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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旅行(下) ...

  •   半下午,我牵着自行车走回了学校。打开浴室的莲蓬头,脱光衣服才发现屁股两边的皮,都被磨破了几层。洗完身,我打开手机给梁小钰发了一个短信,“晚上七点在操场见。”
      “你今天去哪里了?电话也关机了,我在宿舍等你半天,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后来才从你舍友那得知,你骑着自行车跑到外面去了,还讲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刚见面,梁小钰就问了我许多问题。
      “嗯!今天骑车去了。首先,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本来答应你的事,突然就失约了。”
      “人没事就好哩!明天出去也是一样的。”
      “我可能要食言了。”我马上说道。
      “什么?”梁小钰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连语气中也多了几分犹豫。
      “不单单明天,可能以后都要食言了。”
      “张昀俊同学,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不得不快刀斩掉乱麻,我害怕自己一看到梁小钰一尘不染的笑容,就会于心不忍。
      “你叫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吗?”梁小钰收起标志性的微笑,怯怯地说。
      “也不完全是,我希望能和你推心置腹的聊一下。可以聊我们,也可以聊我和她。”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我觉得我们两个是一类人。无论遇到多大的事,都不会予以言表。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都只会憋在心里。大部分时候,我们不像是情侣、恋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你应该找一个真正能走进你内心的人。”还没等我说完,梁小钰隐秘的哭泣声,打乱了我所有的思绪。一颗足球从我们头上划过,我递给她一张纸巾,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之后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不用,我一会就好了。”梁小钰推回纸巾,微微弯曲四指,用大拇指窝从两眼之间摕过,“今天就这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一个月后,数学系传来捷报,我们组获得了省一国二的成绩。学校在宣传栏里进行了公示表彰,我的名字被放在了第一位。我把消息告诉父亲,好让他们在村子里炫耀一番。前一阵子,村里不知哪里刮来了邪风,大家都染上了赌博。整个乡萎靡不振,只要一下工厂农田,准会围在一起撕破脸皮。派出所找来就躲到深山里赌,就像一个个遁世神仙,怎么也抓不着。因此也留下了许多个木台遗迹。
      “晚上有时间吗?老地方见!”分开以来,梁小钰第一次给我发了消息。
      “嗯!不过可能要迟一些,晚上和数学系的同学老师有一场谢恩宴,我尽快,老地方见!”
      谢恩宴上,我吃了几口酒菜,就匆匆赶回了学校。
      “张昀俊同学,恭喜你呀!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刚刚有没有多敬老师们几杯?”我和梁小钰坐在操场的草坪上。梁小钰将头发顺到耳后,对着我会心一笑。
      “我喝不了太多,一喝脸就红,心律也会随之变快。”
      “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发奖金?你得的这个奖能有多少呀?”梁小钰看向我,露出诡异的表情。
      “还不清楚呢!据说没那么快咧。”
      “到时候能遂我一个愿望吗?”
      “什么愿望?”我问她。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放心吧!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梁小钰两只手撑在草上,伸直双腿,目光中又焕发出初见时的清澈,“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虽然还有些生气,不过已经好多了。你说的那些话,其实早在七夕之前,我就有所觉悟了。只是我被你那天的真诚打动了。你知道吗?当时你朗诵的语气,就像一名受到迫害的少年。但那种感觉真的很好,于是我就抱着侥幸心理决定试一把。
      “即使是现在这样的结果,我也不会怪任何人。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说到底,无非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梦罢了!后来,我不停地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两头被猎枪打伤过的狼,又怎么可能会互舔伤口呢?我只是讨厌被辜负的感觉,十分讨厌!
      “其实在你跟我说出分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骑车是为了去见她。虽说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那个人,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们的故事,我在舍友那里还是多多少少听了一些。”
      “你现在还想听吗?如果想听,我就讲给你听。”我说。
      “算了,不重要了,你还是将它留在心底吧!偶尔拿出来回忆回忆也好。也许在某一天,某个地方,你会特别想她,那些回忆会和你一起共度难关的。”
      “你想的比我通透。”我环顾四周,又转头看着梁小钰,“能告诉我,为什么你总是喜欢来这里约会吗?”
      “大概是因为,只有这样绕着圈不停地走,我跟你的这条路才没有尽头吧!”梁小钰婉而陷入了沉思,那个过程极其漫长,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下半学期我应该就不会来学校了。”
      “嗯?”我一时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你没猜错,我准备过完年就去内地工作了。”
      “怎么这么突然?那你的学业怎么办?现在才大三,离毕业还好远咧!”
      “当然不是一时兴起,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每天在学校的状态,不说你也看得出来,上课听不进去,下了课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整天无所事事,这对我来说真的好煎熬。归根结底,那些都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非常清楚自己喜欢和擅长什么。懂得察颜观色是上天赋予我的才能,我需要将它用对地方。每个人都应该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路,不是吗?再说了,这里不是还有你吗?你好好努力,等我期末回到学校的时候,能不能顺利毕业就得依仗你哩!”梁小钰冲着我放声大笑。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可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哪个地方?你应该没去过内地吧?也许那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所以你是在挽留我吗?”梁小钰假装不怀好意地说。
      “说的也是,我有什么资格阻碍一个人的梦想呢!不光我,任何人都没资格。上天肯定不会辜负一个努力的人。”我由衷地说。
      “放心吧!我已经找好去处了,近年来电商行业在杭州新兴蓬勃,所以我打算去那边试试。”
      “那是销售吗?”
      “嗯!我突然发现自己不仅善于观察别人,而且喜欢交流,当然除了你之外。”梁小钰站起来,拍掉沾在裤子后边的毛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优雅,对着天空说,“张昀俊同学,你会祝福我的吧?我们就此别过了,在不久的将来,我希望我们都能像这满天的繁星,在自己的世界里熠熠生辉,同时也能够照亮别人的世界。”
      “当然!”我说。
      看着眼前的梁小钰,我的内心同时在想着,“爱情就像是一个喝过孟婆汤的庶人,匆匆来到世间做的第二场。只是每个人都渴望找到一种最舒服的姿势入梦。有时候,我们总是选择小心翼翼地保护一份深埋的爱,却在不经意间,伤害着身边爱我们的人。但不管怎样,只要心感觉未被抽离,那便是该去的地方!”
      一年以后的秋天,梁小钰从杭州赶回学校。按她讲的,期间她只在六月份回来过一次。从外形上看起来,梁小钰丰润了一点。可最大的变化,莫过于那一头拉直的长发,还有浓烈但又不艳的妆容。乍一看,确实与在校女生有着很大的不同。而那次回来,梁小钰实是奔着毕业论文答辩的。
      至于我,始终本分做着一名学生,但这种本分,是丧失斗志后的本分。我不再去争取什么荣誉,整日沉迷于自觉自满中。我告诉自己,总有些路需要一个人摸索着走。
      上个月,我再次受邀参加了全国数学建模大赛。与去年不同,我们组是临时加到名单上的,没有前期的准备,所以我们也没抱太大的期望。月初公布成绩的时候,出乎意料得了省二的成绩,虽说跟国家奖擦肩而过,我们三个都已经心满意足。学校也在第一时间把去年拖欠的奖金,一起发给了我们。
      比完赛,就到了毕业设计课题的自选,梁小钰和我选了同一个课题。当然,两份论文都要由我来写。加上远在厦门的钟小佳,一共是三份。那家伙不仅跟我一个专业,选的课题也好巧不巧一样。
      作为谢礼,梁小钰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了一段感激的话,“我挑了半天,觉得这张最适合你,封面是只睡着的小狐狸,安静且狡猾!总之,谢谢这次你的帮忙。”
      上飞机前,梁小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喊我去机场接她。我提早到了机场,在行李出闸口等她。可半小时过去了,仍不见梁小钰的身影。情急之下,我收到了梁小钰的信息,才得知她已经走到机场外了。
      “我还以为你会从取行李那里出来咧!”我急忙跑出机场,在售票厅门口见到了梁小钰。
      “你看我像是要托运行李的样子吗?”梁小钰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她只背了一个粉色的皮包,搭配一双粉色的高跟鞋,“看来你还是老样子,等不到我,也不知道打电话问一下。”
      “你回来一趟就这点东西吗?”我问。
      “不然嘞?难道你还想我给你带什么礼物吗?”梁小钰掩面偷笑,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摞小人书,“骗你的啦!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几米的简装合集?”我接过书,冷冷地看了一眼。
      “怎么?不喜欢这个礼物?”
      “没有啊!只是我已经好久不看书了。”
      “不是吧?张昀俊同学,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那个为了去图书馆不管不顾我的人呀!”
      “谢谢你的挖苦!那我们现在坐公交车回学校吗?我想你的舍友们肯定都在等着你呢!”
      “不用着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还记得欠我的那个很小很小的愿望吗?”梁小钰随手将皮包递给我,“把书放里面吧!顺便帮我提一下。”
      “你想好了?”
      “嗯!我听说你今年又参加了那个什么比赛,并且混了一个省二等奖。哈哈哈!讲你混不过分吧?然后学校一口气给你们三个,每人发了小一万块钱。真是让我羡慕眼红,我辛辛苦苦几个月还没有你三天多。有句老话说的一点都没错,知识改变命运!所以呢,我打算敲你一笔,就今天吧!我们去市区约会。你不会已经忘记同样还欠我一次像样的约会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情债也算是一种债。从今往后,我们一笔勾销。”
      “想不到你还挺记仇的。”
      “知道惹毛我的后果了吧?”
      “果然是社会人士了,惹不起哩!”
      “哈哈哈!知道就好。”
      “那你今天想去做什么?”坐上公交,我问梁小钰。
      “约会嘛!当然是去做那些正常情侣会做的事情,比如看电影、吃大餐、牵手在海边漫步,到了晚上,你就自行想象,哈哈哈!”
      “除了牵手之后的行程,我都可以奉陪。”我被梁小钰一反常态的言语,挑逗地直冒汗。
      “你怎么一跟女孩子接触,就开不起玩笑了呢?都不知道你是真小人还是伪君子。难道你真就没什么想法?”
      “有!但不会那样做。”我坦诚地说,“所以你在明信片里说我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也不完全是,在我看来,一切偷心贼都是狡猾的!”
      “是吗?幸好我早就没有了心。”
      “彼此彼此!”梁小钰丝毫不退让。
      电影院里,梁小钰十分自然的靠在我肩上,没有任何其他不适的动作。银幕上极具科幻的画面,其实只是为了满足我的一己私欲。仔细想想,她并没有改变太多,仍然是那个会为了迁就别人而隐忍的女生。也许,她彼时正游离在时光电影里。
      我们到三亚湾的时候,已近黄昏。大海恍如一根巨大无比的蜡烛,仅剩半身的日头,就像那灯芯,在人们的搅动下,火树银花般绽开,烧化的烛水随着涨潮退潮来回涌动。我和梁小钰找了一处人流量较少的地方,双脚微弓坐在沙堆上。前方的一个沙雕城堡,被海水冲得面目全非。远处有一位小女孩,正卖力的向路人推销手中的玫瑰花。那一捧五颜六色的玫瑰花,鲜艳的让人怀疑。
      “明天找个时间,我给你讲一下毕业设计论文的内容吧?我怕你答辩的时候一问三不知,漏馅事小,我担心的是你会因此毕不了业。”我不识趣地打破宁静。
      “好,麻烦你了。”梁小钰木木地盯着海平线,语气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忧郁。
      “要不然你跟我讲讲工作的事情吧?杭州那边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心吗?”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可能要明年吧!还不知道公司那边的安排,也许我明年就调到广州了。”梁小钰不耐烦地说,“张昀俊同学,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好好看一看夕阳,别没事硬要找一些破坏氛围的话题!”
      我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梁小钰,阳光将她的脸照得彤红。她哭了,悄无声息地哭着,勉强用手臂支起脑袋。为了不让我瞧见,半遮掩着脸庞。但我还是看见了,泪珠滚过她那浅浅的酒窝。我想她应该哭了有时间了,不然藏在酒窝里的泪水,怎么会像眼前这片大海般哀愁,这般令人心碎。
      手足无措的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这位曾经的恋人!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看看这美轮美奂的大海,还有沙滩上那对即将携手步入婚姻的新人,再不然我买一朵玫瑰花赠予你,那鲜艳如血液的红玫瑰。看这一切多美好呀!我们更应该感慨和憧憬不是吗?”我本该抱住她,然后说出这样的拟话。
      可我能做的,只有静静的看着梁小钰,久久的看着她。然后撇过脸,如释重负的随她一起望着夕阳。太阳已然完全消失,海面换上了银白色的薄纱。就像我们的爱,短暂落幕。
      古往今来,诗人与旅行总是密不可分。即便是我这样的半吊子,也对旅行有着莫名的崇敬之情。无数次,我想象着自己,独自背上行囊,无需太多累赘,装满坚定的信念即可,在遥远的他乡,遇上几个陌生人,然后置身于山水之间,那是我渴望的另一种自由。就像一条鱼,奋力逆流而上,只为了见一面辽阔的海洋。
      答辩完后一个月,学校趁热打铁给我们安排了毕业留影。至此,我们完成了大学的全部课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整个学习生涯的终结。就算书上总是喋喋不休的告诫人们,“活到老学到老”,有时候又不禁会问,跨过了这条分水岭,是不是真的意味着我们不再年轻,不能再心安理得的做一件事,哪怕它是至诚的?但大部分人似乎也无怨无悔,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是人,都会有恻隐之心。
      接下去就是实习与找工作,透过宿舍的门缝,才发现好多值得留恋的东西,都在这所不大的校园里。许许多多的骊歌,也从故榻中毕业了。
      当大家都疲于踏足未知的社会之时,我却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一场旅行。
      我上网查询了半天,左思右想最终决定去往云南。冬至马上就要来临,虽然三亚看不出任何季节变化,我还是准备了几件厚衣。然后整理出一箱不舍扔掉的书籍,寄回了家中。告别了梁小钰和几名舍友,我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搭乘公交车前往了火车站。那是我最熟悉且最喜欢的出行方式。因为有前车之鉴,我买了卧铺。
      广州作为中转站,依旧人潮汹涌。
      火车越往西边开,天气越是转寒。夜里十点,车厢内的灯陆续熄灭。大概是卧铺人不多的缘故,感觉整个车厢透着一股冷劲。过道上只有我和乘务员。每经过一个窗口,她都会把帘子拉下。我把一本刚开始看的小说,放回背包,起身帮忙拉下窗帘。乘务员小声问我,“都关灯了,还不睡啊?”
      “不过十点。”我说。
      “旅途还长着呢!早点休息养足精神,熬夜不好。”
      “嗯,你们幸苦了!”
      “为人民服务!”乘务员默契的接过话,右眼十分俏皮的朝我眨了一下。
      原本晴朗的天空勃然变色,火车上方的天际,裂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车顶上,一只幻化的巨龙盘在裂口边上,慢慢露出恶魔般的翅膀,瞪大它圆溜溜的双眼,环顾着四周,慢悠悠的说道,“这里,就是人间吗?”
      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趾高气扬的对着巨龙喊,“是的,这里是人间!”
      “那你又是谁?”巨龙似乎被我的勇气惊住了。
      “我是你在人间的样子,是我召唤你来的。”
      “哦?是吗?那你召唤我来是为了什么事?”巨龙不屑地说。
      “我想借助你的力量,为这辆火车插上一对翅膀,好让它可以飞得更快些。”
      “没问题,不过作为交换,你必须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我。”
      “什么东西?”
      “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巨龙阴险地笑着。
      “成交!”
      说罢,火车两边长出了一对巨大无比的翅膀,向着天空飞驶。
      一声巨响,我从床上惊起,额头撞在了车顶上。我揉了揉头上的包,翻身抓住床把手,跃过对面的中铺安稳着地。走到车厢尽头的洗漱间,用凉水冲了一下脸。昨夜的那名乘务员,正在隔壁的休息室打着盹。
      我接了一杯开水,回到过道的座位上,就着吃了几个绿豆饼。天空还是它原来的样子,从列车上看,它是移动的,两旁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也跟着一起舞动。很明显并不是因为风。我看着窗外,似梦似醒,心里不自觉的防备起来。我已经不记得,昨天晚上是怎样在铁轨的轰鸣声中睡着的。
      就在我沉浸于那个梦境当中,努力回想着那巨龙到底拿走了什么之时,坐在对面的约摸六十几岁的老者,递给我一包豆腐干,说道,“年轻人,一个人吗?尝一下,这是我从家乡带出来的。”
      “谢谢!”我接过豆腐干,看了一眼出产地,自豪地冲老者笑了笑,回道,“这也是我的家乡。”
      “这么巧!但我看你昨天下午是在广州上的车咧。”老者用睽违已久的家乡话说。
      “嗯!我在海南那边读书,所以需要转一次车。”
      “那你会不会坐错方向了?回家的路应该是相反的,这个车是去昆明的。”老者儒雅地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掉在洁白衬衫领口上的豆腐渣,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没有没有,我打算先去一趟云南,再回家。”我急忙解释。
      老者舒了一口气,进了前面一隔的床位,随即,又拿了一大袋吃的回到座位。
      “您呢?也是去云南吗?”我问他。
      “是啊!退休了就想着出来看看世界。人啊!一旦老了,闲下来了,脑子就容易退化。所以我每天吵着夫人孩子,说什么也要让他们陪我出来走一走。”
      “能冒昧问一下,您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乡下教书的,讲白了就是一介布衣俗子。”
      “怎么会?教师是受人尊敬的职业。”我不解地说。
      “在我们那个年代,教书先生是饱受争议的。”老者叹了叹气,“不说也罢!讲了你也不会明白。还是你们幸福,有了更多的选择,不必为了吃一口饭而抓破脑袋。但是呢!无论时代怎么变迁,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以前,那些真正有才能的少数人,提倡育国育人,可时代不允许啊!现在有了条件,国家也越来越重视教育,可那些政策,无不引导着大家都往大城市跑,有几个年轻人愿意去乡下的?”
      面对自己寡淡的认知领域,我只好闭口不言。
      “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啰嗦了?”老者略显尴尬的说。
      “没有,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况且我所知道的,也有不少同龄人,会到偏远地区支教的。所以我觉得只要有人在做,就一定会不绝如缕。”
      “你讲的也不无道理,我能问一下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那你觉得你读书那边怎么样?我下次有时间了,想去那边玩一下,你有什么好推荐的吗?”
      “我不太会推销,只能说那边还不错吧!”我如实说。
      “每座城市都有它的故事。我们呐!只是从一个故事,不小心进到了另一个故事而已。”老者语重心长地说。
      在昆明火车站附近逗留了一晚,我早早起来,就坐上了去大理的火车。那是一列充满民族特色的短节车。四个小时的车程,基本都在山洞中度过。刚离开昆明便下起了小雨,雨势跟着火车,一直到了大理古城。下了车我才想起穿上厚衣。到了古城,肚子忽然闹个不停,衣服也被淋湿过半,我打着冷颤蹲在洱海门城下,待雨变小后,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入住。
      客栈老板是一位热情似火的青年女士,见我一身狼狈,特地煮了一碗热茶。我要的是最便宜的房间,她给我免费升到了较为舒适的大床,还将烘干机借予我。雨又开始下大,我回到房间洗了热水澡,将包里的所有衣服拿出来烘好,摊在每个用得着的地方,再把那本小说和随身带的诗集,用吹风机一页一页的吹干。最后,赤裸着身子昏昏沉沉的睡下了。
      窗外传来呛鼻的香味。当我睁开眼睛,已是傍晚时分。我换上还有些温熨的衣服,寻着香味下了楼。老板恰好端着一个菜碟子,从厨房走出来。
      “你醒啦?正好,一起吃个便饭吧!我看你应该也饿了。”老板招呼我过去。
      “不用了吧!我等一下出去外面吃,顺便逛一下古城。”
      “莫跟我客气,再说现在还下着雨呢!估计古城里没什么人,找吃的也不容易。”老板把菜放在院子里的一张木桌上,欲上前拉我。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就好。”我若继续推就下去,反倒成了不知好坏的清高之人,“那就盛情难却了。”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还担心你会吃不惯我们那边的饭菜咧!”
      我和客栈老板相视而坐。她从厨房里又拿出了一瓶葡萄酒,问道,“喝酒吗?这可是我自己买葡萄回来酵的,凡是喝过的人都叫好,就是容易上头。”
      “一小杯就好,多了我怕明天起不来了。”我说。
      “烟也不抽?”
      “嗯!不抽。”
      “好习惯呀!要是我男勒跟你一样就好了。”
      “男勒?”
      “哦,就是我男人。”
      “你是本地人吗?”我问。
      “我从四川过来的。”
      “那平时就你一个人打理这个大院子吗?”我吃了一根菜梗,不留心咬到籽皮粒一样的东西。一种似曾相识的发麻感,瞬间蔓延开来。我下意识的伸出舌头,慌忙饮下杯中的葡萄酒,甜如蜂蜜的清香一下令我五味杂陈。
      “不好意思啊!我没算到会有人共进晚餐,所以就放了好多花椒。”老板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最近不是淡季吗?客人也不会很多,我就让我男勒先回四川了。等春节的时候再叫他过来。你呢?一个人出来旅游吗?看你的样子,貌似还在读书。”
      “没事,要不是吃到了花椒,我还一直不知道,原来嘴皮发麻的感觉是来自于此。”我重新夹起一粒花椒放进嘴里,若有所思地细细咀嚼起来,“我马上就毕业了。”
      “这么说,你是来毕业旅行的?不过像你这样,一个人出来的还真是少见,我碰到的全是情侣或者一个宿舍的。”
      “要是他们跟来了,怕是会成为我的累赘。现在一个人倒也轻快自在了许多。”我打趣道。
      “你朋友他们可真倒霉,遇上你这样的耙子。”老板啧啧隽笑,“那你打算待几天?其实这边主要就是苍山洱海,可能一天就游完了。丽江肯定要去的吧?”
      “应该是要去的,只是不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不出意外,明、后天就晴了。这里的天气总是这样,阴晴不定。你去丽江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帮你问一下,有没有一起拼车过去的人。省得你还要跑到火车站去。”
      “好的,麻烦你了。”
      那里的天气正如老板所言,第二天就放晴了。我和客栈里的几位住客,结伴去了洱海边的双廊镇,然后又返回来休整了一天。便搭上老板预约好的小车,前往了丽江。
      车子环绕着苍山一路拔高,气温也逐渐降低。但奇美的景色,足以让我忘掉那些细节。烟雾缭绕里隐现着一个又一个村庄,那些村庄大都错落有致的建在草坡上。与大理的新洲府截然不同,没有一个房子是高过上坎的。我想,或许是因为那里已经足够接近天堂。
      一同拼车的还有一男一女,他们和我一样,也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坐我旁边的男生是个胖子,手里无时无刻拿着一台摄影机;副驾上的女生,则要消瘦一些,年龄看上去跟我一般大,头发与梁小钰还未变长时候不甚相同。她背着一把吉他,眼神中透着一股熟悉的文艺劲。刚上车,那名女生就点了一根烟,然后摇下车窗,不住地看着远方。
      “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司机扭过头问我们。
      女生和我都没回话,胖子边拍窗外的大雾,边说,“反正我是第一次来。”
      说罢,车内又寂默良久。我本想伸出头去呼吸雾中稀薄的空气,一团浓烟从前面的窗子袭面而来。我咳了几声,闭上车窗。
      “抱歉啊!呛到你了。”女生扔掉烟头,转过脸来,伸出右手,“你好,我叫小乐,是略有半分痴梦的音乐人。你呢?”
      “我叫张昀俊,是个即将毕业的学生。”我礼貌性地同小乐握手。
      “你呢?”小乐又将手伸向我旁边的胖子。
      “叫我小谢就好,我是一名摄影爱好者,来自青岛。”
      “行,那我们就算是认识了。人海茫茫中,让我遇到了一名乳臭未干的学生,还有一个梦想成为摄影师的胖子,这地方真是待我不薄啊!正好可以作为素材写进歌里,哈哈哈!”小乐又点起一根烟,苦笑道。
      “我的梦想不是成为摄影师,那只是我的爱好。”小谢急得直跳脚。
      对于这类刻薄的话,我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小乐讲的也没错,我确实是一名学生,只是她加进了刺耳的形容词罢了。在大学里,我也时常会用类似的词来调侃身边的人。
      “很高兴认识你,我还从来没有交过你这样的朋友。”我说。
      “哦?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小乐吐了一口烟,似乎我的话吊起了她的好奇心。
      “一名神往颓败的民间音乐家。”
      “过奖了,我正在往那方面努力。”小乐摆摆手,掐掉烟,“算了,不抽了,以免熏坏了祖国的花朵。”
      “我看你还是一匹自恃饱经沧桑的老马。”面对她三番两次的挑衅,我破口而出。
      “你们别说了,大家都是同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也算是一种缘分。要不然我给你们拍照吧?”小谢奇妙的形容词,瞬间把我们都逗笑。
      小乐辗转着身子凑上来,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你不用觉得我们这样说话,气氛会有点怪,我和他是在文艺交流咧!对吧?”小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毫不掩饰的大笑着。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就换上了另一个种人格。
      我耸了耸肩,用余光偷摸看小乐的脸。虽然她总是口不遮拦,自以为已经脱离稚拙,但岁月却没能将她眼中的那份纯真抹去。白皙的皮肤,更看不出来是一位追求艺术的“流浪者”。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小乐问小谢。
      “导演啊!虽然对我来讲,那是遥不可及的。”小谢说。
      “也是,如果不往大的说,又谈何梦想?只要你敢想,然后奋力前行,失败了又如何?”小乐用手指着前方,不停地喊着“冲冲冲”。不得不让人怀疑,她似是抽太多烟导致的亢奋。
      “你呢?你有什么梦想?”小乐反过来问我。
      “我是祖国的花朵,梦想自然是茁壮成长。”我轻描淡写地说。
      “想不到你这么文弱的少年,还过不去了。”小乐解开安全带,脱掉皮靴子,像一条泥鳅一样溜到后排,坐到我和小谢中间。
      “小姑娘,注意安全!这边山路弯多。”司机绅士一般隔空扶住她。
      “没事,谢谢大叔的提醒。”小乐用稚嫩的语调说,然后拿出吉他,“我给你们唱一首自己写的歌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在这风景怡人的地方,要是再配上一曲美妙的歌声,那真是我们的荣幸!”小谢说。
      “倾耳聆听。”我附和道。
      “之前还没想好歌名,有些旋律也在调试中。看到你们以后,突发灵感让我想到了歌名,就暂且定为《初见》吧!”小乐斜着头,认真拨了两下弦音,又拧了几下弦钮,哼哼呢喃道。
      “说一半的话,做一半的梦,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总爱为遗憾留下悬念,当我初见你的那一刻,却有些词穷;走一起的路,道最后的别,我们终于花光默契,必要的伏笔,代替我照顾那对与错。有时候想想还不如不见,我们每晚都在梦里亲吻。就在此时,我不得不暂时离开我的躯体,附近的骨架惹来不速之客,曙光继续惩罚着流浪的灵魂。”
      偏古典的旋律,意外的动听绵长。忧伤的歌词,加上小乐沙哑的嗓子,一下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拍毕业照那天。
      校门口满是穿学士服的人,每个人的表情不言而喻。大家以青春的名义分道扬镳。而我,仿佛是过了一个时限为四年的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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