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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僧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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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因我滥用假期的行为扣掉了半月工资,我毫无怨言的接受了一切。上了一天班,转眼又到了周末,我本打算好好休整两天,不料吴开光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喊我去他那里住一宿,说是有事同我商量。近年来,勘市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随着镇子不断重申环境的保护,周边的一些不正当煤矿被纷纷叫停。可唯独勘市中学还是印象中的样子。我去吴开光那里之前,阔别多年回去了一趟,在侧店吃了一碗绿豆汤。门前的竹林已经节节攀升,有几根竹子甚至长到了墙外,巴掌大的竹叶恰好挡住了店内窗边的视线。
吃过绿豆汤,我又跑到后店坐了几分钟。虽说是周末,但时间尚早,所以吃饭的人还不多,电影也未开始。只见几位学生从旁边的土矮房子里,搬出了晚上放映的工具和胶片。我问他们,晚上放什么电影,一位男同学对我说,“还能是什么,看来看去的老片子呗!”
“《大话西游》吗?”我问他。
“你怎么知道?”那位男同学端着胶片走过来,将胶片上的电影名字摆给我看,“不过也是,常来的人都晓得。我不清楚你们是不是看腻了哈!反正我是放腻哩。里面的台词我背得比古诗文还流利。”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男同学将自己的手锋架在脖子上,像是喝了一碗苦瓜汁,一本正经地念着台词。
我被他生涩的演技逗得仰头大笑,他忿忿不平的盯着我,说道,“难道我演的不像吗?我可是上过元旦晚会小品组的。”
“有待提高!”我捧着肚子说。
我从前门离开了勘市中学。围墙外的几亩旱田,立着收割完的稻杆。那条煤渣子路,已经完全被与大道同高的水泥取代。我在河边碰到了吴开光,他正骑着自行车回来,车头上挂着几袋猪肉和青菜。吴开光故意在撞到我的瞬间,刹住了车。
“番薯,你怎么从勘市中学的方向过来了?”吴开光将车把倒给我,自己抽出了一根烟,点上了火。
“我刚刚回去了一趟。”
“真有你的,我在勘市工作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去过一次。”
“下次一起回去啊!你应该好久没喝里面的绿豆汤了吧?”
“莫去讲绿豆汤哩!那简直是我的噩梦,也就只有你还念着它。再说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美味,能比得过我老婆做的菜了。走!晚上我陪你喝一点,你尽兴为止。”
“是你陪我还是我陪你?”我说。
吴开光把烟头扔进河里,重新接过了自行车,“上来吧!”
“才几步路了,我自己走过去吧!”我说。
“行!那你可要抓紧啊!否则等我锁上房门,就闭门谢客了哈。”
我在楼下的商店买了一袋桔子。这是我第一次带着礼物来吴开光这里。他们虽借住于此,但平日里只有夫妻两个人。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吴开光的叔叔一家,常年住在城里。前面几次下来,吴开光碍于身份,宁可请我到镇子上吃饭店。只有凑人打牌的时候,才会让我登门造访。因此,当他昨天喊我来家中吃饭并留宿的时候,我着实有点受宠若惊。
敲了门,我等了几秒钟,吴开光便打开了房门。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让我换上。进到屋里,我将桔子放到餐桌上。吴开光嬉皮笑脸地说,“终于长大成大番薯了,都懂得人情世故咯!看来出去旅游一趟,尝过了一点鲜,闻过了女人味,就胜过了那些婆婆妈妈的教诲。不过你这个桔子,还真算是送到点子上哩!”
“你老婆呢?”我问他。
“她在厨房里忙着呢!不管她,我们去阳台上吃茶。”
吴开光的妻子听到我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活,走出来同我打了招呼。虽然系着围裙,仍能清楚地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原来你讲的点子上是这个啊!”我说道。
“哈哈哈,观察力可以啊。没错!我马上就要成为一位父亲了。”吴开光用茶盖按挤出壶里的茶水,十分克制的浅笑,尽量让自己显得稳重一些,上嘴唇边的那颗痣,不知在何时点掉了,只留下肉色的结疤。
“几个月啦?”
“六个多月了。”
“提前恭喜你啦!所以啊,你的烟还是少抽一点吧!晚上我就不陪你喝了,免得你老婆怪罪下来。出去了这么久,我的心还留在蜀地嘞!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劝它回来。”
“所谓的乐不思蜀?”说罢,吴开光又开始抽烟。
“反过来才对。”
“对对对!应该是身在勘市心在蜀,你都把我讲昏了。”吴开光用夹烟的那只手端起茶杯,“没办法啊!你也知道我身边的都是什么人。在烟厂里,要是你不抽烟,就会被当成异类,更何况我所在的还是复烤厂,每天光吸收那些味道,就抵过了几包烟的量。”
“你之前不是提到过,很快就能调到别的部门了。”我说。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先听我说,我跟我老婆呢,估计最迟还有一年就调到厦门了,可是我家里已经帮我们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再加上初为人父,我总觉得身上的担子越来越大。你看,我头发都掉了不少。”吴开光低下头,将头顶展示给我看。
“然后呢?”
“我知道你在金融公司工作,所以呢,我想拿些钱出来,投到你们公司去,做点理财。我们厂里的同事听说我有这么一位朋友,都喊我来牵线搭桥咧!他们可都是些有钱没地方花的富家子,你觉得怎么样?”
“你直接去公司找领导不就好了,我又没有什么话语权。”
“我不是觉得你比我懂嘛!”
“凡事都有风险,而且我们是小公司,资金没办法帮你保证。你要是想投也不能太多。”
“没事,我就玩玩。”
“行,那我帮你问问,到时候还得你自己来一趟,看看合同之类的。”
“这件事你千万别跟我老婆说。”吴开光用手遮了一下嘴。
“为什么?”我问。
“吃饭啦!”吴开光的妻子解下围裙喊道。
上了桌,她给我使了一个眼神,我心领神会地推说,“今天就不喝酒了,我喝汤就好。”
“刚刚你们在讲什么事?”吴开光的妻子帮我盛了一碗汤,问道。
“没什么,开光说你们马上就要当爸妈了,他很开心。也让你多注意点身体,多吃点好的。”
“还没感谢你送的桔子咧!我吃了一个,又甜又酸,正合现在的胃口。听说你刚从遥远的成都回来,怎么样?那边好玩吗?”
“人家是去约会的,不让喝酒就算了,你还非问那么多干嘛?”吴开光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样子说。
“别听开光乱说,我只是一个人出去散心的。”
“我还没问过你嘞!你回家里来上班,到底是不是因为她?”吴开光吃了几块肉,灰贼地看着我。
“谁?廖筱姣吗?”吴开光的妻子也看向了我。
“当然不是啊!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如果为了她,我就更应该留在三亚哩。不对,我们能别再提过去的事吗?放着这一桌子饭菜不吃,反倒忆苦思甜了起来。”我语无伦次地说。
“那为什么你每次下勘市来,都会先去月亮街那个桥上走走?还非要拉着我到河对岸的公园里坐一下!”吴开光问我。
“在这里读了三年书,总算是有点感情哩!”
“按我说,你也不小了,直接跟那个一起出去旅行的女生结婚算了。”
“还真是跟女孩子一起出去的啊?”吴开光和妻子一唱一和。
“莫要胡说,她已经快要结婚了。”
“所以说你这个薯头鬼,就是这么不识好歹。你总想着去追求完美的爱做什么?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明确告诉你,那根本就不存在。就算有,轮得到你吗?我们都是平凡的俗人,没必要那些诗情画意,风花雪月。我看这一日三餐就挺好的。”
“你人脉广,还指望你帮我介绍能过日子的女生咧!”我对吴开光说。
“吃完饭你发一张照片给我,我保准不负你所望!”吴开光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角,阴阴地笑道。
自开春以来,家里的新房正式动工,由于所处的方位在那口老鱼塘上,光地基就打了有四尺之高,方料石块更是填进去不少。为了节省人工,父亲母亲每天起早贪黑的挑沙担石,将一辈子的心血与期许都投放到了里面。
一年到暗,房子终于赶在春节前封顶并装修好了二层。父亲选了一个吉日作为入居礼式。早在那两天前,我就回了家。母亲以为我是回来帮忙搬家的,所以没有过多的斟问。鸡啼一叫,母亲就从睡梦中喊我起床。根据习俗,当头的理应是家中最长者,即端揣着红布红纸的奶奶,紧随其后的是父亲,和挑着敞箩的母亲,接着便是拿着各种各样旧物和一根绿树新芽的我,兄长则奔于两头放鞭炮。鞭炮一响,我们就跟着奶奶走出旧居,踏进新房。
临出门,奶奶却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你们自己搬去吧!我就在这老屋里老掉死掉好了。自从那个鬼地方动土以后,我就感觉家中的风水被破坏了,诸事不顺。如今,你们又选了一个与我相冲的日子,相冲的时辰。我知道,准是你们觉得我老了,成了你们的负担,都打望着我早点去见那老骨头。”奶奶在房中嘤嘤泣厉。
“阿妈,你这又是在闹什么脾气,好好的日子你非要弄出什么事来吗?我都看日历了,今天的日子是最好的,你要是再闹下去,我真就不管你哩。”再三劝导下,母亲显得有些生气,对着屋里的奶奶吼道。
我与兄长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出来工作后,只要我们在家,争吵总是不会停休,母亲同奶奶,同我,同兄长,同父亲。只得陷入困境,我就躲的清净。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要像个仇家一样。
父亲怕误了时辰,就让兄长进去好言劝说。虽然奶奶与母亲时常水火不容,但她却对我跟兄长言听计从。而我一向避之不及,大多时候只能靠兄长去平息干戈。很快地,奶奶就跟着兄长一同出来了,可嘴里依旧在咕哝着什么。进了新屋,奶奶从怀里掏出几张僻邪的黄符,在大门口、房间外和楼梯边分别贴了一张。父亲见状,说了她两句,奶奶又开始反复讲着什么要生要死的话,无奈之下只好由着她去。
一家子就这样“顺利”地搬进了新屋。
中午父亲攒了一桌子至亲到家中吃饭,一时间屋里屋外好不热闹。正当大家忙的不可开交,一群青年闯了进来。带头的人是吴开光。母亲迎上去询问他们是谁,吴开光说是我的同学,父亲便把我从内屋叫了出来。
“你就是张昀俊啊?快把我们的钱还来。”吴开光身边的一位女生指着我,说道。
“他们不是你同学吗?”母亲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又转向那群人,“今天是我们家乔迁之喜,你们既是同学,就留下吃个饭吧!有什么事到里面讲好吧?”
那群人不再偏说,跟在我们身后进了屋。父亲和几名亲戚也围了过来,屋内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凝固点。
“你们说昀俊欠你们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父亲拿出一包烟,给几个男生一人发了一根,发到吴开光时,父亲顿了顿,“我是不是见过你,你之前有来过我家吃饭?”
吴开光接过烟,在桌上盅打了几下烟头,冷冷地说,“对,我家在乡里。既然大家都是同乡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是这样的,叔叔阿姨,昀俊他不是在金融公司工作吗?我们几个就想着,拿出一些闲钱出来做投资。十月份的时候我找过昀俊,让他帮我们参考参考,后来我们就把钱投到了他们那里。谁曾想,一个月后他们就倒闭破产了。我一时也联系不上昀俊,就冒昧跑来家里了。刚刚去了上面的老屋发现没人,向村子里的人打听,才知道你们搬了新家。”
母亲听罢,走上来卷起食指,用中关节擂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他讲的都是真的吗?难怪这次回来总感觉你心事重重,原来你是躲债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千万别做那些贻害他人的事。”
“其实我们来就是想讨个说法。”刚刚那个女生补充道。
兄长在角落里独自抽着烟,冷静地说道,“刚刚听你这么一说,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是把钱当作了一种投资?既然是投资,那就有一定的风险,赚了钱你们就万事大吉,现在钱没了,倒找上门来,是不是理亏了一点?”
那群人听见兄长的话,就像饥饿的蚊群,同父亲与兄长吵了起来。
吴开光把我拉到一旁,用一种不解的语气问道,“张昀俊,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你把他们带来做什么?所以你也跟他们一样,都认为那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我说。
“可你也知道,他们都是不好惹的人。其中一个人还说,要叫他公安局的哥哥来收拾你嘞。要不然这样,你先给他们写一纸欠条,至于我的那份,先不着急,等以后宽松些再说!怎么样?”
“你们要怎么样是你们的事,反正别来找我,更别来打扰我家人。我懒得跟你们解释。”
“张昀俊,你是不是太自视甚高了?我念在我们之前的关系才好言相告的,你说话别总带着刺,现在是你欠我们的,不是我们欠你的。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找到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方法。”吴开光咬牙切齿地说。
“唯一的办法就是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当然要是赏光想留下吃个饭,我也没意见。”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会交你这个朋友,我告诉你,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随时奉陪!”我的心里堵着一口气,就像一座沉寂已久的活火山,但又找不到出口迸发。
吴开光见我意已决,便不再争论下去,回到座位上,与其他人交耳讲了几句隐秘的话,铩羽而去。
随后,母亲沉着脸跑到杂物间拿了一根扁担,二话不说就要往我身上打。奶奶正好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她包着一块头巾,不时地捂住脑袋,“都说了这里风水不好,你们非要我搬下来,惹得我这偏头痛又犯了。”
奶奶似乎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母亲命兄长倒了一杯开水,扶她进了厨房。
母亲把扁担靠在墙边,怒气冲冲地问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但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不敢正视母亲的脸。
“那你一个多月前就没工作了,为什么不跟家里说?这一个月你跑去哪里了?”
“我到动物救助站当义工了。”
“养狗喂猫?你说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去做那些蝇营狗苟的事?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刚刚那个姓吴的说他联系过你,那你为什么不接他的电话?不是心虚是什么?”
“我接了,但他不听,还讲了一些难听的话。”我说。
“好在今天是他们找来家里,所以还不敢对你怎么样。倘若在外面被他们碰到,肯定不轻饶了你。当然你也别太天真了,别人让你干嘛就干嘛。现在我也先不跟你一般见识,晚上再跟你论。”母亲按着胸口,起身招呼客人入了席。
“反正我没错,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别管。”我赌气说道。
那天下午,我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的人众说纷纭。母亲也不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就跑去别人家里打牌聊天,想来自是受到了那些流言的刺激。晚饭过后,我到楼上的客厅里看电视,没一会,父亲母亲也走了进来。母亲搬来一个矮凳子在我旁边坐下,父亲则打开了窗户,坐在了窗户边上。
良久,母亲终于开口说话,语气平和了许多,“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别回家里来找工作。你自己说说,回来之后有什么建树吗?还惹来一身骚事。你知道现在邻里都在讲些什么吗?在外讲大学生只听得一句好话,这大学却只读了个名堂。”
母亲见我根本没在听她说话,突然抽泣起来,“我就该是命苦的人,一辈子都是。也罢,以后你的事,我概不会再操心。如今我同你爸已经将所有的积蓄盖了这房子,老了也不愁会睡大街,你只管好自己。想要你有什么成就怕也是等不到了。”
我犹如一根木头,纹丝不动的坐在沙发上,六神无主的盯着电视。母亲不住地唉声叹气,情绪越发激烈。我知道她又该讲起三四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几年的故事,从小到大我已听了不下百遍。
“那时候你爷爷人死老实,太过于老实哩!”母亲激动地说。
“他当年好歹也算是个大学生,你想想那时的大学生该是多不得了!回乡来便谋了一个不赖的差事,成了信用合作社的社员,同你奶奶一起辛苦拉扯大我和你几个姑姑,日子本该无忧无虑。可是他太死老实了,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他太信任别人,后来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找到他,想向信用社支点钱,希望他从中周旋一下。你爷爷二话不说就为他做了担保,后来他那个朋友消了音讯不知所踪。信用社找不着人,只把罪都按在你爷爷身上,二千多钱呀!怎么还?好死不死又遇到了闹□□。第二天,你爷爷就被抓了起来。一进去便是两年。
“留下你奶奶带着几个女儿,我和你大姑还好点,已经会干些轻农活,你二姑不得已寄养在了别人家里,你小姑还牙牙学语。你奶奶每天一手牵着我和你大姑,背带背着你小姑没日没夜的做农活,就这样,半月还吃不到一顿猪肉。
“后来我读了初中,我学习很好哩!还考上了重点高中,可是你奶奶死活不肯让我去读,她不想我离开她半步,一刻她都觉得不安。她就希望我一辈子都囚在她身边,伺候她。我瞧她实在可怜,又膝下无子,便留了下来。现在想来,如果我坚持去读书,如今的生活绝对要好得多。临老了,你奶奶的脾气越发古怪,耳朵也越发不好使,一天不在外面得罪人、惹些怪事回来,我就阿弥陀佛了。回到家还一直嘀咕着‘你就是想我早点过去,你就快活了,我们就是前世安排好的冤家,注定的!’类似的鬼话。”
讲到这里,我的电话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我看都没看就按掉了,没过几秒又响了,然后又被我按掉了。一分钟后,来了一条信息,我拿起手机瞟了一眼,是梁小钰发来的,“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得到你的祝福。可以吗?”
我删掉信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谁的电话?是那个姓吴的吗?”母亲问我。
“不是。”我说。
“你阿爸这辈子又这么没本事,寞得我们家总是受人欺负。”母亲散了散鼻涕,接着她的讲述,“现在好不容易建了一个事业,又碰到你这个讨债鬼。”
父亲一声不吭地抽着烟,大概是听见母亲说的话颇有感触,竟也悲恸地哭了出来。其实,我记忆中的所有家事,均经由母亲的口中得知。不仅仅是爷爷,母亲还常常讲一些她与父亲的故事。父亲因为家庭情况打小就被送给了别人,这在当时的社会似乎成了一种极为常见的现象,后来,父亲在高中还未毕业就经人介绍,来到了母亲的家里,做了上门女婿。年轻的时候,父亲的性格与我一般,虽说名份上是母亲嫁给了他,但村里人总欺他是外来人,一点小小的便宜都抢着占。在我出生之前,家中一直是爷爷当家作主。父亲眼看顾不着家,干脆撇下妻儿,跑到外省打起了工,落得一身轻松。
可此时,我的□□里,就像有无数的细虫爬了出来,浑身上下无处不自在。我站起来,孤魂野鬼般飘回房间,锁上了房门。
“你看看我这烂肚子生了个什么东西?整天就跟个大老爷一样。你别怒到我发火,我发起火来也不管不顾了。一个个都是些没良心的,最好以后各顾各的,我懒得伺候你们哩!”母亲在房外咆喊道。
“所以你是想让我重蹈先人的覆辙吗?”我在内心反驳道。
第二天,我睡到十点半才起来,下楼看见奶奶正在灶台前生火,大锅里溢出阵阵鸡汤的香味。我走进灶台,奶奶又在呢喃自语,“火要空心,人呐,要有心!”这句话她说了一辈子,每次生火烧饭必定不停的念。奶奶虽然常在耳边讲一些迷信之言,这种话听的越多,我越是不以为然,但其中的许多道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她看到我,慈目颌笑地说道,“起来啦?吃早没有?我都放小锅里了,估计还热着哩!”
“马上就要吃午饭了。”我轻声细语地回她。
奶奶没有听到我的话,笑盈盈的继续说道,“其实你阿妈这个人不坏,只是从小跟着我,遭受了许多苦难与不公才会这样的。所以说,人千万不能不吃早,身体会坏的,身体受不了,精神自然就垮了。”
中午吃饭期间,父亲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但还未等我开口,母亲就抢着说,“依我看,直接去考个公职人员最好,既稳定又体面。”
“朝中无人莫枉官!”奶奶扯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有时候,奶奶的耳朵又特别的灵,或者说,她对一些词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而我,却一心只想着快点吃完碗里的饭菜,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如果你打算去考,就必须改改那死闷的性格。现在不管是什么行业,都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母亲已经默认我会听从她的话。
晚上,在同样的客厅里,母亲又重复了一遍昨天的故事。我以同样的出窍之神态听着,父亲也同样沉默不语的抽着烟。最后等到大家都说累听麻后,才不欢而散。我躺在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冰床上,凝望着黑夜,一宵未眠。
曾几何时,我已经不再像高中时那样,拥有着两张面孔。那个不为人知的,对生活充满期盼的冷燥的另一面,渐渐地被稀释殆尽。我扣问自己,倘若人生重来一次,又如何?或许我就不会轻易让廖筱姣离开,那样我也就不会遇到梁小钰,最后弄得两败俱伤;或许我应该跟吴开光好好解释清楚,那样他就不会怀恨在心,我们可能还有机会重修友情;又或许,我一开始就应该听母亲的话,踏实真诚的对待生活,然后静候岁月的旖旎。
可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清晨五点,我从冰床上起来,简单折理好几件衣服,下楼将昨天下午提前煮好的几个鸡蛋装进背包里,便离开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