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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僧人(上) ...

  •   毕业后回到老家龙洲市,我找了一份金融的工作。
      起先我在大学时候,学习西方经济学、基金理论等,仅仅是兴趣所致,后来萌生了考研的想法,我把它告诉父亲。父亲与母亲听到之后,显得比我还激动。尤其是母亲,只要跟我有关的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在外面奔走相告。每当放假回家,亲戚好友就会跑来问我考研的事,但那时我已经打算要放弃了。我看了几个月考研资料,思前想后,认定自己的外语肯定考不过。但为了不浇灭他们生根的期待,我仍声称自己报了名,心想着等成绩出来后,以外语不过为由含糊过去。
      考试那几天,母亲早早起来便到村里的宮王殿和祠堂为我祈福,为此,我内疚了好一阵子。
      找工作之前,我在家游趠了两三个月。似乎是过了蜜月期,村子里的风气矫正了不少,大家开始找别的正途。
      我是家中的满子,姐姐在大二那年的寒冬出嫁。说是寒冬一点也不为过,我犹记得婚礼就定在得知廖筱姣有新恋情的后几天。我向辅导员请了七天假,可无论怎么样解释,他都只批了三天。我只好先斩后奏回了家。当时,我只穿了一件短袖便一路北上。到广州时已觉冷冻,全身上下长满了骇人的漆皮。这不禁让我想起小时候因碰了几下漆树,而皮肤过敏,导致整张脸就像青蛙皮一样裂开,去到学堂被老师误以为是传染源,还被全体同学取笑。我也因此得了一个“鸡丘婆”之晦名。
      那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市区回家,而是停在了梅州的一个县城。打那个县城回去能节省半天时间。父亲披着雨衣骑摩托车到临县来载我,雨点大小的冰霜打在父亲脸上,我躲在里面,颤抖着身子,不住地攫取父亲的温度。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年,酩酊的酒气和似是而非的“白雪”一同见证了整场喜庆合欢。最后,学校将我记过一次,原因自然是不听教诲。
      兄长在四年前也已经毕业参加了工作,父亲与母亲自觉已经圆满,便商量了一下,决定用当年抓阄得来的土地,建一栋新的房子。
      可在母亲眼中,生为一个人,尤其是一名大学生,理应待在大城市里,通过一生所学实现抱负;或者考上研究生、公职人员等这些体面的工作,才算是得意之于人前。所以当我说回家乡谋生时,她总问我,“做什么要回来这个小地方?做什么不留在大城市里?”
      父母之心昭然揭示,他们都希望子女能有更好的未来。可我本就没有什么大抱负,这与我凡事都好的人生态度有一定的关系。如今,诗人已然成为过去,但对于它的向往仍残留在心里,它所散发出来的“不合群”,致使我排斥一切有着桎梏的生存方式;数学亦没有了用武之地。
      拿到毕业证书那天,我也曾质问过自己,“真的没有什么理由让你留下来吗?友情也好,爱情也罢!”后来,我回到家乡,独自爬了一回寿山。寺里换了守林人,不再是那一老一小的尼姑。据新来的俗家和尚说,小尼姑十分争气的考上了重点大学,其名也在乡里和临县传了开来。小尼姑毕业后便把老尼姑接到了身边。若是能离父母近一些,又能很好的感受轻松自在的生活,何乐而不为?
      说到底,父亲母亲也只是提出了作为过来人得来的意见,而非要左右我的选择。
      靠着一点小聪明,我很快就在公司崭露头角,但更让大家偏爱我的是,味蕾的诱惑。只因我煮的一手好饭菜,且甘愿为他们无偿下厨。从小父亲只要在厨房,我就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偶尔帮忙洗菜摘菜,递盐倒水。父亲也不曾跟我讲过任何要领,全凭自己的味觉。上了高中,父亲就将家中的“饭权”交托于我。公司里的人称我为“巧夫”,如此谬赞大概是因为每天能一尝各式各样的健康之物。即使这样,我也欣然接受,取悦他人的胃垒,曾是我下班之后的一大兴事。
      参加工作后,那些励志又投机的过去几乎都荡然无存,不管人还是事。当然也有例外,吴开光就是其中一个。回家乡工作反而续上了我们之间的羁绊。吴开光早我一年毕业,他家人为他在市里的烟草厂找了一份职务,他被分配到了勘市镇。我毕业后不久,他就结了婚,与他那位从一而终的女友。结婚当天,我是吴开光邀请的所有同学中,唯一赶到县里的人。吴开光把我安排到了上宾席,挨着他的母亲。婚后,他妻子随他一起进了烟厂,夫妻两借住在那条煤渣路边的小区内。吴开光的舅舅在那里买了一套房。
      每到周末,吴开光就让我下勘市找他,或为了打牌消遣,或为了缓和他们夫妻婚后的关系。吴开光的酒量见长,也学会了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俨然一副不抽完最后一根誓不罢休的模样。
      有一次,我问他,两个人应当如何保持一份长久的爱?
      “爱一个人不是条件论,更不是阴谋论!”他说。
      我似懂非懂的笑了笑。
      那样的生活就像一台复印机,不断重复着相同的事情。半年如同是过了好几年,日子终将抹掉蹉跎归于平静。我是一个时常怀旧的人,怀旧本身并不是病,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自嗨。当往事渐渐频繁,受困的心也跟着飞翔在大海浪尖。
      年后一个半月的周六是我生日,通常我都不会刻意去提起它,即便是和廖筱姣在一起的那两年,也再正常不过。但那一年的生日,却尤为重要。
      前一天随晚样子,我坐在租房小区的居委会大坪国旗下,哼唱着《初见》。时隔一年半,我仍记得它的歌词和旋律,并会在怅然若失的时候唱上几句。祥和的夕阳下,有一对白发老人经过我身边。老太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个吃过几口的白馒头,向前挪了几步,把白馒头塞给了老头。老头抿了一口,好不容易咬下的一小团却掉到了地上,于是又还给了老太。期间,他们仅用凹陷的笑盈子交流。很快,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们就近找了一个长凳子坐下,似乎不急着回家。也许黄昏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约定。
      在我沉醉其中,如欣赏一生浮记之时,电话突然响了。我拿起定眼一看,是许久未联系的梁小钰。
      “张昀俊同学,最近过的怎么样?”梁小钰问。
      “老样子,不好不坏。你呢?”
      “我现在调到广州咯!”
      “那是不是意味着晋升了?恭喜你呀!”我说。
      “也是,也不是。”
      “怎么说?”
      “表面上公司派我到这边当负责人,实则是把我贬离了总公司。不过我倒没什么意见,因为这座城市本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电话那边传来“咕噜咕噜”喝水的声音。
      “那你现在在广州吗?”我故意岔开话题。
      “当然啦!不在这还能去哪?你是不是不想聊这个话题?”梁小钰识人的本领又进步了,“不愿聊这个我们可以说点别的喽!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看自己老去的样子。”我打了一个哈欠,瞌笑一声,说道。
      “张昀俊同学,都出来工作多久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净说些文绉绉的哑谜。”
      “你呢?在广州那边还习惯吗?有没有比之前忙累?”
      “职位不同,累的程度也不同,不过我挺喜欢这种节奏的。”梁小钰又喝了几口,“我刚刚才下班回到宿舍呢!外面正在刮风下雨,估计台风天又要来了。你都不知道,我一回来就看到阳台上的窗户敞开着,玻璃碎了一地,我还以为进了贼。转念一想,这里是二十几楼啊!一般的贼哪有那本事,哈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反正也停电了,所以我闲来无事,一边品着红酒,一边想着好久没和你联系,就打电话过来了。人呐!一旦陷入沮丧,一连串倒霉的事就会接踵而至。”
      “所以你喝的是酒啊?我还以为是水咧。”
      “你不知道,累的时候喝点酒有助于睡眠。”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试探性的问她。
      “有这么明显吗?”
      “工作上的事我可能帮不上忙。”
      “不是工作的,那个我自己能处理好。”
      “那是感情的?”我问。
      “嗯!我前段时间交了一个男朋友。”说罢,梁小钰显得有一点悲戚,“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吗?会不会烦我?我们都分开这么久了。”
      “你说,我听着。”
      “简单来说,我爱上了一个很好看但是很花心的男人。我花了所有精力得到他,他却私下和好几个女生纠缠不清。我当然知道他的那些事,可我还是离不开他,他就是那种令人赏心悦目的人。前段时间,我们去厦门旅游,他竟然当面把他与女生的聊天记录给我看,我实在忍无可忍就和他分手了。”梁小钰有些愤然,“你不会笑话我吧?”
      “怎么会!虽然你那边下着雨,可我这里依然星光闪耀。你不是说过,在照亮别人的世界之前,先要在自己的世界里熠熠生辉吗?”我望着相互搀扶离去的老人说。
      “你的意思是,我迷失了自己?”
      “也是,也不是。”
      “鹦鹉学舌倒是挺快的。”
      “要不然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起身也准备回租房。
      那个故事我已经记不得半分,像是从一本小说中的插图看来的。听完故事梁小钰难以置信的说,“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变化,至少你学会了如何安慰人。”
      “自我安慰罢了。”我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当然是祝你生日快乐啦!”虽然隔着电话,我还是听出了梁小钰醉意朦胧的状态,“就算别人不记得,我都会一直记得。说吧!今年你想要什么礼物?要是我没算错的话,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吧?这份礼物你尽管往大说,只要不是上天入地,我都尽可能帮你实现。”
      “很感谢你还记得,但我此时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我惭愧万分,亦不愿再接受梁小钰的挂念,只好婉言回拒。
      “这样说就客套啦!到下一个本命年,我们可能都各自成家了,那时候想送也恐怕力不从心哩。你不会是得了安慰人的技能,同时又患上了无欲无求的本能吧?还是说跟往年一样,送你一本书?”
      “一本菜谱倒是能合我意。”
      “你真成了自作多情的厨子啦?有没有考虑做点别的兼职?比如维修工人之类的。再将别的女孩放进心房好好栽护!这样也不失为一种传承。”梁小钰苦笑道。
      “如愿以偿!”
      “瞧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行啦!说回正题。你快想想需要什么,一件衣服?一双鞋?或者一瓶红酒?要不你明天回复我也行。”
      “这个问题不是应该你来想吗?心意到了就好,我都可以。不送最好,这样大家都不麻烦。”
      “好吧!我来想,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我问。
      “明天开始你每天要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直到我痊愈为止。”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在讲故事的这段时间,你不许再沾酒。”
      “成交!”梁小钰说。
      我给梁小钰讲了大约一个星期的故事,三个月后,她才谈起酒后的失言。
      礼尚往来,为了弥补前两年对梁小钰的疏忽与伤害,还有她多年来的赠礼,我在她生日来临之际准备了一箱家乡特有的食物,不假思索的打了一个电话给她,询问她的地址。
      “张昀俊同学,原来你也记得我的生日啊?还以为你贵人多忘事嘞!”梁小钰喜出望外。
      “你快点把地址发过来,明天刚好是周末,我顺道给你寄出去。”
      “无功不受禄呐!我之前喝了点酒答应你的事都给忙忘了。”
      “正合我意!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我说。
      “那怎么行,我已经想好要送你什么了。”梁小钰自信满满地说。
      “那需要我这边的地址吗?”
      “用不着,我送的不是实物,而是一场旅行。”
      “旅行?”
      “嗯,旅行!这个想法不错吧?既浪漫又能放松心情,一举两得。”
      “可是我最近没有时间出去啊!况且这个礼物未免也有点贵重了。”我有些诧异。
      “不是你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时间地点不定,等我们都空下来后。”梁小钰兴奋地说。
      “这恐怕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难道朋友就不能一起出去旅行了吗?”
      “也不是。”
      “那不就好了,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是有私心的,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出去转转。你还记得之前跟你讲的那个男生吗?后来他回来找过我,要求复合,我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屡屡拒绝了他。你告诉我的,要做回自己。可是他好不厌烦的纠缠着我,所以我想外出一趟,避过这一劫。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梁小钰若无其事的讲出真心话。
      “恐怕要等到下半年才有充足的时间。”我如实说。
      “没事,我等着你助我渡劫。”
      “好,找到时间我再跟你说。先这样了,别忘了一会把地址发给我。”见梁小钰一再坚持,我只好先答应了她。
      旅行的事一直拖到了国庆以后,一来是因为梁小钰从没有过问我;所以我也不紧不慢的寄希望于她能够遗忘。慢慢地,我感受到了日复一日的生活所带来的极度不安全感。于是,我开始思考很多以往不存在的问题,譬如人生的意义,时间只会让万物苍老衰败,可人们却始终不明白,要活多久才足够有意义?又如我们所经历的那些遗憾,但那真的是遗憾吗?与其说是遗憾,倒不妨说是执拗地认定了不该坚持的东西。
      我理完一个问题,又跑出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就像一个永无止境的环。
      当然,我尝试过用看书的方式来缓解这种焦虑,但也只能让我不再做一些匪夷所思的片段式的梦。在五脏六腑的百般刁难下,我向公司请了一周年假,主动联系了梁小钰。
      “张昀俊同学,你终于想起我来了,怎么样?是不是空出时间啦?”梁小钰沉着地说,仿佛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过去了这么久,你怎么都不曾问过我有没有时间?”我好奇的问。
      “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守信的人呀!而且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了。”
      “你发一张照片过来不就知道喽!”
      “那能一样吗?一张照片可衬不出我现在的美貌,所以还得劳烦您这位诗人亲自来见一见。说不定你看过之后,来了灵感再为我写上一首后悔放手的诗,那我可就不虚彼行哩!”
      “难道还能貌过天仙?仙子我在电视上见过不少,要比那还好看得是什么样?”
      “你没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吗?要你说一句动听的话真是比登天还难。”梁小钰脱口而出,大概是感觉到不妥,沉默了十几秒,继续说道,“什么时间?我们去哪里?”
      “下周一去成都,怎么样?你安排的过来吗?”
      “我一直留着年假呢!随时都可以。但是你为什么不选在国庆期间嘞?那样就不会占用日常啦!”
      “国庆我回家了,况且那个时候外面都是人。”
      “说的也对,那就这么决定了。成都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你跟我想到一起了。我很早以前就想去了。稍晚一点我帮你订机票,你把个人信息发给我。”
      “不用啦!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自己订吧!再说我也不单是为了陪你出去,到时候那边见!”
      “原来你也遇到难事了,想不想跟我讲讲?或许我也能为了你编出一些故事来。”
      “我的难事既非工作也非感情的,一句两句很难说清楚。”
      “好吧!不勉强你喽,我们到了成都再说。”
      “好。”我说。
      一周后,我在西南民族大学附近的一家酒店内,见到了梁小钰。她上午就到了成都,但办理入住手续的时间要午饭过后。于是乎,她只好将行李寄放在前台,自己在周围先行探了一圈。初秋时节,盆地里的湿热还未完全褪散。我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仍能感觉到一股微辣的气息。
      当我赶到时,梁小钰正神情严肃地坐在大厅沙发上看着电脑。不时地撩拨左边的头发,右侧的一把卷发则搭在胸前。脖子上挂了一个用长长的黑绳子套住的橙色玉坠,手腕上也缠着一串棕色的佛珠。上身的白色短衣袖子,甚至长过了腰间,光滑的黑色丝绸短裤上印有几朵红色玫瑰花。
      “出来旅行还这么认真工作啊?”我走到梁小钰跟前,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你怎么绕了一圈,跑到重庆那边过来?”梁小钰合上电脑,柔媚地看着我,鲜红的嘴唇在两个酒窝之间扬起独有的棉笑。
      “从那边绕过来便宜一些啊!”
      “都说了我帮你订,你特性不要。”
      “能多看一个城市,就能多一份记忆。”
      “我看你是想多一次艳遇吧?”梁小钰把电脑装进行李箱中。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你算是提醒我了,回去的时候我还从那边走。”
      “就你那鼠胆?别被妖艳女子勾了魂,到时候流落街头,那可就真变成了流浪诗人啦!”
      “倒也不错,至少能风流一把。”
      “走吧!该去办理入住手续了。”梁小钰瞪了我一眼。
      我背上包,一手拉着梁小钰的行李,跟在她后面。梁小钰把证件拿给一位身着正装的服务员,很快就办好了手续,她接过自己的行李撤到了一旁。我从红线外进到服务台前,将提前准备好的证件放在台上。
      “你好,要一间单人房。”我对服务员说。
      “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定吗?”服务员十分客气的说。
      “没有。”
      “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客房了。”
      我愣了一下,身后的一名女士不停地催促。我只好退了出来,先让别人办理,满脸歉意的走向梁小钰。
      “这里没房间了。”
      “你没有提前预定吗?”梁小钰叹了口气,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还以为国庆节过了就不会这么多人嘞!就想着过来再订也不迟。况且你也没告诉我,你订的是哪家酒店啊!”
      “果不其然,美好的一天从你的自以为是开始。”梁小钰无奈的说。
      “要不然我去附近找别的酒店吧?”
      “不用麻烦了,今天先一起挤挤吧!相信你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把证件给我,我去前台问一下可不可以加一个人。”
      随后,一位服务员抱着一床被子跟我们上了楼。放下行李,梁小钰把窗帘拉上,从随身拎的包里拿出口红和若干乳霜进了洗手间。我不知所措的坐在书桌前,无心翻看着酒店的台本,一会又瞟向洗手间的落地玻璃墙。幽暗的灯光下,梁小钰轮廓分明的身形,若隐若现地出现在墙上。几分钟后,梁小钰神采奕奕的走出来。我回过头,拿起桌上的一瓶水假意喝了两口。
      “等一会我们先去锦里逛一下吧?我上午都摸清路线了,这里走去很近的。”梁小钰走到床尾转了两圈,“怎么样?有没有为之一惊?”
      “确实!仙子也不过如此了,只可惜我已经没了灵感。是不是你们女生都喜欢把头发烫成这样,好显得自己成熟稳重?”我问她。
      “难得啊!张昀俊同学,原来你也会对其他的女人感兴趣。”
      “我又不是和尚。”
      “你奔波了一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把房间空出来,去楼下大厅看一会书。”
      “不用啦!我洗把脸就好,你等我几分钟。”
      “行!我到下面等你。”说完,梁小钰背上包出了房门。
      我洗好了脸,只身下楼和梁小钰会合。我们离开酒店左拐上了一条长长的街道,到了一个车水马龙的三岔口,对面一簇仿古的建筑便是锦里了。因为人群众多,梁小钰挽着我的手臂,紧紧地贴在我身上。对于她的这个亲昵动作,我没有太多抵触心理。在一家茶馆门前,梁小钰变魔法似的掏出一个白色照相机,拦住路过的一位女生,央求她帮我们拍照。
      “你已经完全融入游客的世界哩!”我说。
      梁小钰靠过来对着镜头笑了笑,“那当然,出来就得做万全的准备。别僵着脸啊!赶紧看着那边笑一个。”
      吃过许多小食,我们又在一处小花园坐到了日落。梁小钰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翻看照片,不理想的都被她一一删去。我趴在木栏上看着流淌的暗水,袖口上均是梁小钰身上的香味。那种味道一入鼻梁,梁小钰身体那突出的部位就在脑中挥之不去。晚上九点多,我们才离开那里。回酒店的路上,梁小钰告诉我,她发现了一家非常好吃的小面店。所以,她硬是拉着我,走到了西南民族大学的侧门。正如梁小钰所言,那里的确是一家很小的面店。店家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梁小钰熟门熟路的要了一碗小面。
      “你自己不用来一碗吗?”我问她。
      “没事,一会我吃几口就好。你不会是嫌弃我吧?那刚刚怎么不说?你要是跟我讲了,我们每种食物买两份就好啦!免得你现在满嘴都是我的口水,哈哈哈!”
      “我是怕你晚上会饿,看起来像是吃了很多,但都是只咬一小口就给我了。”
      “放心吧!要是饿了我再拉你出来吃。”
      没过多久,女店家就端上来一碗飘着红油和葱花的汤面。我用筷子把上面的辣椒撇掉,夹起面条嚼了几口。一股麻香直冲神经,潜意识里突然闪过好多年都不曾有过的面容与名字。
      “若是眼前的人换成廖筱姣,想必这碗面会让她爱不释手吧!”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张昀俊同学,在发什么愣呢?”梁小钰叫醒我。
      “确实很好吃,不愧是销售出身的。”
      “那还用说,跟着我肯定是没错的。”梁小钰把碗揽过去,吸入了很大一口,一时已分不清唇色和油色是哪一个。待口中无物时,她突然一脸认真地问我,“你觉得我变化大吗?”
      “更自信了。”我说。
      “没别的了?”
      “也更好看了。”我知道她想听到的是这个。
      “所以,你后悔了吗?”
      “每一个离开我的人,最后都过得不错。”
      “答非所问!看来你回绝别人的本领真是越来越高明了,换作别人肯定听的云里雾里。不过这样也好,总比你那天晚上直截了当说出分手的话,要耐听多了。”
      “你比我怀旧多了。”我打趣道。
      回到房间,梁小钰打开空调,然后从箱子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和一本书。她把书塞给我,并将我推出了房间,“张昀俊同学,我要洗澡了,麻烦你先去楼下看会书。”
      “原来你的书是为我准备的啊?”
      “没错!以防你图谋不轨。”
      我坐在沙发上翻开书的首页。那是一本普通的旅游杂志,浮夸的配色就像一块块拼图板。只会让我的内心更加浮想联翩,怎么都看不进去。半小时后,梁小钰穿着睡衣和酒店的拖鞋从楼梯下来,发梢还滴着水珠。
      “我洗好啦!你可以上去洗了,轮到我看咧。”梁小钰在我旁边坐下,搓了几下发尾,推搡我起身,“不是吧?张昀俊,半个多小时你一页都没看完?”
      “我平时不看这些书的。”
      “所以是我的错咯?不识好人心,你赶紧洗澡去,洗完了打个电话就好,不必跑下来嘞!”
      我打开房门,整个屋里弥漫着香水味的蒸汽。不到五分钟,我就洗完澡并吹好了头发。然后拿出自己带来的《追风筝的人》,倚靠在右边的床头,给梁小钰打了电话。
      “还是你们男人好啊!可以敷衍着过日子。”梁小钰低着头,用手掌甩了几下发端。
      “各有各的好。”我边看书边说。
      “你自己带了书怎么不说一下,害我还担心你会无聊。”
      “刚刚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时间啊!”
      “那你要看到什么时候?我习惯早睡的。”
      “没事,我尽量不吵到你。”我舔了一下指白,翻过一页。
      “但愿如此!那我先睡了,你慢慢看。”梁小钰关掉屋顶上的灯,留了床头边的小灯,背对着我躺下,裹紧了被子,“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吃火锅哩。晚安!”
      “晚安!”
      前半夜,我挪挪灼灼的躺在床上,用理智压着一切欲乱情迷。
      夜过四更,空气中诱人的女人味,不断地侵入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犹如心魔上身一般,掀开被子,压在梁小钰身上。梁小钰从睡梦中惊醒,还未等她开口,我就吻上了她的嘴唇。由于她裹着被子使不上力,我转而又去吻她的脖子和耳朵。梁小钰喘着气细声说道,“今天不行,我那个来了。”
      我钻进梁小钰的被子里,见她没有十分抗拒,便心宽大胆起来。我边吻住她柔软的唇角,边脱去双方的上衣。她抱住我将被沿蹚平。我们相拥而吻了近十分钟,彼此的前胸后背都流了不少汗。当我想要进一步时,右手下意识的伸进她的睡裤里,却触到了一层厚厚的卫生棉,这才确信梁小钰所言非虚。于是,我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躺回自己的位置,眼神一下就迷失在了漆黑的灯管上。
      “对不起!”我有些懊悔地说。
      梁小钰用双手捯顺凌乱的头发,匐过来一声不吭的趴在我身上。我环过手抱着她,轻轻地拍打她的背。
      “这样挺好的,我觉得上天这是在帮我,好让你带着遗憾一辈子记得我。”梁小钰把被角往我右肩送,红着脸庞说,“要是你觉得没办法让自己过去,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泄掉欲望,只要不进到身体里就行。”
      “没关系,你早点休息,我去冲一下凉。”我穿上衣服光着脚走进洗手间,将水温调到最低,任由水柱淌在脸上。
      当我冷静下来,梁小钰已经回到自己的床位睡着了。我的被子也被她叠回了原样。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过十点一刻。梁小钰化好妆正伏在书桌前看杂志,床上一片狼藉,我的衣服不知何时走到了床尾,枕头和书也躺在了地上。我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问梁小钰,“睡着之后我是不是又胡来了?”
      “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不知道吗?”梁小钰淡淡地说。
      “太困了。”
      “这就是你不负责任的理由吗?”梁小钰略带生气地说。
      “我很清楚自己,即便睡着了也绝不会强人所难。”我无力解释道。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放心吧!你昨天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们也只是抱在一起睡了一晚。”
      “那就好,不然千刀万剐都洗不清我的罪咧!”
      “还委屈你了?”梁小钰做了一个鬼脸,扔过来一个面包,“张昀俊,你是有多久没碰过女人啦?我真该把你昨天的样子拍下来,挂到你脖子上游街示众。”
      “我昨天晚上用手机预定了一个两室的公寓,我们吃了午饭就过去吧!”我堵住耳朵,尽量不去听梁小钰的劣话。
      “那还不抓紧起来,一会我们还得去吃火锅呢!趁早过去不至于人太多。”
      梁小钰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挽着我出了酒店。我们乘坐出租车,来到了最近的一家火锅店。上菜过程中,我额外要了一碟花椒粉。可无论我怎么拌着吃生着吃,那种嘴皮发麻的感觉始终没有到访。我甚至有些生气,莫不是我的舌头出了什么毛病?
      梁小钰因为身体原因,吃不到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之前有跟别的人亲吻过这么长时间吗?”我问梁小钰。
      “你什么意思?”
      “亲完后,你难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我继续问。
      “张昀俊,你别得寸进尺啊!”梁小钰像是被我的话激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辣锅里的一片牛肉,送进嘴里,痛苦的咀嚼起来。我只好不再继续。
      经过一天的起起落落,我们之间似乎有了芥蒂,但谁也没有将它挑明。或者说,我们都不愿去破坏这种早已不复存在的恋人关系。此时此刻,只不过是两个孤独的灵魂,撞在了一起罢了。
      我预定的公寓在宽窄巷子地铁口不远处,是一所两室的套房。我选择了靠窗的房间,将内屋的主卧留给梁小钰。之后的两天,我们去了熊猫基地和洛带古镇。梁小钰买了许多纪念品和食物,我则充当了一回陪游,唯她马首是瞻。第四天上午,梁小钰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要她下午就回去。临行前,梁小钰让我同她再逛一次周边的小巷子。折返路上,我们在楼下的邮局选了两张明信片,然后在上面写上了最想对对方说的话,还有互换的地址,塞进了邮筒。
      回到公寓,我很快就收拾好行李,躺在床上看起了书。梁小钰在隔壁不停发着牢骚,怪自己买了太多东西。俄而,又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缓缓的脚步声。转眼间,梁小钰已经走到我的床边。她脱下鞋子,倚上来轻轻抱住了我。我放下书如同兄长一样安抚着她。
      “我都还没玩够就要回去了。”梁小钰惋惜不已。
      “没办法,谁让在你心里,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我原本还想和你一起去川北的,听说那边美的不像话。”
      “是吗?可是我怎么听说去那边至少要五天以上。就算满打七天时间,我们也只剩三天啦!”我拿起书递给梁小钰,“这本书送给你吧!虽说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至少留个念想。”
      “其实我偷偷看过几页,你自己不看了吗?”
      “我差不多看完了,后面的故事也能猜个大概了。”
      “你说,我们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啦?”梁小钰仰起头问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最好是。以前,我们做一件事,总喜欢以一辈子开头,可谁又能知道一辈子到底有多长?”
      “我还以为你侥幸逃过了我的毒害。”我苦笑了一声。
      “什么意思?”
      “曾经有一个人说过,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会被我的性格所影响,然后变得完全不像自己。”
      “因人而异吧!”梁小钰搂着我的脖子,把头埋进颈里,“爱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至少我今天没有哭不是吗?”
      “说的也是!”
      “张昀俊,我可以最后要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我问。
      “以后,你若是去一座城市,就给我寄一张明信片可以吗?”
      “我尽量。”
      “好,一言为定!”
      “一会我送你到机场吧?我买的是晚上的,跟你同路不同时。”
      “你不会又骗我,把我送走后,自己绕到重庆去了吧?”梁小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地说。
      “很难说!”我捧起她的脸,相视而笑。
      目送梁小钰进了机舱,我再次回到市区,买了一张前往九寨沟的车票。
      第二天起来,略微能感到天气转凉。我吃过一碗小面,就坐上公交去了集合的地方。赶到时,已经有十几位游客在大巴四周等候了。上了大巴,我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闭上眼睛听歌。导游手捧着扩音器,在向车上的乘客讲一些注意事项,大概就是一些高原反应和早晚温差的问题。
      两种声音在耳朵里交错扯膜,加之车上摇篮般的感觉,很快地,我就睡了过去。醒来后,大巴已离开成都,正沿着一川浑水缓慢而行,对面的岸边并排堆砌着大大小小的滚石。导游介绍说,“这里就是汶川县,六年前大地震的中心。”所有人不甚唏嘘地望向窗外。突然不知从哪里飞来成群的蜜蜂,不停用身体撞击在车窗玻璃上,妄图闯进车内。
      “大家不用紧张,它们只是想搭顺风车,去到上面的薰衣草和向日葵花圃里。”导游解释道。
      随着海拔越来越高,那些荒凉的不毛之山逐渐被抛在身后,换之而来的是平坦草原。一些老人因为高原反应,每隔几分钟就会拿着氧气罐吸上几口。我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除了平日里不曾见过的牦牛和马群,再来就是稀稀疏疏的素瓦白墙建筑。中午的一顿白菜寡汤反倒让我记忆犹新,通过导游的讲解,一车的人当知蔬菜在高原上得来不易,都纷纷清光了碗底。
      坝上高原的公路上鲜有人家,游玩的客车却是络绎不绝。在经过长江源头石矗之时,我看见一僧人走在我们前头。只见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藏红僧袍,赤着脚三步一跪九步一叩的朝北走,脚底隐约能看到淤红血印,全身上下再无任何负担。一刹那,我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眼睛始终不离那僧人,他的身体由小变大,再重新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此时导游正好走到车厢尾部,她一手抓住前排的椅套,将头靠过来。
      “看僧人呢?”导游问我。
      “他这是在做什么?”我出于好奇反问她。
      “他啊!去拉萨朝圣呢。”
      “走路吗?”
      “当然,走着去才算是持有一颗虔诚的心。这在我们看来,不算是什么新奇的事。能到达布达拉宫的人,才是佛陀选中的人,当然更多的人在路上就会被活活饿死。”
      导游的话就像一注水银灌进我脑海里,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少年时写的那首《诗人与僧人》。于是,我从包里拿出诗集,重读了一遍:
      我以僧人的姿态,来到这个世界,又以诗人的情怀,理解这个世界。令人费解的是,这世间好像只有我如此,其他人则随尘土而来,手中拿着荆条封印的木鱼,振振有词的念着朗朗棘文。可终有一天,我们都必须走出生命的脚本,那如烟花般寂寞的幻境。
      虽有些跛而不实,毕竟也是字字真确。其实,诗人也好,僧人也罢,都依赖着孤独的信仰而活着。一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地轻微上扬,婉而又陷入了沉思。
      “我有过信仰吗?如果有,那是什么?它们都还在吗?是否已经改变?那信仰又是什么?”我扪心自问。
      只是此刻,我的孤独感远胜我的信仰之光罢了。
      若尔盖草原上,导游要我们下车休整,顺便体验一下牧民生活。藏包里面有供游客骑马、拍照的藏服和哈达。那里的白天比平原地区来得长,日照温度也高很多,但一进入夜里,便分化两极。大家都希望在急寒到来之前赶去住宿的地方,所以匆匆吃过鲜美的羊肉,便催着司机上路。
      客栈就在九寨沟景区两三百米远的停车场边上,属于别墅式的酒店。老板亲自到门口迎接,并和我们一一握了手。听导游说,他也是一名半僧人。但与途中所见到的行僧略有不同,我们眼前的是一位憨笑可掬的中年男子,他挺着垂圆的肚子,身上的僧服无比华丽,有更多的流苏和颜色,手腕上一串松绿色的佛珠泛着净光。在不笑的时候,他总嵌着一张面霸霸的脸,笑起来却跟凡人没什么两样。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酒店里的每栋屋前,都栽有几株盛开的向日葵。
      在酒店食堂吃过晚饭,天才刚要摸黑。导游前来敲我的门,她告诉我,酒店老板邀请所有住客去往茶室,一同品茗论道。我想来无事就跟着去了。
      整个茶室宽敞通亮,拥有一扇古铜色的木门和两面金边摺窗。屋内的架子上,摆放着稀奇古怪的玩物,有书籍、字画、陶制品、檀香木和几尊佛像。所有的人盘地而坐,座垫边上放有一个滑口茶杯。书籍旁边站立着一名服务员,是专门给人添茶水的。老板在正中央,膝前放着一张盖有粗料的桌子,他做了一个礼手,翻开一本藏语佛经。
      “无量寿佛!”老板拿起茶杯细细闻了闻,然后对着大家鞠了一躬。
      “阿弥陀佛!”几个年长一些的客人点头回了汉礼。
      “远道而来的尊贵的客人们,我们相聚在这里,在我们的头上有佛居住的圣地,而离我们一步之遥的九寨沟内,有圣人赞誉的几池琼瑶。今天我们不问不答不辩,只以心而谈,以善而论。”老板用小指尖轻点了一下茶水,摊出手洒向众人,“请诸位一尝苦茶,此茶虽苦,回甘之时亦有一番人生悟涩,且其中藏红之药,能强身除垢。”
      老板充满古意的话,惹来全场人肃静揣摩。但听说杯中的茶加进了藏红花,大家不约而同的拿起饮尽。一旁的服务员有条不絮地上前添茶。随后,老板继续说道,“佛本无根,佛本无念,佛本无相,一切的根、念、相皆因心而起。佛性以善,勿恶之;佛理以正,勿沌之;佛法以无,勿犹之。无论你是否有慧根,只要一心向善,便是与佛有缘之人。”
      我坐在最外圈,百无聊赖的松了松脖子,自顾自的喝茶,心思全然不在这茶室里。甚至质疑起老板所说的美景,真的如琼瑶玉露般舍人心魄吗?我并非对老板的论道惶惶不敬,若是以前,对于这种左人道德的言论,我一向嗤之以鼻,倘若太过于深究,我怕自己会出言不逊。但老板的话中不尽是那些,所以我两耳贯出便是。
      由于我只顾着喝茶,服务员不得不频繁的往我这边沏茶。几杯下肚,原本的一丝寒意也御去不少。我放下茶杯,故而环视起茶室,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服务员的身上,发现她正以一种随时待命的姿势盯着我。我冲服务员笑了笑,她还以为我在传唤她,双手拎着茶壶朝我走了过来。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我急忙掏出手机按掉了铃声。
      “先生,电话请到外面去接。”服务员伏在我耳边说。
      我起身走出了茶室,只听见她轻声的松了一口气。
      “张昀俊同学,你今天上班了吗?”电话那头是梁小钰。
      “没有啊!明天就是周末了,所以我打算直接用完这年假好了。你呢?公司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才急着把你叫回去?”
      “也没什么大事,其实我回来主要还是自己的私事。实话跟你说吧!是我男朋友叫我回来的,他让我跟他一起去他姑姑家做客。他们选中的日子,所以我不好推脱。”
      “我理解,传统一些的人做事都会选一个黄道吉日,何况是见家长这么重要的事。是之前那个男生吗?”我用手指弹了一下高过头的向日葵花。
      “另外一个,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但是对我很好。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会结婚哩!”
      “是吗?”我本想说一些祝福的话,却蹲在了地上,抱住自己,犹豫不决的咬着指甲。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梁小钰问我。
      “你终于照亮了别人的世界。”
      “不是这个,你心里就没有疑问过,我为什么有男朋友了还和你一起去旅行?”
      “这并不是关键。”我说。
      “那什么是?”
      “你自己认为你们合适吗?”
      “就是这个!”梁小钰倒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再考虑我的感受咧!合不合适对我来说,只是一种借口,只要他对我好,我就会加倍珍惜。我也希望你能遇到那个人,那个能让你忘乎所有的人。”
      “但愿吧!”我毫无底气地说,然后以朋友喊我为由挂了电话,走回了茶室。
      “讲了这么多,不知在座的各位觉得人生还值得满意吗?”最后,老板问出了一个问题。
      几位年轻人争相回答,异口同声的说道,“不值得!”老板憨笑着竖起食指制止他们,“诶,不问不答!大家切记,要常自问自省。”
      “好了,谢谢各位的聆听,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本酒店定当全力以赴的为大家服务。还望大家有一个美好的旅程。”老板招手示意服务员将茶杯收好。
      听完“讲座”,我们各自回到房间。我趁着夜深人静,费了半天劲,在门前拧下一朵最饱满的向日葵,放在另一边的枕头上。也许是奔劳过度,我梦见自己化为了一只蜜蜂,闻食着花中的甜香,难得的一晚安眠。
      六天后,我回到家乡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社区的邮局。梁小钰寄来的明信片,早在三天前就到了。书和信同在一堆,我只好一张一张的翻。找出它时正好是背面朝上的,所以我一眼便看见了那寥寥的几个字。
      “为爱,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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