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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坟头蹦迪的第一天 夏枯自打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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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枯自打从娘胎出来便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一个缘由是他出生那天有桔梗色祥云在产房周围环绕,当晚天上还降下了颗星星,正好落在了夏家房顶上。
夏枯出生时不止发生了天降紫微星这一奇相。他刚从他娘肚子里出来的时候只静静地躺着,不哭也不闹,接生的稳婆见了差点以为他是个死胎,直到摸了鼻息后才发现是个活的。然而夏枯长大了些却依旧没什么动静,平日里他也是不说话的,只静静地坐着摇篮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溜着盯着大人们看。
换做其他人见孩子这样早就要急死了,夏枯娘却欢喜得不得了。她与知府家大娘子一同做刺绣的时候,便会笑着说道:
“我家小枯出生时,天上可是现了吉兆的!”
出生时天降紫微帝星这种话,自古以来指的是真龙天子降世时的景象,讲了是要杀头的,夏枯的娘自是不敢说。但就像名相伟人出生时向来会起异象一般,夏枯娘坚信夏枯将来是要成大材的,打小听他娘这样说,夏枯也就信了这一说法。
然而夏枯年龄越大却越觉着,紫薇星这事应也不算吉兆,要不然他爹怎么会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世了?他爹死后,夏枯娘只得带他寄住在了他叔父家中。
虽说如此,夏枯本人倒还是见过些异象的。比如,他依稀记得他快出生的时候,听见了神仙说话。
那神仙的声音与常人差不多,仔细听还带着点儿吴侬软语的绵软腔调,夏枯倒不清楚神仙具体说了什么,因他当时也听不太懂人话,只记得神仙的语速很快,听起来颇为急切。
在娘胎里听见神仙说话这事他没告诉过别人,他怕旁人听了骂他是在发羊癫疯。虽如此,夏枯懂事后也曾试着找人商量过,商量的对象是他那时唯一的朋友,村头一起耍的二狗子。二狗子是赵裁缝家的孩子,也是村里除了县太爷他们家外,唯一没顾着他身份敢跟他一起耍的。
“二狗子,你听过神仙说话吗?” 夏枯憋了很久,话才出口。
“甚么是神仙说话?”
那是个暖春的下午,阳光正好,红砖砌作的墙角冒出些半枝莲来,夏枯和赵二狗子蹲在地上,低头掰着花瓣玩儿。半枝莲瓣阔且圆润,曙色蜜柑色的一片片,零落地散在黄泥地上很是醒目。
夏枯正想跟二狗子解释,不巧,有片阴影倏地盖到了他头上,他道是天一下子黑了,抬头瞧,却见他叔父斜倚着墙,正看着他俩,眸中星星点点的,满是和煦的笑意。
叔父见他看到了自己,便叫他和二狗子赶紧进屋,让厨下的婆子给煲汤喝。
因此,夏枯与二狗子关于神仙说话的讨论便被打断了。夏枯后来倒也没怎么见着二狗子了,估摸着是赵裁缝眼见村里新来的人太多了,便搬走了。走了其实也没关系,村里人搬进搬出是常事,只是夏枯觉得有些遗憾,二狗子搬走后,神仙说话这事他也没法找旁人商量了。他是断不敢告诉他娘的,夏枯娘向来觉得他是天降祥瑞,如果知道了定会四处宣扬,他也怕他娘被人说是在发羊癫疯。
夏枯他叔父名叫夏越尘,是位德高望重的私塾先生。当年因他教得太好,培养出了许多举人进士,先帝还曾钦点他入宫当过一段时间太傅。
夏越尘虽当了段时间太傅,却很清高,不慕名利,到头来不欲继续呆在上京这个权力漩涡里边。他离开时,许多学生极力挽留他留在上京,夏越尘喜静,打定了主意要找个僻静的小村庄居住,便拒绝了学生们的好意。
然而,尽管他隐退到了一个小村庄里住着,许多达官贵人还是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夏家附近住着,并邀夏越尘作公子少爷们的私塾先生。
夏越尘虽官至了太傅,不知为何,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却还未成亲。不过这倒也好,夏枯觉着他们三人加几个丫鬟婆子住在这宅子里也颇为清静。
每当夏枯娘在庭院里抱着夏枯夸他的时候,夏越尘也就在一旁乐呵呵地松松土,栽些花花草草,之后他便会走过来,骄傲地摸摸夏枯的头,夸他性格好,将来定能当上丞相。
这时夏枯娘便会用下巴蹭蹭夏枯头上扎着的小揪,温婉地对他说:
“小枯,为人最重要的是要作个清廉正直的君子,娘不在乎你当不当得上丞相。”
夏枯长得很乖,一双狐狸眼黑白分明,他小脸尖尖的,嘴巴嫩红,瞅着很是白净。他娘说这话时,夏枯知道他得点头,这样他娘才会笑,娘笑了便表示她高兴了。
夏枯倒也不太明白高兴这种情绪是什么,只是他娘一高兴他就有桂花糕吃了,于是他便乖巧地点点他乖巧的头,两个小揪揪在空中晃一晃,表示听到了。
然而夏枯他娘并没来得及看到他成为君子,也没见着他当上宰相。
因为她没多久便死了。
夏枯娘死的时候他刚六岁,当时正巧在他太公江南的宅子里,没来得及见着最后一面。他赶回来时夏枯娘刚好出殡,府里所有人都去送葬了,于是并没人发现他已回了家。
夏枯站在府门口,远远观望着送葬的队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出殡的样子。
“唵修利修利……”
出殡的队伍里掺着些道士和尚在念经,撒出的缟素色纸钱风鸢似的舞着,混在道旁栽的芦苇丛里,是食尽鸟投林,白皑皑的一大片。有人吹着唢呐,夏枯看到他叔父代表亲属站在队伍的前头,在给他娘送葬。
夏枯愣愣地看着出殡的队伍越走越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只有个模糊的概念:那个会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告诉他长大后要作正人君子的女人,伴随着唢呐的声响永远离开了。
要说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可能就是春夏花开时再没人给他做桂花糕了吧。
夏枯看了好一阵,远方响着“唵修哆利……” 道旁的芦苇混着素得有些发灰的丧服,依旧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觉得好没意思,又感到有些冷,便进屋了。躺在炕上,夏枯感到自己的手脚变得暖和了起来,往窗外看去,屋外庭院里,叔父又新栽了棵桃树。
他便又开始琢磨了,自己出生时神仙为甚么那么着急呢?
之后又是花开叶落,春去秋来,就这样过了两年,夏枯八岁了。
许多外乡的达官贵人们奔着前太傅夏越尘的名号,携家带口地搬来了他们村里,村里每天那是个车水马龙。然而随着搬来的新人越来越多,却生了许多鸡飞狗窜的事出来:人们莫名从墙角水塘里捞出了好些具尸体,死掉的人被行凶者大卸了八块。最可骇的是,地下水是通的,有时村民们在河里洗澡,亦或是在井里打水时,都能随便捞出条手臂上来。
闹到后来,经过这里的旅人都开始叫这片地方“尸块村,“可见情形之恐怖。
家家户户都战战兢兢了起来,有些人看到自家邻居街坊大半夜的出门办事,亦或是屋里动静声大了些,就会疑心那人是不是趁着晚上没人,去杀人抛尸了。
衙门前每天都能听到许多人气沉丹田地大吼着:
“官老——爷!”
“太——爷!”
有时还伴着些敲锣打鼓的声响,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会以为衙门里发生了什么喜事。县太爷工作量大了不少,他每日在衙门审案,薅着自己本就寥寥无几的头发,一抓便是一大把,还带些头皮上粘着的油脂块,别提多悲惨了。然而并没有人心疼县太爷的头发,因为不久后,村里搬来的许多大户人家里也无端没了人,他们便也开始闹事,县太爷还不能不管他们,只得彻夜呆在衙门审案。
眼见那些江南富商、官人老爷们纷纷急冲冲地去衙门递投状,普通村民也不示弱,便也赶趟似的画刺把自己的邻居友人们都告了上去,每天投状案卷堆在衙门里像座小山,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个月却也不见好。再到了后来,许多人被告了的理由也不只是他们形迹可疑,一些村民和人结了私仇,便趁此机会告了对方,盼着县太爷能找个由头把对方抓进去,这辈子都不要放出来。
无故滋事的人向来是不缺的,村里的老赖王二也跳出来凑热闹。这下好了,王二好死不死地缠上了夏越尘。王二告夏越尘也是经了深思熟虑的,他眼看着夏越尘几年来开私塾赚了好些钱,是远近闻名的富贵人家,便打算狠狠地讹一把。王二心里想得美滋滋的,他告了夏越尘,即使讹不到钱也能大出一把风头。见王二神气十足地站在衙门口,围观的大家伙皆窃窃私语,说真是人心不古了,王二这癞皮狗也是脑子进水,他告谁不好,偏要告霁月清风的夏越尘。
县太爷完全没把王二当回事,相反,他与夏越尘关系好,便打算以夏老爷两袖清风的名头,借机好好整治一下村里的乱象,给王二这种在村头撒泼打滚的老赖们随便安个罪名,再一股脑全抓进牢里。
于是衙门里很快便升堂了。
“王二这断子绝孙的傻X,之前还骗了老子三个铜元!”
“就瞧太爷怎么治村口这癞皮狗了!”
平日生活还是太平淡,这次好不容易逮牢个机会,大家便都像围着戏台子似的,叽叽喳喳地站在衙门口要看王二笑话。升堂的捕头冷眼瞧着王二,心里暗笑这二百五也不知道自己要被找理由抓进牢里了。唯一与众人不同的是王二本人,他趾高气扬地站在堂上,穿着件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茶色大褂,说那褂子是王二他最好的,却也只是块补了两个洞的破布而已,顶多让他能见个人,是万万比不上大户人家平日里穿着的棉布袄子的。
大清早,夏枯便作为夏家大少爷被县太爷叫去,要他代表夏家走个过场。领他去衙门的护卫叫夏枯在这种场合要乖乖答话,这样县太爷才能用王二那癞皮狗杀鸡儆猴给村民们看。
夏枯便乖乖地去了衙门,按太爷说的做了,然后在傍晚的时候乖乖地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太阳也完全落下了,平日里瞅着红砖青瓦的道上像是给黑漆刷过了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夏枯一般不会这么晚回家的。
刚进府,夏枯便挨了一巴掌,白净的小脸上一下便留下了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见夏越尘拿着根木棍,疯了一样地打骂他,夏枯想,他应该是做错或说错什么了吧——他从没见过叔父那个样子,夏越尘在他面前一直是儒雅、细致温柔的,是说话都不会提高声音的那种。
夏枯心想,可叔父分明杀了那些人啊,他都瞧见了那些人被夏越尘活活肢解掩埋的过程了,为什么不能承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