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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猫头鹰之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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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离家出走的那一长年,我不止一次吁嘘自己的冲动,就像记忆里的某一天,我蓄谋已久的拾起一片片落叶,把它放进一尘不染的书中,然后将书连同对一个人的眷恋藏在树林里,对它说,你大可放心,她一定会按照约定找到你,并接你回家的。
于是,我关掉手机,背着包,跑了几十公里的路,百感交集的坐上了一趟火车。当轰隆声作响时,我看着渐行渐远的家乡,黯然神伤,总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有所牵绊。但我并不清楚要去哪里,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恍若隔世。除了那座满是盛夏的城市。
喉咙间哽噎的鸡蛋黄,却不停提醒我,此时的村里,定是到处呼喊我名字的声音,还有父亲母亲焦急的担忧。
正因如此,下了车,我便换了一张新的手机卡。然后在临近三亚湾的街道,找了一家较为便宜的家庭旅馆。相邻的几条副巷子都在修路,钻机和压土机轮番在路面上大肆作业,冒出烤热的嚣焰。眼看年关在即,当下之务是先找到一份工作以维系生活。我奔走了几天,终于在市委对面的一个港口边,谋得了一份餐厅的工作。这里一切都好,唯独那个肥头大耳的厨师长,我几乎每天都会与他争论一番。
厨师长在厨房门口养了一条无毛的灵缇犬,像是捡来的流浪狗,整日哆嗦着两条腿。见了厨师长就跟见到山中的老虎一般,为了讨得他的欢喜与食物,只得打不还嘴骂不还口。可那顶着肥腻猪头的厨师长哪里可能会有怜悯心,每每看到灵缇犬向他讨食,就抡起旁边的一根如同手臂大小的木棍往它身上抽打,这也成了他三餐后的体力消遣。厨房里的人担心殃及自身,都不敢上前劝说。即便这样,大家还是没能躲过厨师长的谩骂,他常无缘无故地用粗鲁的语言,试图影响我们的工作内容。如此专制暴虐的管理者,实在令我心生厌恶。
所以我总是本分地反着他的意思,他虽然讲着比别人更不堪入耳的话来挑激我,但我从未表现出自己的不悦。凡事不屑一顾的态度,反而帮了我,也成功的让他耻怒的对象转移到我身上,他不得不暂且放下灵缇犬和其他人,以便专心致志的来同我暗斗。除此之外,他拿我并没有其他办法,一是因为他自觉得我聪敏,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再来马上就到春节旺季,恐怕一时半会也招不到人补上空缺。
除夕当天,我早早的洗了澡,然后换了一身新衣,这既是家中传统,也为了回一趟琼海学院添一份徒有虚表的颜面。过去不到两年的时间,沟里已经焕然一新。颠簸小路变成了康庄大道,以往集市里随处可见的三轮车,也因此被出租车所取缔。相比之下,琼海学院最大的改变莫过于它的校名,当初的琼海学院成为了历史,大门的右侧赫然挂上了“海洋学院”的户牌,不仅如此,学校还在宿舍的外墙焊上了一层高高的防盗铁网窗。
由于是春节,校园内稀稀拉拉的走着几位学生。我在操场的草坪上坐了半晌,就进了图书馆里看书。圆柱体的图书馆在毕业后不久就建成并投入了使用。此时的馆内只有一名工作人员,从样貌上看起来,定是义留在学校的女学生。通过大厅里的指示牌,我上到了二楼文学厅。然后随手拿了一本书,就近坐了下来。
“看什么书呢?”不知何时,对面的座位上多了一位女生。她两手交叉着扑在桌子上,上半身定定地往我手中的书前倾,如同一只猫头鹰一样看着我。
我微笑着将书名显给她看。
“《百年孤独》呀!是一本好书。”女生缩回身子,垂下眼皮子淡雅地说。
“随便看看的。”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女生问我。
“不是。”
“我也不是。”
“我以前是。”我说。
“我以前也不是。”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反问她。
“来这里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看书咯!怎么?就许你来不成?”女生翻过一页自己手中的书,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听得到她的声音。
“不是,不过你能不能小声一点?这里是图书馆,禁止喧哗的。”
“怎么了?我说话声音很大吗?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女生眯着眼冲我笑道,“你说你以前是这里的学生,毕业多久了?”
“前年。”
“那你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大过年的不应该在家里和家人团聚吗?”
“我是孤儿。”我敷衍地说。
“难怪你会看这本书。”女生咯吱一笑,“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或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孤儿哪来的名字,况且我们素不相识。你不会是校外来的小偷吧?”
“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女生伸出小指,翘起兰花指指着我。
“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到年底就会溜进来许多小偷,那些小偷专找有贵重物品的宿舍下手。所以你也看到了,学校装了防盗网。”我认真地向她解释。
“你看我两手空空的,也不像是刚刚作完案吧!”女生摊开双手。
“还没作案之前,小偷都是两手空空的。”
“行行行,我也不跟一个孤儿讲道理了,你还是看你的晚年孤独吧!我要先走了,趁着全校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还在这图书馆里,我必须尽快去摸一些贵重的东西。”
“你不跟过来瞧瞧吗?我真的去咯!”女生把书放回架子上,在边角处露出脑袋,说完便转身离去。
“随后就来,人赃并获才能定你的罪。”我在她身后喊道。
“我等你!”女生摆了摆别在后腰间的手。此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身姿,在瓷砖反向的哑光中,那线条凹致的腰胯一点点消失在楼梯口。
大约下午六点,工作人员在广播里拍了拍话筒,不紧不慢地说道,“除夕佳夜,本图书馆即将关闭,请还在馆内的同学速速离去,暂时忘掉海洋里的知识,回到岸上的港湾,亦或温暖的食堂,那里才是人生的出发点与必经之地。”
听到话,我只好将书放回原处,匆匆地跑下楼。在大门口碰到了工作人员,她看到我下来,一张剐青的脸立马红了起来,惊恐万分地对我说,“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馆内没有人嘞!”
“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我说。
“所以,刚刚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她问我。
“听到了,讲的很好!”
“真是丢死人了,我还以为人都走光了。”工作人员不断的小声嘀咕着。
离开学校,我在城市学院转了一次车,只在那里,才有直达商品街的公交。街中的一个巷子深处,有一家川菜馆,是我前两天休息串巷的时候,无心发现的。老板是个四川人,独自从老家跑来这里谋生,饭菜的口味大都会根据当地人的习惯而进行改良,价格也相对平民,所以每次来都坐满了人。
下了车,我沿着一条笔直的路走到了巷尾。一路上只有超市和银行还开着门,更不必说难得能看见几个人。巷尾有一个菜市场,马路的对面就是那家川菜馆。可当我满怀期待的走到店前,却只看见紧闭的大门和一张红纸黑字的公告。一位穿着白色衬衣和休闲短裤的女生,正在公告前端视。我往上走了两步,亦想看看公告上讲了什么。谁知那女生突然转过身,差点撞了上来。我下意识的侧身闪到了一边,女生也被吓退了几公分。
“诶,你不是下午的那个孤儿吗?怎么?你也想来这里吃饭啊?”女生抬起头,我才勉强看清她的脸。正是下午在学校图书馆里喧闹的那位女生,大概是素颜的缘故,眼前的她与白天判若两人。如果说白天时候的她像一只猫头鹰,那此刻的她更像是地府的黑无常,深黑的卧蚕和白净的皮肤形成强烈地反差,披头散发地站在漆黑的昏光下,内卷的丹凤眼直勾勾地锁住我。
“就许你来?”我说,然后揉着有些饥饿的肚子继续走向了巷子尽头。
“当然不是,这里又不是图书馆,谁来都是可以的,而且还能自由自在的大声说话。”女生跟了上来,脚下的拖鞋不时地发出“啪唧啪唧”的响声,“只可惜今天是过年,大家都回家了,来此的游客也更愿意去海边那些热闹的地方。想来还真是冷清啊!现在连烟花爆竹都不让放了,看来要好几天吃不上这里的饭了。”
“你家也是这个方向?”我问。
“不是啊!反正也没东西吃了,我准备去前面的白鹭公园坐一会。你呢?孤儿。不要告诉你的家就在前面?”
“没有,我也打算去那里歇一会。”
“哦?你不会是学我吧?”
“顺便从那里回去。”
“说到底还是回家啊!不过看你的样子也挺像当地人的,又黑又瘦。”
“来这里的人难免都会被晒黑吧!至于瘦小,我看你也胖不到哪里去。”
“你没把我当人吗?”
“像你这么白的还真是少见,你是不是很少出门?”
女生没有回答我,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白鹭公园,她坐在了左边的长椅上,我则过了一座木桥,选择了右岸的长椅。我们中间隔了一条几米宽的内河,岸边有几只正在嬉戏的白鹭。我仰望了一下墨蓝色的天空,又环视了一圈这座空城,公园里的千万灯笼,幽暗的照在河里,那条河顿时变得犹如一条静泌的“银河”。
“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女生在对面呼叫我。
“你不用这么大声,我能听得见。”
“哦,我叫小旭。你呢?”女生反而提高了音量。
“张昀俊!”
“初次见面,很高兴在这样特殊的日子认识你。不对,应该是第二次见面。祝你新年好运,你不必有所顾虑,反正这里也四下无人,想说什么就大声说吧!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过去,迎接新年不是挺好的嘛!”
“你也是!”在小旭的感染下,我学着她呐喊起来。
“这样就对了,心情是不是好一点了?话说,你真的不会饿吗?”
“饿啊!你呢?”
“我也是,要不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知道一家全年不休的店。”
“可是现在都这么晚了,你确定它还没关门?”
“我确定!”
“那行!你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来。”
我跨过“银河”,来到小旭的面前。
“你不用回去换身衣服吗?”我刻意不减音量问她。
“你故意的吧?”小旭捂住耳朵,“那真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子,姐姐我这衣服怎么了?不就是出来吃个饭嘛!谁曾想饭没吃到,还碰到了一个这么幼稚的小孩。”
“你看起来也不大啊!顶多和我平岁。”
“安慰谁呢?你刚过完本命吧?”
“你怎么知道?”我好奇地问小旭。
“我整整比你大两岁嘞!看我徐娘半老的样子就知道啦!不过外表的东西都是虚的,我回去打扮一番也是迷人得紧。你可要跟上我,别走岔了,否则到了子时,黑白无常定会来索要你这个饿死鬼。”小旭走在前头,突然扭过头来做了一个鬼脸。
“你还别说,刚刚在川菜馆门口看到你的时候,我第一眼真觉得你像那个游荡街头的黑无常。”我噗呲一笑。
“说不定我真的是呢!”小旭翻着白眼伸出舌头,举起十爪,在一处无光的墙边跺了跺脚下的拖鞋。
“是就好了,我正好有事找他。”
“你找一个索命鬼做什么?”
“我想让他帮忙查一下我还能活几年。”我紧紧地跟在小旭后面,肚子已经咕咕乱叫,我只好用力箍住,“说回来,你刚刚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说出这话的人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还没到吗?”我问。
“马上就到咯!就在那个川菜馆旁边的一个巷子里。你跟着我就对了。”
“你不会是人贩子吧?”我停住脚步,清醒的问小旭。
“你这个人不会是有被害妄想症吧?下午说我是小偷,现在又说是人贩子。人贩子谁会找一个这么大的人下手?拐回去传宗接代吗?再说了,你连黑无常都不怕,还怕区区一个人贩子不成?真是好心没好报。”
“此话有理!”
我跟着小旭进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店,整个店内只有一个驼背的老太太。老太太见了小旭,热情的打了招呼,并用我听不懂的话问了小旭几句。小旭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又撇过脸问我要吃什么,我乏力的只想找个位子坐下。小旭无奈地说,“那我随便点咯!你将就一下。”
随后,小旭又用我听不懂的话回了老太太几句。
“原来你才是本地人啊!”我恍然大悟。
“不是啊!”小旭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那你怎么会说当地的话?”我大吃一惊。
“这位老人家是当地的苗族人,我也是苗族的,但不是这里的苗族。说的话虽大有迳庭,但勉强能听懂一些,老人家不会说普话,我只好和她讲苗语啦!然后呢,我租的房子就在这楼上,所以知道这里。我刚刚问过了,现在太晚了,又是除夕夜,老人说已经没什么吃的了,我就要了两碗腌粉和虾酱炒地瓜叶。你没意见吧?”
“有的吃就行,我都可以。我之前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也经常吃这两样,挺怀念的!”我把凳子挪近小旭身边,追问道,“能告诉我,你是哪里的苗族吗?”
“湖南的!”
“就是那个上有天堂,下有湖南,的湖南吗?”我突发奇想。
“天堂对应的不是苏杭吗?”小旭茫然地看着我。
“我当然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当然要讲鬼话咯!”
“真是幼稚!”小旭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根橡皮筋,咬在嘴上,双手将散下来的头发通通往脑后收罗。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还有你下午去我们学校真的是看书吗?”
“你这个小朋友还真是有一颗好奇的心,不过说来话长,你确定要听?”小旭露出全脸,扑朔迷离的眼神像是染尽了风尘。
“漫漫长夜。”
“先吃东西,吃完我们回白鹭公园,再慢慢跟你说。”说罢,小旭跑进厨房里,不一会,又端着托盘出现在了堂口,迈着轻盈的小碎步,扯着细尖的嗓子喊道,“客官,让您久等了,请享用这得之不易的美味佳肴。”
“俺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终于等来了你这厮,还不快快上来,让俺家填饱肚子。”我把脚踩在凳框上,捋了捋虚假的胡子,肆意配合着小旭。
令我没想到的是,我一贯的深沉,竟会在这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女子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迫切地想要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
我和小旭有说有笑地回到了白鹭公园。
我们都选择了对岸的长椅。小旭头枕在长椅的把手上,两只脚放在椅子上,惬意地平躺下来。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到哪里都是规规矩矩的。”小旭稍稍抬起头,瞥了我一眼。
“也不是,我奶奶说过,饭后不能躺下,会岔肠子的。不然我早就跟你似的,枕到另一头了。”
“今天还真是皆大欢喜的一天,孤儿不仅有了名字,还找到了亲人。”小旭哼笑了一声。
我也跟着笑起来,然后说道,“快点吧!你不是还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讲吗?不讲我就回去了。”
“说来也简单。”小旭猛地坐起,“官人且听娘子道来。”
小旭咳了两声,继续说道,“总的来说,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你也知道,这样的身份在如今这个社会是怎么样的存在,更何况是在农村里。之前交往的那些男生呢!一开始都说的天花乱坠,但只要听到我没有结婚的打算,都觉得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向别的女生投怀送抱啦!
“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将心比心,我可能也没办法接受。家里呢!也一直在帮我介绍对象,可又有谁能完全理解我呢?在这之前,我已经跟父亲母亲聊过几次,他们非但不理解我,还问我是不是心理出了毛病。
“当然啦!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工作原因过来的。至于看书,则纯粹是我个人的习惯。虽然我文化水平不高,却也知道‘青书入寒榻,不灭自归来’的道理。”
“这句话是出自哪里的?怎么有点似曾相识。”我打断她。
“怎么可能,这可是出自我,小旭的语录。哈哈哈。”
“它有什么含义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不是大学生吗?应该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吧?”
“前面一句倒是好理解,化作青鸟的知识飞进千家万户,所以你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够有书读,即使是寒门人家对吧?至于后面一句似乎是你自己的肺腑之言。”我半猜半解地说。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吧!我的家乡是个交通闭塞的山区。”讲这些话的时候,小旭的眼里仿佛住着一道光。
“想不到你还挺有想法的,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服务。”
“服务员?”
“跟餐厅的服务员有一些区别,我是服务于个人的。好啦!不说我了,你呢?你是为什么来这里?”小旭眼里的光突然又熄灭了,“你之所以说自己是孤儿,想必是和家人闹矛盾了吧?”
“到底是比我多吃两年饭的人,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
“说吧!趁我现在还有些兴致。”
于是,我将上面所写的故事统统讲给了小旭。
“咦,原来你的故事才像老太的裹脚布,又酸又长。我怎么觉得,你的心理才是出了毛病。”小旭一脸嫌弃地啧了啧嘴,“那你为什么第一个就会想到来这座城市?是因为她吗?”
“我不知道,离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来这里。”
“你不知道我知道啊!三亚的盛夏光年,偏偏留下了太多爱她的证据对吧?”小旭用指尖滑过我的肩膀,以一种特别酥麻的语气说道,“你该庆幸,幸好不是你们预计的一辈子,不然那样的话,就太折磨咯!”
说完,小旭站起来伸了伸腰,“好啦!子时已到,我该回去报到了。你留一个电话给我吧!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趣的,偶尔叫出来吃饭看书谈谈人生还是不错的。”
谈话间,已进深夜,周围的灯火也随之渐暗,只有公园里的红灯笼还亮着,所有的光源一并注入了“银河”里,呈现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流荧。
时光飞速的转了七个月,在这期间,小旭曾多次喊我一起去学校看书、去海边踩沙、去白鹭公园静坐。我们会像情侣一样到外面过夜,可又不完全像是恋人,确切地说,我们只是深夜里的情人。因为她从不让我去她的租房里,也不让我过问工作上的事。每当我提起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小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哄小孩一样将我的脸按进她的胸口。她总会说我太过幼稚,需要吸吮□□来寻求宽慰才行。
后来,彼此的故事都分享到了尾声,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简单的情欲。
九月底,我实在忍受不了厨师长的精神干扰,便提交了辞呈,可厨师长说什么也不肯签字,还当着整个厨房的人对我威胁指骂,“没我的签字,看你怎么走。你若敢放弃所有走掉,我一定会像对待门口的狗一样,折磨你,直到把你弄死为止。”我只好找了餐厅的总经理,谁曾想,总经理跟我说,必须要有厨师长的签字才能放行。最后我还是舍掉一个月工资,搬离了宿舍。
“我辞职了,今天晚上能不能到你那过渡一宿。”我第一时间打给了小旭。
“行,到楼下了告诉我一声,我下去接你。”小旭的干脆出乎我意料。
小旭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头上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烟。空气中散发着很重的蚊香烟熏味,屋内的暖红灯光像是为了刻意营造出一种特殊的氛围。我刚放下背包,小旭就把我推到了床上,脱掉了我的裤子,趴在我下身。
“你终于下定决心离开那个鬼地方啦!换了我估计早受不了了。”小旭一边抚弄一边说。
“你不是不会抽烟的吗?”我问她。
“哦,你说那个啊!前不久在顾客那里学来的。”小旭侧躺在我身边,手指不停地在我嘴唇上挑摸,“刚开始第一口确实有点呛喉咙,可不知为什么,越到后面就越有瘾。”
事后,小旭穿上单衣跑到阳台抽了一根烟。我枕着自己的手,看着小旭的背影,一下子联想起许多令我不安的事情。我从包里拿出衣服,准备洗个澡。小旭遗落在烟盒上面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顺手带上手机走出了阳台。
“你的电话。”我把手机递给小旭,便进了洗手间。
洗到一半,小旭敲了两下门栓,慵懒地说道,“洗好没有?跟你说个事,今天晚上恐怕没办法留你过夜了,我得接待客人。”
我挤了挤冲进耳朵里的水,惊慌失措地问道,“你说什么?”
“没事,你动作快一点。”小旭倚靠在门上,托着夹烟的手,淡然地说,“其实,你都听到了吧?我和电话那头的通话内容。”
“都听见了。”我一时难以启齿。
“很好,那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之劳了。等一下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地方住,还可以回来这里,我不锁门。毕竟到了子时,也就只有我这里还能收留一个男人了。”
洗完了澡,我把所有衣物鞋子塞进了背包,光着脚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房间。一名四十岁左右,瘦骨嶙峋的男子站在楼梯口,犹如一只饥渴难耐的枯叶螳螂,正面目全非地痴痴看向房门。
离开小旭的住所,我在白鹭公园的长椅上躺了一晚。星光与灯明就像流体的糖果一样,洒进眼里,带着我遨游,遨游夜空。第二天醒来,募然发现身上多了几片白色的羽毛,头顶上的树杈有一个鸟巢,几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公园里绿草葱茏,清风拂面。我慢悠悠的坐起来,给小旭打了一个电话。
“今天下午白鹭公园,可以出来见一面吗?”我鼓起勇气对小旭说。
“见或不见,又能怎么样呢?”小旭说。
“不见不散!”我挂掉电话,不给她留下任何时间。
我起身遛走在木桥上。即便看过了千千万万遍,河里的水仍旧没有一丝起伏。也许,这里曾经是一座美丽的村庄,面前的是一条潺潺的溪流。那一年,也是秋天,两岸种满了羊蹄甲,树叶只在下雨天婆娑吟吟,转角处,一只离家出走的猫在草丛中迷了路,它希望自己可以一不小心撞上春天。所以它总是在最碍眼的地方踱步徘徊。
总有一种感觉,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次不经意的散步中,我似乎见过了那只猫。
最终,小旭还是如约来了白鹭公园。由于马上就要到国庆节,公园里人很多。我们没有找地方坐下,而是站在桥头。小旭穿了一件素雅的长裙,宛如一位刚刚出闺的女子。
“你是来跟我道别的吧?”小旭踮起脚帮我整理凌乱的头发。
“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昨天晚上你就在这里睡的吗?”整理完头发,小旭又拍了拍我起皱的衣服。
“是啊!晚上这里还算安静,也凉快。”
“我不是说了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回我那里。”
“不麻烦。”我说。
“那个男人走了之后,我就没再接待其他人了,其实你不用怕麻烦我。”小旭挽着我,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沿着河走走吧?”
我们下了桥,走在岸边。几个小孩在前面的浅滩上追赶着受到惊吓的白鹭。小旭低下头懦懦地说,“其实,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我是做什么的,对吧?那为什么不早说出来?不过也是,谁会放着这么一个送上门的□□不享用呢?”
“有一点感觉而已,但我并没有很确定。”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还装作很吃惊的样子,仓惶逃走?”
“我只是被那个男人的样子恶心到了。”
“这个解释还算体面。”小旭冲我笑了笑,阳光透过她婉清湿润的唇汐。
“我能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吗?”
“你尽管问!”
“你不是也有自己的梦想吗?那个‘青书入寒榻,不灭自归来’的语录。为什么后面会做了这个?”我问。
“说说而已,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你也知道我是个不婚主义,哪个男人见到我还不得躲地远远的。但身体的欲望总得满足吧?所以你也不必有所顾虑,总感觉自己占了我多大便宜似的,你可以随时离开我,没有你我照样会找别的男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不会当真了吧?”小旭反问我。
“什么?”
“如果我只是一个不婚的清白之人,你有没有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小旭换了一种问法。
“有!”我坦然以对。
“那知道我另外一个身份后呢?”
我沉默不语。
“接受不了了吧?是不是觉得精神世界受到了污染?”小旭压低声音,“其实,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没有接过客了。”
“你今天没带烟出来吗?”我无比讨厌被人看穿的感觉,只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没有啊!怎么?你要抽吗?你不是说过厌烦那个味道吗?别的事我不敢保证,至少为了你,我还是可以忍住的。”小旭被阳光照得直眯眼,厚厚的卧蚕妆上了一层粉脂,眼角的纹路很美,美得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打算一路北上。”
“去北方吗?为什么突然想去那里?”
“马上就要入冬了,我想去看看那似得了白化病的梅花。”我说。
“是不是梦想当诗人的人,都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人生?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这世间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悲欢离合了。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很像一名老师。没错,我就说怎么老感觉奇怪,为什么你这么眼熟,原来你长得像我小学时候的一位老师。哈哈哈!”小旭突然开怀大笑,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而又正经起来,“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我觉得你应该跟你家人联系一下,出来大半年了,就算是梦想成为诗人也要偶尔换位思考一下,他们肯定到处在找你,你母亲说不定日夜都在以泪洗面,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何况是自己的亲人。你该学学我,我做这行的都不会羞耻到不跟家人来往。”
“谢谢你还愿意教诲我,可我需要一些时间,等想明白了我会同他们联系的。”
“谈不上教诲,多出两年的路可不是白走的。那么,临走前,你不去看看她还在不在这座城市吗?”小旭说出的一字一句,都精准地纷扰着我的心。
“去与不去又能怎么样呢?她自有人守护。我与她已经是两条平行线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本着做好自己的原则走下去就不会错。最大的路障无非就是心理上的障碍,它常常在我们奋起前就先把我们制服了。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就注定了会遇到怎么样的人,因为别人根本就没办法进到你的眼里。我和你,你和她,都是一类人。我很高兴你没有嫌弃我的身份,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是啊!生活就是如此!”我停足将小旭的手从臂弯里抽出,牵扣在自己的手心里,“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或许你能帮我解答。”
“行吧!既然是最后一次了,有什么问题就问吧!”小旭说。
“嗯!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你问!”
“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值得吗?”
“对我来说值得,但你不值得。”
“为什么?就因为我老是在放纵自己吗?”
“要是我有你一半的能力,一定不会像你这样自甘堕落下去。”
“随遇而安吧!”
“我看你就快要到达我的境界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人的本性还是得沾点尘土才行。哈哈哈!”小旭挣开我的手,跳到一边,把头发甩到前面当作胡子,捋了捋,然后用粗犷的声音唱道,“敢问公子,几时的火车?”
我踩着小碎步,扯着嗓子扮作女声回唱,“子时一刻!”
“公子,一路顺风!”小旭跳着跳着,却离我越来越远。不知道走了多久,小旭和我在人群中相视而笑,我的眼皮随着天色越夜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