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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子的第二次诞生 夏枯进京 ...

  •   眼看着夏越尘发现事情败露,凶狠发狂的陌生模样,夏枯突然想起了去年他养过的一只小狼崽。

      那小狼崽是他在山上树林中玩时发现的。母狼估摸着是死了,只留下只小崽在草丛中呜呜地叫着,它身上的灰色绒毛都揪在了一起,很惹人怜惜。夏枯走进草丛,想要摸它,它却条件反射地抓了他一下,他手都被划出了血痕。

      小狼长得很瘦小,眼睛泪汪汪的,瞅着很可怜,于是夏枯还是想办法把它抱起来带回了家,拿羊奶膏细细喂它,它才逐渐变得健壮起来,还长出了一身油光水滑的、漂亮的粽灰色皮毛。

      夏枯依稀记得夏越尘注意到小狼崽后,也经常唤它出来逗它玩,但那之后,夏枯经常看到那小狼崽一瘸一拐的,像是被什么人虐打过了。

      一日,家里的佣人告诉夏枯小狼崽不见了,夏枯跑出去找了很久却没找到。过了几天,人们才在河道旁发现小狼的尸体。听村里人说,小狼是被虐杀死的,它爪子和小牙都被硬生生拔掉了,肚子也被刨开,血淋淋的肠子都流了出来。

      夏枯听了便跑去了河边,然而围观的人群早已经散了,小狼崽的尸体也没了。

      他记得那天也下着大雪,雪花被北风吹着在空中狂舞着,在泥地上划出了一道道云水纹。望向天上,所见之处也都被大雪盖住了,白晃晃的,透着些凄凉绝望的艳色。

      夏枯在衙门作证时,众人见他是小孩,本没太在意,只是眼见夏枯倒豆子似的,一股脑把所有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这案子受害人数过多,迫于压力,县太爷不得不重视了起来,过了两天便只得传夏越尘去审问。

      这下子,衙门口聚集的众人便又开始议论纷纷了。县太爷试图让护卫把围着嚼舌根的众人赶跑,然而闲人是被赶跑了,可闲话却像烧也烧不尽的野草一般四处蔓延开了,从村里传到了城里,从北传到了南,再从东传到了西。

      “赵裁缝他们一家尸体被挖出来的时候多吓人啊,吴老四媳妇死的时候还怀着孩子,那一块块的,连个全尸都没有,怕是转世投胎都不好过咯。”

      “哎哟喂,当大老爷的便能随意残杀咱们平民百姓了?”

      “那是!而且那可是前太傅老爷,才不是什么寻常老爷太爷的,咱啥时候能看得到这一出呢!”

      “这是什么世道哎!”

      “真是天杀的!要不是他侄儿跑去衙门做了证,谁会发现呀!这么多条无辜的人命呢!”

      类似的话被许多人在茶余饭后反反复复地讲了一遍又一遍,主要是反差太大,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明月清风般的夏越尘竟人面兽心,残忍地杀害了那么多人。

      那次庭审后,夏枯便一直在自家宅子里呆着,天天有人不远千里地来往夏府墙上砸臭鸡蛋,还有村民不怕脏地拿狗屎牛粪来抹夏家的门。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夏府里所有的佣人也都跑光了。夏枯作为府中的大少爷,年纪又小,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也不大知道储存食物的库房在哪里,没过几日便饿得奄奄一息了。

      当朝的户部尚书知道了这事后,觉得夏枯年纪小小的很可怜,便把他接去上京住。

      刚离了府,夏枯便支着手撩开马车上的帷裳,往轩窗外看,马车轱辘不住地转着,从黄泥地上“骨碌”“骨碌碌”地转到了鹅卵地上,砾石地上,到最后,才转到了青石琉璃板上。

      夏枯到上京时,已是惊蛰。

      上京城的风光是独一份,与夏枯他们村、与江南亦是不同,这里亭台楼榭的檐椽顶翘,白墙黑瓦的,精致到了极点,一座座竟不似拿砖瓦木头砌成的,倒像是纸戳的烟格子、顶棚花。庙宇楼阁的四周开遍了桃花,远远望去,璀璨繁华得像是用紫毫轻轻刷了层胭脂。

      坐着马车进了上京城,夏枯那万年沉潭似的心绪倒是轻微地波动了一番。

      户部尚书的宅子比上京其他许多房屋还精致些,夏枯一进府,便被管家安排到了西厢房住。虽说这是户部尚书他家,夏枯连住了几日,却连他人影都没见过,他也不是没找过,夏枯询问过家中的仆从,得到的答案不是不知道,就是大人在忙。

      夏枯呆了好久,才知道户部尚书姓贺,具体名讳倒也没问着,因他只是听过仆从婆子称呼这屋子的主人为贺大人。

      夏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贺大人还是因为一个意外。

      他那时闲得无聊,每日便从西厢房里找出几本书来,拿到院中的藤椅上看。

      一日,他正安静地看书,身旁却一阵嘈杂。偏头看去,只见檐墙边栽着棵桃花树,树不高,里头却有个松鼠窝,那松鼠不怕人,叽叽喳喳地从里面跑进跑出,再蹦到墙檐的青瓦上。

      夏枯默念了三秒,没说话,那松鼠却还是自在地在墙檐上窜跳着,有时还溜到屋顶上看看,他便起身放下了书,走到墙檐的桃花树下,然后从一旁拿了个木梯,径直爬上屋檐,想要够松鼠窝。

      不巧,还没等他站稳,脚下一块青砖竟蓦地松动了,连带着他从屋檐一下翻了下去。

      阳光闪得让人晕眩,他腿上一阵剧痛,整个身体都僵麻了起来。

      夏枯倒在石板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着,原本和煦的太阳透过交叠着探过檐墙的桃花枝子,变得也有些碍眼了。他闭上眼睛,恍惚中感到有什么人把他抱了起来,再之后的事他也就不知道了。

      再睁眼,又是一阵恍惚,模糊中见到一个人影。

      “你他妈没事跑那墙上去干嘛?”

      夏枯发现自己正躺在张床上,一个长得有些滑稽的胖老头臭着张脸,背手站在床头。那老头气呼呼的,跟个海牛似的,两三搓白胡子翘在鼻子下面,随着他呼出的每口气在空中颤动。

      他没回话,低头却见自己的腿已被细布包扎好了,

      那老头又是很嫌弃地说道:“腿都断了,看你还爬墙!”然后他从不知哪里唤了个老婆子来,从外面端进来碗什锦羹汤,“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给我好好吃喽。”

      这胖子应该就是那姓贺的户部尚书了——

      夏枯拿过碗,用小勺一口口吃着,老头见碗见底了,又吹了下胡子,才作罢。

      又过了些日子,他的腿渐渐好了,这时,前太傅残杀平民百姓的事情竟闹到了上京,引了民愤,许多言官集体上书,开始拿此说事,吵得当今圣上决定叫大理寺公开审理此案,以平息众怒。

      夏枯便被传面圣了。皇帝相貌清隽,生着双猫儿眼,能想象他年轻时长得肯定颇为秀美。夏枯小时候曾在家中见过对方,因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夏越尘是他的太傅。夏枯依稀记得那是在叔父书房里,皇帝很温柔地抱了他,还夸他长得和夏越尘一样漂亮。

      他也没想到再见到皇帝竟是在大理寺公开审理这起凶案的时候,对方也不像之前在宅子里见到时那么和蔼了。

      那皇帝当着夏越尘的面,眯着眼睛问他:

      “你说先生杀了人,可有证据?”

      是了,皇帝一直都称呼夏越尘为先生。

      夏枯没被对方吓到,当然他也不太明白对方摆出那副样子是为什么,于是他在大理寺众人面前又重述了一遍他在衙门时说过的话,只这一遍说得比之前还要细致些。审完,大理寺卿便依着夏枯的证词,跑去夏府又挖出了几具被肢解了的尸体。

      就这样,夏枯大义灭亲举证了他叔父,在上京扬了名,成了少年英雄与正义的代言人。

      人们开始称他为“君子枯”,还有许多有志气的公子小姐们把他的画像贴在门上辟邪。当然,上京城中当长辈的是断不会教自己孩子反过来举报自己的,那些把夏枯当英雄的都是些年轻的公子小姐们。可惜的是,根据当朝律法,作侄儿的是断不能举证自己叔父的。

      于是夏枯作完证,还没喘上口气,那皇帝便又眯着眼睛命人将他也关了起来。

      后来,调查的结果出来了,处理这个案子的大理寺卿看在夏越尘曾是太傅的份上,没处他秋后问斩,而是把他被发配到了边疆,令他永不得归返。可笑的是,夏枯作为夏越尘的侄儿,也跟着被发配了过去。

      夏枯没想到的是,一贯臭着脸的户部尚书在他走前一晚竟还特意给包了些鸡汁鱼腩羹、熏煨肉、颠不棱,还有好多夏枯最喜的桂花糕,派人一并送进了狱中。这饭菜丰盛得像断头饭似的,夏枯被关着,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不是被发配边疆,而是要去远游,逛两天就回来了。

      再一次横穿上京城,夏枯是被押着过的,刑车的木轮在青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作着响。押他的刑车前头押送的是夏越尘。夏越尘喜净,平日里他爱穿一袭白衣,墨发用玉簪简单扎着,黑白的强烈映衬下更显得他阳春白雪,面若桃花。只是这时候,那白衣被路边行人扔的烂菜和臭鸡蛋染得肮脏不堪。

      夏枯受到的待遇与夏越尘截然不同,他黑白分明的狐狸眼转悠着,又看到了城中那纸糊似的白墙黑瓦以及开遍了的桃花。

      除此之外,他也瞧见了为他喝彩的众人,与许多门窗上张贴着的,扎着两个小揪的辟邪小少年画像。

      夏枯心想,他是不是真就像他娘说的那样,成了个正人君子。

      只是所有人都未想到的是,夏越尘到了边疆没多久竟然就死了,原因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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