁,看守们气极了就对徭役拳打脚踢的。夏枯人小,打了他也没力气反抗,便也成了被暴力对待的重点对象,被打的原因不外乎是倒茶倒晚了,亦或是今天的馕饼太干了。做苦工的徭役被发配前也都是些凶恶之徒,他们被看守打了后,便也会挑像夏枯那样好拿捏的来发泄情绪。
“你这个不长眼睛的狗杂种!”
“杀人犯的侄子能他妈是什么好东西!”
每次被揍的时候,看守与犯人们总会先唾一口在他身上,再挑些恶毒的话骂他。听着拳头与鞭子落肉上的声响,夏枯大脑昏昏沉沉的,胳膊和腿就像僵掉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他只得等那些人发泄完了之后,在地上趴一会,等到没那么痛了再站起身。因为被打了太多次,夏枯每天都灰头土脸的,浑身遍布着尘土,没几天就变得像个小要饭似的,再摸摸额间,那个“囚”字已消了肿,只留下个淡红色的印记。
刚开始,夏枯被看管得很严,然而过了段时日,守卫们见他虽经常被打骂,却很是乖巧,没有任何怨言,平日里还像伺候大爷一样给他们端水倒茶,便也就没太铐着他。但这对夏枯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之后他的工作量便成倍地增长,平日里被这个守卫呼来再被那个婆子喝去,别提多忙了。
奇怪的是,自从来了垆定关,夏枯竟没再见着夏越尘了。
夏越尘是与他一起到的垆定关,所以也不可能被发配到其他地方,怎么会再没见着了呢?
一日,夏枯被指使着去添柴火时,坐在旁边的婆子们翘着腿,拿了些巴哈力分着食了,然后便开始说些八卦:
“王妈,你知道城南有座宅子嘛?”
王妈大笑了起来:“你别说,俺前两天还去那宅子送过饭呢!”
“那宅子还给配了几个丫鬟,上面说可不能怠慢咯!听说住的是个大老爷!”
想那皇帝重视他叔父的架势,夏枯一下便猜出被安置到那屋子里的人是夏越尘了,他也没想到叔父到了边疆,竟还能够好好地在宅子里呆着,享受众人的服侍。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得耸了耸肩。
一旁的王妈见夏枯添柴火的时候分了心,便脱下草鞋,用破了个洞的鞋底扇他的脸。
“个疵毛的,看你还不安生!”
夏枯被打得围着下厨直跑,他边跑还边想着:城南住着的究竟是不是夏越尘呢?
夏枯虽忙,可能是孩童的好奇心使然,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城南那宅子里瞧瞧。夏枯等了好些时日,才在婆子没注意的时候溜走了。他走时还捡了块垫脚的破布,做了些伪装,就直奔城南而去了。
垆定关环境艰苦,关中没什么人,只时不时的能见着几个牵着骆驼的胡人走过,他们见了夏枯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想这些人估摸着是去中原做生意的。
他走了好半天,才到了城南。关内没什么建筑,仅剩的房屋大多是泥土粗粗搭成的,在满是黄土沙尘的西风中与天地混在了一起。
在满是黄沙泥房的背景下,那座用砖瓦精心造成的房屋便很醒目。
宅子周围栽着些胡杨树,叶子绿油油的。只是拜吹起的沙尘所赐,远看那些胡杨树竟还有些偏黄,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宅子莫名透着股阴森的气息,是为不详。
夏枯想他终于知道阴宅瞧着是怎么样的了。
离那宅子近了,他的心脏便跳得有些快了。夏枯放慢了脚步,悄悄地贴近墙角,为了保险起见,他把耳朵先贴在了墙上,试图听院内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他才把耳朵移开。
里面的人应该在屋内歇息——
夏枯这才放下心来,他见屋檐旁有棵胡杨树,爬上去正好能瞧见院内的景象,于是便双手攀上那棵大树,一蹬上去了。
轻点,再轻点。
能看见院子里面了!
再低头——
却见夏越尘身着白衣,鬼魅似的站在墙角屋檐下静静地盯着他看,面上带着副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夏枯目光触及对方的身影,身子一颤,差点从树上翻下来。
夏越尘被誉为上京四美男之一,相貌身段自是极好。他笑的时候桃花眼微微眯着,眸子温柔和煦得像春水似的,犹如斜阳下雪色的桃花开遍。传说圣上初见他时曾戏称,夏越尘不笑则已,一笑便能倾人城。
只是在这种时候,夏越尘那副笑意未达眼底的样子却如同鬼刹一般。
夏越尘指尖拈着片胡杨叶子,很随意地站在屋檐下,侧头盯着正攀在树上的夏枯。此时的两人和离京时相比,仿佛调换了身份,夏越尘那副闲庭信步般的慵懒模样与一身脏污的夏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说别人根本想不到他竟是夏枯的叔父。
˙只听夏越尘轻笑了一声。
“这不是君子枯嘛,走这么急干什么?”
语气轻柔得仿佛是在问夏枯几点回来吃饭。
像噩梦里的场景一般,夏枯根本没想过竟还会单独见到对方。他也没打算听完对方的话,夏越尘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时,夏枯便快速溜下树,撒腿逃了。
可怕的是,夏越尘的轻笑声像被风兜着似的,追着夏枯的耳朵跑。夏枯发疯般地狂奔,心里思索着夏越尘是不是正追来报复他,他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会被勒死还是砍死,死前加麻加辣自是不必说了。
夏枯回了营,自是免不了来自婆子的一通打骂,可这些还是比不上夏越尘带给他的惊吓来得大。
半夜,空气炎热得像着了火似的,夏枯蜷缩在满身臭汗的徭役身边,用被子盖着头,脑子里夏越尘那白色的身影阴魂不散。
“咚——咚——咚。”
是谁的脚步声?
夏枯身上直哆嗦,也不敢掀被子,他怕一掀开被子便会在黑漆中看到夏越尘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咚——“
“咚——咚。”
然而那人竟走近了些来,夏枯感觉那人先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会,然后手便摸上了他的被子。
不要啊——
夏枯咬着牙死命拽着自己的被子,不想它被拉开。
尽管他拽着被子不松手,那人劲却很大,一下便把他甩开了去。
“夏枯,大半夜的,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夏枯缩在角落里睁开了一只眼,却见徭役阿毛正拎着他的被子,狠狠瞪着他。原来那不过是阿毛晚上去城墙底下解手,现在回来休息。
见不过是虚惊一场,夏枯便也回榻上躺下了,到头来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夏枯和所有徭役一起被叫醒了。
他眼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做出了逃跑的决定。
垆定关整座城就像是黄土搭成的,平日里西北风吹着,天地都混到土里了。这里杂草都没多少,更别提树木花鸟,唯一不一样的景致就是远方绵延巍峨的冥越山与祁岳山,顶端覆着些白雪。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作徭役的犯人们口头上便挂着这句话,也不是没听过别人聊过逃走的事,相反,新来的徭役私底下经常探讨逃跑的可能性,他们也不敢大声说,因为如若被看守听了,换来的只有更猛烈的殴打。这种时候,那些老犯官们偶然听了也只是用嘲笑的目光看看他们,然后低头不语。
大家也不是不知道老犯官们面露嘲讽的原因:垆定关坐落于吴越国的最西端,边关的守城是整个中原最严密的,关内遍布着瞭望的墩台,整个城墙呈凸字型,上头遍布着身着黑甲的守卫,时刻举着弓要把鬼鬼祟祟的关外人与意欲破墙而出的犯官射杀。
于是这段时间,夏枯一直纠结到底是顺利逃走的几率大还是被守城一箭射死的几率大,不过被发配的犯官如果真逃走了,想必也是会被通缉的吧。
离开垆定关的难度虽大,逃跑这个念头却一直扎根在夏枯的脑海里。
直到一天,夏枯正给守卫送饭,城墙上突然一阵骚动。
之后又是“嗖”“嗖”的几声,应该是弩被射出的声响。
夏枯当时心里是蛮慌的,抬头一瞧,却见一守卫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又是几个妄想逃走的蠢货。”
夏枯见那守卫并不以为然,眼睛一下睁大了:“是有人想逃吗?”
他平日里是断没这个胆子问的,只是事关逃跑大计,话没经脑子便出了口。
幸好那守卫也没太在意:“每月都有几个不长眼的犯官,就是成日眼睛贼溜转的那些个,我都不用瞧就知道是谁!这傻膀也不看看城墙上那些兵!。“
说着他又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即使你侥幸出了城门,那还有第二道门,第三道!逃跑的犯官一般还没等跑到第二道门就给射死了。”
夏枯听罢,心里暗惊,但也只低下头,并未回话。不多久,便见几个士兵嬉笑着从城门外拖进几具尸体,要扔去祁岳山脚的乱葬岗。那尸体上面插着些箭翎,死状凄惨无比,夏枯只撇了一眼,便打消了逃离垆定关的念头。
那几人互相掩护着也没能逃出,他一个九岁小儿又如何能成功?
这之后,夏枯每日还是被守卫婆子呼来喝去的,一切如常。
然而一天,关内突然变得乱哄哄的,连带着徭役营的犯人们也心神不宁了起来。夏枯先是看到一个穿盔甲的信使骑马冲出了城,而后守卫们便每日在城里横冲直撞地四处抓人,连厨下那几个婆子也被抓去了。
这种非常时期,夏枯的工作量也大了起来,他满城跑着给守卫们送水,却见徭役营的看守们有时会用嘲讽的眼神盯着他看。夏枯不是多事的人,便也没多问。
然而他也不需要多问,却也知道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一日他给一个土目送水的时候,那人突然骂骂咧咧了起来,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你知不知道你那杀千刀的叔父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