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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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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志安倒是说话算话,天还没亮就让人送了几卷文书累牍,早上林晔凉打着哈欠开门的时候,看到齐齐整整的摞着的漂浮文书,险些吓一大跳。
为首的小厮在一摞卷宗后说,“老爷给您的卷宗。”
我还不知道是卷宗,林晔凉无语凝噎,先让他们把这些都搬进屋子,没忍住问,“你们老爷没弄错吧,我只要了厉家的文书,这都有大半边坊的了。”
小厮弯着腰把书放下摆好,回头道,“您放心,这准没错,老爷特意嘱咐让我们拿全点,别耽误您办案。”
……
等到打发走这些人,林晔凉走到桌边,看着那足有半只手臂高的竹简书卷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想当初他可是宣京城内私塾先生们的鬼见愁,现如今……他在心里长出了口气,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订的整齐的靛色封面写着四个大字——平阴史录。
……这得是个正经史官才能写这么厚一本吧。
他正站在案前挑出能用的书,耳边传来利刃破空之声,听起来钝钝的,好像有人在外面练剑。
林晔凉把门拉开半扇,扑面的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睛,定睛一看,一个灰色的身影正拿着一把长刀迎着细雪操练,他倒从没看过无名用刀,之前应对肖文肖武时,他只用了内力与刀柄便把人震退,此时他更是饶有趣味地观赏起来。
无名身长力健,照理说他用枪会更合适,但巧的是他这套功夫,动如蛟龙出水,不拘一格,静如月下处子,沉檀凝香。动静相称,既不显得过于靠力而粗俗,又将巧劲用到了极致,出刀圆满,收刃利落,雪仿佛与他分割出另一个世界,虽然飘飘而下,但却毫不沾身。
林晔凉本是抱着旁观的心态看一看,毕竟他很长时间不见这样的刀舞,只是看着看着他倒是看得入迷,开始在心里重演他所打的一招一式,手指也小幅度地挥练起来。直到无名纵然一跃,人在空中翻了个全身,长刀猛然向下挥去,却由断刃上的刀尖先着地,随后无名借力向前收刀,稳稳落地。
好一招鹞子翻身,林晔凉在心中赞叹,若不是怕影响了他倒真想抚掌而笑。
无名恰在此时看了过来,平常道,“你今天醒的早。”
“是啊,要是晚一点,怕就错过你这好刀了。”
无名放声大笑,“这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只是寻常不用,这些日子憋的太厉害,你说不让我在人前显露,我就忍了好久,趁着没人,痛快一番,省的憋出一身毛病。”
“委屈你了,等天山的试剑会一开,你这身好功夫就用的上了。”
“这都是后话了。”无名这些日子倒是都没提试剑会的事,听林晔凉说,他似乎也并没有想聊的意思。
“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林晔凉站直,有些可惜道,“我倒是真想学,可惜没有这个基础。”
无名疑惑道,“怎么,你师父不让,我看你身体不错,而且你以前不是练剑习武的吗?”
“我师父早就不管我了。”林晔凉往屋里走,说道,“可他给我留下了一份大礼,我要是解不开,怕是此生内力都难以再升一步。”
“这我倒从未听过。”无名只当他是不想学,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看见那一摞子书简,无名愣住了,“你这是要当教书先生吧?”
林晔凉右手按在一摞书上面,食指轻敲,“周志安是有意刁难,不想让我查,下午你须得陪我出去走一趟,我要看看这边坊的真实情况如何。”
无名点点头。
“晌午前,我要把这些看个大概,不要把闲杂人等放进来。”
无名应好。
“那我在外面守着。”
“嗯。”林晔凉坐到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叫住了他,“等等——你要想练练刀,打打拳也好,这威风也该咱们耍耍了。”
***
无极天山,琅月居。
自从上次姜壹心毒发受刑,鬼门关前走过一圈后,姜祯礼便说什么也不再回宫,无论她是练剑、布置巡防还是去见师兄师弟,他都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的跟着。
此时,他们刚刚和负责外山防务的戌戊见完面,姜祯礼便磨着她回去休息喝药。姜壹心在众师弟师妹面前一直是一个成熟稳重话不多的可靠前辈的形象,自从身边多了个形影不离的人形挂件后,师兄弟们看她的眼神都和平时不一样了。
只因为一到换药喝药的休息时间她耽误了不回去,姜祯礼便在旁边时不时的来上一句,“凤溪台的药该潮了”或是“师姐上次的伤还没好吧”之类的话。他这么一说,不管和姜壹心说什么的师兄弟们都知情识趣地说上一声,“不忙”,搞得她很苦恼。
这一次还不待他发功,姜壹心便提前和戌戊道了别,一路上姜祯礼倒是心满意足,平日里他看不上的人和他打招呼他都能回应几句。
等回了琅月居,姜壹心刚把佩剑摘下,姜祯礼便像一只摇尾巴的大狗一样,颠颠地跑过来道,“师姐你去换药,我来。”
姜壹心把剑递给他,没忍住道,“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姜祯礼丝毫不掩饰嘴角的笑意,“师姐听话,我当然高兴啦。”
“不过我最高兴的还是师姐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姜壹心心底忍不住泛起一阵暖意,在天山内,自己这个从小到大长起来的师弟是为数不多对她真心好的人了。
“你……”
姜祯礼挂好剑,回头看见姜壹心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握住她的肩膀,撒娇道,“我的好师姐,刚才答应我什么来着,快去歇着吧,我去煎药。”
姜壹心被他一脸严肃的样子逗笑了,点头说好。
药煎好了,姜祯礼背过身偷偷放了一颗蜜糖,黑漆漆的药汤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道,他小心地端着,姜壹心伸手去接,他连忙说,“师姐,别动手,快给我个放下的地方,快快。”
姜壹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烫了舌头。”虽然这么说,还是拿了块麻布垫着放下了。
“嘿嘿。”
姜祯礼看着自己师姐一勺一勺地喝药,心里满足的很,但是很快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姜壹心看他在那咬嘴唇,平时英俊的少年此刻像个小孩一样,心里失笑,“怎么?”
“嗯……这不是……要换药了吗……”
姜壹心背后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前些天医师来看过说还要换两次。
“上次你的手法就不对,医师都说了,不能自己上药。”
姜祯礼先一步断了她的话路,上次伤口发炎,医师说姜壹心像糊墙一样对待自己的伤,为此拧着眉和她对峙一下午,最后姜壹心先妥协了。医师这才松口气,转身出门时,还特意嘱咐姜祯礼看好这个不听话的病号。
那医师捻着胡子,一脸气愤,“我凤溪台的药多好,外面千金难求,你们倒好,回头人家都要说我们的药不好使了。”
大约是同时想到了这一层,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空气间只剩下药碗升腾的袅袅白烟。
“我自己来吧,这次我力道均匀一点。”
“不行。”姜祯礼皱眉驳回了,“医师都说了,这样对伤口恢复很不好,这药必须要用手均匀涂抹才行,不能随便拿个板子就糊弄上了,这岂不真成了糊墙。”
是了,在这方面她是真拗不过她这师弟,姜壹心嘴角轻抿,这点小事她也不好麻烦元钦钦,同门师妹也没有相熟的,何况这个时候大家都在饭堂紧赶慢赶吃一口饭,也没法叨扰。
“我……我自己有办法,你就不用管我了,下午不是还要出去采买吗……”
“算了算了。”姜祯礼从炉子边端起一个瓷蛊,里面的药已经化成了膏,他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往桌子上一放,虚张声势一般,“不如……我来吧。”
姜祯礼一股脑说完,倒有些忐忑,不知道师姐会怎么想自己,算了,爱怎样怎样,这药他上定了。
姜壹心垂眸,再抬眼时和师弟目光对了着,两人却都匆匆移开了眼。
“那你先出去,我好了你再进来。”
姜祯礼低低地嗯了声。
出去的时候他把两扇木门轻轻合在一起,背对着门站着,天山山腰的风并不算温暖,只是吹醒了他发热的头脑,却吹不止鼓噪的心跳。
真是的……又不是小孩了,怎么这点事就……
哎。
他将手指在左右手背上轻轻拂过,还好,这双手保养的还算嫩,指腹没起什么茧子。
“师姐?”姜祯礼转身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
“嗯。”他又紧张又激动地迈进了门,没成想绊了一下门槛,险些摔个狗啃泥。
姜壹心:……
她轻叹了口气,道,“慢点。”
姜祯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他迅速地关上了门。姜壹心将衣服堆在前面,拥着被坐得很直,乌黑顺直的头发柔柔地垂下来,丝丝缕缕地落在露出偶有伤痕的雪白光洁的背上。
见他迟迟不动作,她轻轻撇过头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
姜祯礼把桌子上的瓷罐拿起,用小药杵顺着手搅,一抹可疑的红悄悄爬上耳根,他用刚洗好的手沾了药,却有点抖,“师姐,要不我蒙个眼睛吧。”
“这倒不用了……我们快点就是。”
“好……”
姜祯礼一下一下地轻柔小心地抹在伤口上,开始他还有些紧张,毕竟他身份尊贵,从没伺候过别人,可他又觉得给自己亲师姐上药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手在各种结痂或者已经好的差不多的伤口上触摸时,心里好像打起了一个结——这些伤,这么深,这么密,得有多疼。
他轻轻拂开她的发,手指离开时,还有些眷恋。他突然很想抱抱师姐,这一路走过来,她要吃多少苦……
“好了,师姐……”
姜壹心没有回头,只是用一贯温柔的声音回答道,“嗯,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