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风无痕》翡京白

18、第 18 章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小二来敲门，“客官，王客官来找您二位啦。”

　　吱啦一声，门开了，小二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昨天被那位俊俏客官戏称为“狗熊”的这位换上了他准备的暗灰色锦袍后，气质凌厉整洁许多，看起来仿佛年轻十岁。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小二弯腰点点头，“客官，您今天这身可真精神。”

　　无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装束，他行走江湖这些年，从没穿过这种公子爷一样的打扮，无他，麻烦而已。

　　“麻烦你把我的袍子洗了吧。”

　　“啊？客官您这身多精神啊，怎么，怎么……”小二似乎在想合适的措辞，那边无名侧身让林晔凉出来，这位玉一样的公子朗声笑道，“哈哈，他就是这样，入乡随不了俗，劳烦你了。”

　　“王宇呢？”林晔凉向下扫了一眼，并未见到人影。

　　小二解释道，“他说先让您二位简单收拾一下，他一会就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马车轮毂的声音，从上边跳下一个人，俨然是几天未见的王宇。林晔凉看他倒是比前几日精神多了。

　　王宇看到二人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只是正常梳洗沐浴，换身新衣服就能让人变化这么大。林晔凉腰间别了一把折扇，冲他礼貌地笑了笑，他身边的灰袍人也没有挡脸，单手拎着那把乌黑的刀，两人往那一站，说是皇子带着随身侍卫微服私访他都信。

　　“二位朋友，”王宇按下心中的想法，笑着拱拱手，“我家大人有请。”

　　看来这事成了，但说不准缘由，林晔凉的眼皮从今天早上起床就一直跳个没完，他不得不时常拿手在眼皮上捋两下，薄薄的皮肤上有些微微泛红。

　　他两人下了楼，林晔凉才发现来接他们的马车未免太过高大，两匹军马拉绳，后面的马车四角挂着流苏，车门的绸布看起来就造价非凡，遑论车身雕着的孔雀异禽，还有上面缀着的蓝宝石。

　　林晔凉道，“这边坊县衙竟富裕至此，这样子连朝中二三品官员都难以望其项背。”

　　王宇摆着手，“这都是大人特意吩咐的，您可是我们的贵客，怠慢不得。”

　　毕竟县太爷一看王宇送来的信物就愣住了，连连吩咐让他快把人请来，王宇默默地想真应该早说，这病兴许好得更快。

　　王宇看林晔凉往前走了几步，以为他要上马车，结果他回头对自己说了一句，“王兄，我还是更喜欢你正常和我讲话。”然后他也没踏矮凳，轻轻一跃便上了马车。

　　王宇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嘴角似乎溢出苦笑，转身面色如常客气的请无名也上了车。

　　若是步行，几个人穿过几条巷道也便到了，坐了马车反倒要绕小半圈城才能到达府衙。

　　似乎他们只是换了游街壳子的牢犯。

　　林晔凉压下心中微微的异样感。他坐在马车中间，无名坐在他右手边，王宇坐他左手，外面有个驾车的小厮。

　　他一直闭目养神，甫一睁开眼，王宇便立刻看过来。

　　“县太爷的病可好些了？”他不经意地问道。

　　王宇答，“好些了，能走也能吃些鱼肉，再过半月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幕后黑手你们抓到了？”

　　王宇有些为难，斟酌了一下才道，“其实……凶手当场毙命，抓也抓不到了，何况……”那县太爷行的本就不是什么光明事，聚众淫乐，对于官员来说轻则下狱，重则流放。王宇只把十二玉女说成舞女，林晔凉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也猜了个清楚。

　　“这次见的只是县太爷，还是另有他人？”

　　他人指的自然是杜思连，但王宇只是答道，“是太爷请您的，您给我的玉坠我也只给太爷看了，杜坊主……毕竟是醴人，想来也未必认得这宝贝。”

　　林晔凉瞧着他，“你认得？”

　　“小的哪里识得，”王宇急忙说，“便是和氏璧落在我们这等俗人身上也是只当顽石一块，更何况龙蛇佩这种御赐的珍品，我家大人都只是有幸见过两眼。小人要识得，必然不会让二位大人屈尊。”王宇心里忐忑的很，他不知道林晔凉是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只是昨天周太爷听了把贵人抓进大牢都险些再次晕死过去，这要真怪罪下来……王宇一路打探他的神色和口风，林晔凉也清楚他在担心什么，但他也不准备现在就把话挑明。

　　走了两道弯，马车刚停下，外面就传来一声热情洋溢的招呼。

　　“快快，快来人侍候大人下车。”

　　他说这话时，王宇正掀开帘子，结果一抬头对上了周志安热情的脸，两个人都短短尴尬了一瞬。

　　“贵人在后面，我来接吧大人。”

　　周志安笑了两声，并未理会，帘子掀开，一个人高马大的灰袍人率先跳下了车。后面跟了一个翠衫公子，面如冠玉。周志安是何等人也，这些年来虽然没办过什么漂亮案子，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但十分热衷于交往各类达官贵人。林晔凉一露脸他心里就知道，此次必然是赌对了。

　　林晔凉看小厮弓着腰，等着自己踩他下车，而旁边站了一个一脸谄媚，满脸堆肉的胖人，想来就是此地县官了。

　　周志安伸着手，热切道，“哎呀哎呀，王府贵人到，下官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实在万死啊。”

　　“大人不必客气。”

　　说着他直接像前面两人一样，一跃而下。

　　周志安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很快收回，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汗。

　　“我已略备薄酒粗饭，还请大人勿作推辞。”周志安把攻克的重心全放在了林晔凉身上，他清楚得很，跟着他来的灰袍多半是仆从、打手一类人，走路也慢林晔凉半步。

　　林晔凉笑道，“县府大人费心了，这酒菜的香气我已闻到了。”

　　周志安见缝插针，“我已听了手下所报，真是一群饭桶，今天这顿算给您赔罪……”

　　他没有说话，等都落了座，侍女们上了漱口的茶水、热毛巾，他指着王宇说，“王大哥怎么不坐？”

　　王宇受宠若惊，周志安却道，“这等废物如何上得了桌，还不下去莫扰了大人兴致。”

　　“无妨。”林晔凉把擦手的毛巾随手扔到托盘上，抬头看了一眼周志安，语气却散漫，“若不是这位官差帮着传话，我现在应该吃的是牢饭。”

　　周志安拿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不得已叫小厮又加了一个凳子。

　　王宇虽然坐下了，但难免有些缩手缩脚，他哪敢和县太爷同桌，更别提还有京城来的大人物，他紧张地喉咙发紧，直咽口水。

　　吃了几巡，林晔凉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清茶，“听闻前些日子有贼人惊扰，不知周大人身体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周志安也跟着放下筷子，心有余悸地回想，“也不知道是不是羌人买凶，意图刺杀我朝官员。”

　　“没有细查吗？”

　　“是在查，但是这边坊本来就是些闻风而动的商户，小人怕动静太大，扰的民心惶惶，扰乱这边府秩序罪过就大了。”

　　“哦。”林晔凉含笑道，“要不我帮大人查查？”

　　“岂敢岂敢。这种小事不劳大人动手。”

　　林晔凉笑笑，倒也没再纠结此事，一会周志安叫来一个小厮，问他厢房收拾出来没有，小厮回今早便收拾完了。

　　周志安道，“大人，您二位就先歇息在县府后厢房，现在这城内不是那么安分，还请您多多担待。”

　　“这不打紧，有住处就行。不过我先前说的厉家的案子……”

　　周志安连忙应道，“下官自是万分挂心，我这边坊里人命可是大如天，遑论灭门之案。知道这事后我立刻让师爷去府库掉了案宗，今日天色渐晚，不如明日我将它梳理一番，再报与大人。”

　　“好。”

　　这一顿饭吃了足有两个时辰，踏出门，金乌西沉，染红了天边暮色。

　　林晔凉说，“听说边坊一直在抓流民，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主要是无极天山要办试剑大会，边坊狭小，聚不了这些个江湖侠士，总有些人鱼目混珠，拿买来的文牒当真的用……”

　　买文牒被抓的林晔凉：……

　　王宇咳嗽了一声。

　　林晔凉问，“正常在你们这办张文牒要多少银子？”

　　“也就……十两银子吧。”周志安这话说得虚，因为经过层层盘剥，他自己都不确定下面的人具体要收多少银子，可林晔凉进过关押流民的监牢，真实情况恐怕比自己清楚。

　　周志安想起这茬，急忙道，“倒不是下官虚报，只是前些日子东南沿海一带闹海寇，又下大雨，这百姓逃的逃死的死，边坊虽小，但也奉御命开仓赈灾，接纳难民。可是这一开仓，就有些假难民过来骗吃骗喝，骗银子。何况我们这地方大部分的利润都上缴国库，又不像一般的地方财大势大，不得已要多扣些公职人员的税……”

　　“哦，所以这些亏空他们就要在底层百姓身上找回来？”

　　周志安泄了气一般，“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林晔凉看了一眼王宇，他心虚的避开了目光。这群衙役收的金银可比缴的税多出千百倍，当然他并没有当场拆穿，只是对周志安道，“今日大家都累了，各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好好好。”周志安如蒙大赦般将二人送到了厢房。

　　他是真出了一身冷汗，还没等缓上一缓，远处跑来了一个小厮，道，“大人，坊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