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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旅行(上) ...

  •   为了遏制对廖筱姣的狂想,我开始写一些无趣的诗。期末考试一结束,我就向学校的报刊,投了一首《云里》。
      阳光照进来之前
      身边,就有了阴影
      唯有戴着面具才能入眠
      我害怕的
      不过是半梦半醒的事实
      蒲公英告诉我
      我的家在云里
      可自从我入住以来
      天天下着雨
      于是
      心情像是多喝了两杯
      昏昏欲坠
      连彩虹也时常嘲笑
      我的云遐迩徒壁
      可是我并不关心
      因为我周围的云里没有住人
      他们都惧惮我手里的铅笔
      风雨过后
      这里只剩下一面镜子
      和一根羽毛
      我恳求蒲公英
      待到下一个风的季节
      转告山那边有人的云
      只要不堕入深渊
      我一定化上淡妆
      风雨兼程
      捎上我别来无恙的问候
      想着若是能被学校的报刊发表出去,便将另一首《情歌贰》也一并投了。可第二日,我就收到了报刊退回来的手稿,在诗的下方多了一行批注,“古不古现不现,不知所云,可谓毫无故事性与趣味性”。看着鲜红的评语,我再回去仔细研读了以往的诗篇,顿时觉得尽是些狗屁不通的文字。对于通过此等方法来淡忘廖筱姣的妄想,只好作罢。
      我把手稿塞回诗集,锁了起来,暗自发誓不再碰它们。接着又尝试释出另一个自己,比复读那时更加不修边幅。我用了两三个月时间,蓄起长发,然后染成棕黄色。过了一阵,又卷成了枯黄色,言行举止也变得轻浮不羁。
      当然,无论如何,那些都只是工具罢了。我并不会堕落到轻薄妇女的份上,而是言语上的自我挖苦,这也令我开发出了搞笑的天分,我成了朋友间的气氛担当。但绝非小丑式的取悦别人,那般简单,更不是谁人都可以轻松会意,其中的奥秘。需要深知自己喜爱与厌恶的人事物,最后,还要仔细地观察,朋友听到笑话后的表情。
      不同之外的人攀谈,依然是我的风格。因此,亦没考虑过加入什么社团或者学生会。光是闻风听来的明争暗斗,都让我不寒而栗。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廖筱姣曾经说过,听到的未必是真的,甚至有时候亲眼目睹的,也会是假的。其根本,还是自己失去了对一切事物的兴趣。久而久之,我的心理状态,发生了微妙而畸形的变化。
      此外,我已经完全丢掉了廖筱姣的消息。分手半年之际,我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给她发了短信。过了几天,却接到了赖小娘的电话,廖筱姣让她转告我,她有了新的恋情,喊我别再去打扰她。
      过完年回到学校,我又再次剪短了头发。只要一有空,就往原来的图书馆(当时学校的图书馆还在初建中,所以临时腾了一栋教学楼,作藏书和阅览室用)跑。借几本心理学的书,然后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前五分钟,我只坐着听歌冥想,以免自己陷入思念的漩涡中。
      周末的大部分时间,我都会跟着同学,一起到各式各样的酒店做兼职。一来可以填补生活费,但其实在我内心深处,依然幻想着,也许有一天,能在酒店里与廖筱姣不期而遇。
      可能是心理学的一些内容,太过于深奥和枯燥,自己又是非专业的。读过了几本,我便觉得它们并不能缓解心中的忧虑。于是,又找了哲学方面的书,《西方哲学史》、《中国哲学史》、尼采的《善恶的彼岸》和道家的一些著作,我渴望从中获取人生困惑的蛛丝马迹。大概是因为,哲学与数学本身有着相互促进的关系,我闭塞已久的傀萎,慢慢找到了出口。但由于书中宗教思想过于浓重,很快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
      除此之外,系里的每堂课,我都尽量不落下。就算是无聊透顶的电影品鉴课,我也会认真听讲写笔记。即使是形单影只,刮风下雨,只要老师不取消课程,我都会如约而至。甚至去听其他系里,有趣的一些课题。
      “你们知道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在哪里吗?”一节哲学课上,老师在谈到中国释学的时候,突然问。
      台下的同学无不面面相觑,整个课堂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是一个地理问题,答案自然非是西藏的珠穆朗玛峰。可现在是哲学课,哲学老师问的必然是哲学问题。
      “是心中,只要心中有天堂,那便是最近的地方!”一位同学率先说出自己的见解,充满西方味道的禅意。不过,还是有人讲出了地理上的答案,一时间,课堂又变成了辩论会。
      “那你们觉得该如何区分成功与失败?”老师再次发问。
      “老师,成功与否跟天堂有什么关系?我们讲的是哲学,又不是成功学。况且每个人对成功的定义都不一样。既然成功与失败是对立面,那就更难以摆到一起讨论了。就算自己觉得是成功的,可要是在外人看来失败了,那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了?反过来说又如何?而且据我所知,中国佛家理学里,讲的都是些因果轮回与救赎的心性,跟成功学是不沾边的。”满堂争论中,我鼓足勇气,举起手来。
      学了几堂课,我的思想语句中,也不时带着大言不惭的质问。
      “这位同学问的很好,一听就知道,熟读了许多有关方面的书。可我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你是别系来的吗?”老师的话,引来了众人齐头看向我。
      “嗯!我是电子信息工程的,喜欢哲学所以不请自来。但又谈不上是喜欢,大概是最近心生了许多烦恼,就看了几本哲学书。再加上从小耳濡目染,所以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让大家见笑了。如有打扰还请见谅。”我站起身来,鞠躬示意。
      “无事,我们学习哲学的目的,本来就是独立思考的一个过程,然后通过自身的感悟,进行交流。我非常欢迎来听我课的学生。说回到刚刚所讲的成功与天堂之间的关系,我们知道,这两个词在哲学领域本身,并不多见。自古以来,不管是哲学还是理学,都只是教人们如何做一个正确的人,而非一个成功的人。这时候又有人会问了,正确的人是怎么样的人?是不是读过哲学,就能成为那样的人?正确和成功又有何区别?我们再回到第一个问题,究竟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在哪里?”老师看了看腕表,继续说道。
      “所有的这些问题,就像一个个潘多拉魔盒,需要你们每个人时刻保持着好奇心,去发掘,去思考!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大家回去以后写一篇论文。就以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和成功失败的关联为题,字数不限。半个月后交上来,写得好的同学,可以额外加两个学分。那位同学不是本专业的,所以写不写,自由决定。不过我还是非常希望,能看到你的作业的。”老师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走出教室前,直直地看了我一眼。
      上完课将近晚上八点,等所有人走后,我独自一人下了楼。
      教学楼的下面,有一条铺满鹅卵石的阡陌小路。我几乎每天都会在那里经过。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石子和两旁的花瓣上,就像弹奏着一首不知疲倦的诗歌,噼啪作响。
      路的尽头,是一个半圆形的石拱桥,需要人费些脚力,才能攀登过去。桥下的湖里一滴水都没有,却零零散散长了几根杂草。湖边的过道上,一对男女正在练习着桑巴舞步。我绕过实验楼走到了图书室。这个时间点,里面满满都是备战考研的学子。每张桌子上,都堆了高高的考研书。
      我只好在走廊上找了一个空位,闭眼思索着,到底要不要写论文。毕竟看此类书,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别它的事。坐在我对面的一位女生,正埋头苦读,书堆的很高,几乎快要看不到她的脑袋,只隐隐听到几个英语单词。
      莞尔,我又忆起了那个当诗人的少年梦想。我自问自鉴,它是否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变质。倘若不是自己的英语不好,想必明年的今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忙忙碌碌追求抓得住摸得着的理想。
      “改变是永恒的哲学问题!一个人,在成功之前,都会绞尽脑汁的思考,自己该去何处?到达一定成就后,又会回过头来,扪心拷问自己,从何处而来?但这并不冲突,冲突的是我们对于成功的理解。”
      好不容易憋出了一段。忽地,接到了舍友们的连环电话。原本一件简单的事情,他们总喜欢一惊一乍的讲个细碎。但我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大意,三名舍友中,有一位是本地人,那天晚上,他的外甥来了学校,他们准备去篮球场玩丢手绢的游戏。所以打电话给我,喊我赶紧过去,否则便没了笑料。
      我把写上文字的那一页纸撕下,扔进了垃圾桶。顺路将那些哲学书籍,一并还给了图书馆。
      大二那年,我凭借班里第一名的成绩,评选上了学校的三好学生奖学金。在不耽误专业的同时,利用课余时间,又自学了西方经济学、数学与物理方法、统计学等等。大概是心智逐渐成型,对知识的解读,也比高中时候来得深刻。我一度觉得自己,会在数学的道路上走下去。即使做不来数学家,也该从事一些跟数学相关的工作。那个时候,我曾视莱昂哈德·欧拉为明灯,总觉得每一位伟大的数学家,都应该像欧拉那样,运用自身卓越的数学知识造福各个领域。
      可性格使然,当我泛读了越来越多相关的支科,尤其在结识了几位数学系的朋友之后,反而越发迷茫起来。在他们看来,学习数学唯一的出路,只是考一份教师资格证,将来做一名老师。
      充实的学习,不仅让我恢复到了往日平静,也令我遇到了梁小钰。
      我和梁小钰的宿舍之间,属于联谊性质。两个宿舍的人,常常会一起打乒乓球、外出唱歌聚餐。这同样得益于我的那位同乡舍友,他与梁小钰的其中一位舍友,有着恋人的关系。
      虽然同在一个班上,我和梁小钰真正有语言上的交流,却是在去年,那位室友的生日会上。那时,我和廖筱姣分手还不到四个月。当天,梁小钰穿了一件黄色的宽领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一头上个世纪的学生短发,让本就娃娃脸的她,看上去更加小家子气。虽说娇小,身材却是比一般女子要好。特别是脸颊两边的梨涡,时浅时深。印象中,她特别爱笑,对除我之外的人,也十分健谈。
      生日会结束留影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事先讲好的一样,极力的将我和梁小钰往中间挤。仿佛我们才是那场生日的主角。事后,梁小钰的室友私底下找到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谁都看得出来,那个傻姑娘的心思,她对你是有点意思的。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不管你之前经历过什么难事,都千万别晾着人家。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趁早说清楚。”
      经过几天的心理建设,我主动加了梁小钰的社交账号。从一开始,我就很确定自己不会把廖筱姣的事告诉她,只是想找她好好聊聊天。因为梁小钰并没有挑明爱慕之心,如果我贸然拒绝,岂不是自作聪明了。
      相互客套了几句,梁小钰反客为主,托出了自己前一段的感情历险,并明确表示,只对我有一点好感而已。
      直到大二结束,梁小钰总会刻意避开有我的剧情。我唯一记得的是,她跟我一样,喜欢看几米的漫画书。
      暑假期间,在数学系朋友的推荐下。我和同乡舍友一起报名参加了,九月份的全国数学建模大赛。但由于之前没有接触过任何比赛,学校为了能让像我们这样的学生,尽快适应,从而开办了暑期特训班。所以我们决定留在学校。
      特训班的学生,绝大部分是数学系的。进去后的头等要事,就是三人为一行组建队伍,荣辱与共,他们自然更愿意找身边的熟人。眼看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进入下一阶段了。我只好急忙喊舍友,到处去问有谁落了单。组队的前提是,要以我的解题思路为中心,他们只需负责数据收集和论文的撰写即可。此话一出,很快就找到了一位数学系的同学,自此,“总感觉自己是来凑数的。”赫然成了那位同学的口头禅。
      特训生活比我想象中要枯味,每天面对的不过是一堆矩阵数据、多重微积分和图像处理。可能是偷偷自学过统计学和拓扑几何,加上出身计算机专业,研习起来反倒没有那么乏力。可在思考的时候,喜欢望向窗外的毛病,我却始终不舍改掉。仿佛外界的些许梭影,能够回答我的困惑似的。后来,还真就找到了什么说服自己的理由,放下执念。
      与此同时,我和梁小钰渐渐多了联系。起先,我只是出于无聊给几位好友都发了信息,却只有她回复了我。
      “张昀俊同学,真是稀客呀!没想到你既然会主动找我聊天。”梁小钰客气地说。
      “是吗?有多稀?”
      “比学校食堂的紫菜蛋汤还要稀,哈哈哈!”在虚拟世界里,我们的谈话跟常人无异,梁小钰一旦打开话匣子,便会滔滔不绝,“我听说你参加了什么数学比赛,现在应该还在学校奋斗吧?”
      “嗯!数学建模大赛。”
      “对对对!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对于我这样的学渣来说,都是一样的。那你不忙吗?什么时候比赛?”梁小钰自嘲道。但她的这种自讽,与我平时为了笑果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没有拐弯抹角的雕琢。
      “不好说,我们每天就上午和下午两节课,只是一节课要上两个小时。其余就得靠自己去消化了。带队老师好像跟我们说过,是教师节那几天比赛。”
      “你的话应该没问题。上天肯定不会辜负一个努力的人,我相信你!”
      “你呢?每天在家做什么?我记得你家是在海口下来一点的城市,对吗?”
      “是儋州啦!苏东坡被贬的地方。告诉你哦,我们这边也有和你说一样方言的人,虽然听不懂,但还算亲切。我每天呀!首先是睡到自然醒,这是理所当然的,然后就是哄我奶奶吃饭,她现在就像个小孩子,非要我哄着才肯乖乖吃饭。至于下午嘛!要么留在家里陪我奶奶玩,要么就出门和同学逛街吃吃喝喝。对了!我前两天逛旧书店的时候,淘到了好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猜是一本书。”
      “废话!书店里的当然是书啦!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还不如不说话。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猜出来,是去年出版的几米自传小说《几米故事的开始》哦!老板说只剩最后两本,我就都买了,到时候给你一本,就当作生日礼物吧!告诉你哦,他可真是个命运多舛的人,即便那样,还能如此乐观积极的面对这个世界,每次看都满满地感动。”
      “再感动也不能剧透吧!况且我生日早就过去哩。”
      “没事,我在扉页写的赠语,是明年生日的日期。真佩服自己的聪明,哈哈哈!”
      我们就这样从白天聊到晚上,讲到浓时,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暖意。梁小钰为了缓和我的孤寂,接下来的每日都与我聊天。从简单的一句早安开始。
      那几天正好赶上风雨天气,雨杆不大,却是连续的。
      上午艳阳高照,下午阴雨雷天,午休便是那转折点。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七夕节前三天,而大家只在乎夜里沉睡的舒凉。最终,那场雨演变成了二十年不遇的大台风。建设当中的图书楼边,原本只有泥泞腐臭的一口大坑,不到半天就积满了雨水,重生的几片荷叶,也被冲刷拢到了湖心。比起它们,路边一棵棵叫不上名的树,似乎就没那么幸运了,不是半身腰折,就是被连根拔起。学校的宿舍、教室、食堂也一片狼藉,树叶、垃圾和玻璃渣卷得无处不在,何其惨状,我平生均未见过。
      参赛组不得已停了两天课。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有所注定,七夕当天,三亚又找回了它的炙热。夜晚的天空浮动着绿光,仿佛一切都是为了迎接牛郎织女的鹊桥相会。台风登陆那天,我半开玩笑的对梁小钰承诺,如果七夕雨走了,风散了,我就会在夜里,为她写一首关于感激爱的诗,并当着电话这头朗诵出来。
      “张昀俊同学,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吧?我可是期盼了三天的时间。”我刚从图书室回到宿舍,梁小钰就发来提醒信息。
      “我还没想好呢!谁能想到这鬼天气居然会作弊,莫非这台风是你派来的?”我回了一句。
      “愿赌服输!”
      “行吧!那能不能再容我一个小时?不对,最多一个半小时,因为我得先去洗个澡。刚去了一趟图书室,出了好多汗。”
      “嗯!要是实在不想写,我也不会勉强的。还从来没有一个人给我写过什么,更别说当面朗诵了。我虽然挺开心的,但也没到非求不可的地步。我还不了解你这个人,以你的性格,要你亲口讲一些好听顺耳的话都难。当然我不是质疑你的才华,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彼此都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等我洗完澡出来,梁小钰已经自言自语写了一堆话,“我是说真的,你没必要承诺我什么。一首诗而已,最多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是你自己答应我的,又不是我逼你的。作为一个男人,是不是该信守承诺?奇怪了,我为什么要为你的疏忽找脱借口?就算你今天想不出来,明天总可以吧?再不然,下个星期也不是不可以。或者不是一首诗也没问题,甚至你照着借来的诗集念,我也不会知道。可你总得说点什么吧?讲实在的,我最讨厌婆婆妈妈的人了。”
      我穿上背心短裤,打着赤脚,趔趔趄趄的跑出宿舍。几名室友在身后嘘嘘起哄,“牛郎织女要走廊相会咯!”
      特训期间,所有宿管人员都休假回了家。学校将参加比赛的学生,统一安排到了原大四宿舍楼顶层。从这里往下望,一眼就能看见那堆黄土坡的原址。
      以防室友会悄悄出来拿我笑柄,我走到了下一层的楼梯口。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推扭着下唇。在转角处来来回回地踱步,不一会功夫,又卧倒在地,做了十几个俯卧撑。旋即,跳起身来扫了扫头发,拍了两下发酸的手臂,轻步靠近栏杆,对着迎面而来的风张开嘴。颤颤巍巍地往远处眺望,这样的高度对于我来说,还是会有些惧怕,站在这般摇摇欲坠的地方,总让人感觉不踏实。
      经过一番洗礼之后,酡颜色的夜空下,是满目苍夷的人间景象。唯有刚刚种下的树苗,幸免于难。那堆黄土在不久前,被快速的填平、压实,然后铺上了一排排的钢筋格子。坡底也安上了高高的防护网。
      我缩回来几步,定了定神,拨通了梁小钰的号码。
      “张昀俊同学,你终于打过来了。”
      “你现在先别说话,听我说就好。”我坚定地吸了一大口气,就像喝着一杯甘涩的可可,娓娓顿叙,“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我不想作为谁的化身。你可以把我当成自作多情的厨子,或者一名笨拙的维修工人。在靡靡星魁下,以天涯为瓦,以海角为料。我希望将你放进心房,好好栽护。即便有再多的刺,也一定不让它枯萎。”
      我把残留在胸口的气泄掉,坐在楼梯上,满心轻松地等待回复。
      梁小钰沉默了良久,开口说道,“所以,你这算不算是告白?”
      “应该算吧!”
      “不行,我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两天,好好想一想,万一你只是一时脑热呢?我真的不想随便再进到那里面了,我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行!三天为期。”
      最终,梁小钰还是答应了我。
      那个夏天,风沙客串了一把禁锢的蝉鸣声,知了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很多个像那样的夏天。
      梁小钰一语成谶。我们之间的隔阂,不仅仅暗藏在心理上。我和她都属于感情中的被动者,平时的通话,从来不曾讲过一句你侬我侬的情话。就连她回到学校后,每一次的约会也时刻保持着距离,生怕身边人看出来似的。可怕的是,彼此之间竟也默契的认同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好几次,我们都像一对顺路而行的朋友,从宿舍区走到教学区。当我想要牵住她的手,她就如同一只刺猬,一旦受到外界刺激,便条件反射的自我保护起来。
      比赛前一天晚上,是高频电路的专业课。坐在教室里,我的眉间,总像蹙着一股无形的墙壁,缥缈离散地想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时而豁然,时而又被复杂化,老是觉得即将发生什么不妙的事。但转头一想,自己似乎从没有全身心地投入过某一堂课,便潦潦释怀了。
      课后,我和梁小钰来到了那座瓷碗一样的“断桥”。多亏先前的几场台风天,桥下的湖水一下没过了杂草尖。在微风的亲拂下,泛起碧绿碧绿的涟漪。在小路的岔口,新筑了一条绿色通道。一块块素白的花岗岩镶嵌在幽径间,到了月览时分,那里就成了情侣约会的胜地。
      “明天就要比赛了,紧张不?”一对情侣从我们身边经过,梁小钰轻轻捏着我的衣角,把我拉到有护栏的一侧,说道。
      “还好,前几天老师有带着我们模拟过一次。我和他们两个配合的还是不错的,十分顺利的完成了课题。老师还叫每组的代表上台陈述解题思路,我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说。本以为双腿会不听使唤地抖,没想到站在台上的时候,却沉着自信了起来。”
      “当然啦!自己做出来的题,有什么好紧张的。紧张的应该是台下的各位,因为他们多了你这个强劲的对手。”
      “说的也对!我必将在三天后凯旋而归,然后,回到宿舍抱住被子好好睡一觉。”我满怀壮志地说。突然间想起课上的异常,又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我的眼皮一直跳。”
      那天梁小钰穿了一双高跟凉鞋,上衣和裤子都略微有些贴身。她双手别在腰间,三步一回头的走在人行道上。我双手插进口袋跟在后面,眼睛一刻也未从她的身上离开过。每踩过一个路灯下,她那曼妙的身姿,便挑拨着我的心。
      “是不是最近一段时间睡眠不好?”梁小钰走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我,然后指着旁边的体育场说,“肯定是这样!看看你的黑眼圈,要是把它们割成毛发一样细,都可以绕那个跑道好多圈了。怎么样?要不我们进去里面走走吧?看一下能走几圈!”
      “嗯!”我点点头,故作镇定地说,“应该不会吧!我每天睡的挺好的。黑眼圈是因为我的眼睛本来就小,眉骨也高。所以在暗处看上去,就像戴着墨镜拉二胡的艺术家。”
      “哈哈哈!那是为什么?”梁小钰左脚跨进铁门,她的另一只脚,在进去的时候被硌了一下。发出惨叫的笑声,“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讲这么冷的笑话。”
      “会不会是因为中午接到我阿爸打来的电话?”
      “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他们只是知道我马上要比赛了,喊我好好努力。不过每次他们越是这样,我反而越不适。”
      “张昀俊同学,我身上是不是长了瘟病?”
      当我回过神,看向梁小钰的时候,才意识到我们已经离了好几个身位。
      经过三天三夜的鏖战,整个机房充斥着哀嚎声。两名队友也早已到达极限。在交论文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围上去追问老师,比赛课题的答案。我整理好琳琅笔纸,在门口的泡沫箱中取了一份早餐,独自离开了。
      很远的一朵云层里,忽然闪了几下电花子,刚要微亮的天立马变脸。我加快步伐来到了隔楼的图书馆,坐在廊间的凳子上,吃了半个花卷。虽然疲累,却一点睡意都没有。我打算坐着等图书馆开门,周一往往会提早来人。我从背包里拿出记录碎片的诗集,将之前念给梁小钰的那几句话,抄了进去。接着便开始阅读《几米故事的开始》。
      随晚边子,我和两名队友约好在校门口的馆子吃饭。临近尾声,我撇下了他们,坐上学校的电瓶车,来到了体育场。梁小钰正凑在笼外看别人踢足球。我喊了她一句,朝她走过去。她递给我一个包装精美的月饼。
      “我都忘记今天是中秋节了。”我说。
      “傻了吧?谁让你逞强的。我都听说了,这三天时间里,你只睡了不到5个小时。今天比完赛又不知所踪,我还以为你回宿舍睡觉了,课堂上也不见你人影。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酷很厉害?”就算是责骂,梁小钰还是一如既往地挂着微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满。
      “我只是睡不着而已,所以就跑去看了一会书。”我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行吧!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在想什么。所以比得怎么样啦?快告诉我你们都比了什么呀?还有,你们这三天都怎么过来的?肯定很难熬吧?”梁小钰努力挑起我的情绪。
      “这要怎么说呢!第一天去到机房,大家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上头抽发下来的课题。今年我们学校抽到的是A和B,一个是城市土壤重金属污染的分析,一个是交警服务平台的设置。我和两名队友讨论了一下,最终选了第一个。然后,他们二就上全国各个城市的环境网站下载数据,我一个人列出可用的模型公式与软件。刚开始大家都一筹莫展,待我把大纲写出来,才算完成了第一步。前面两天,他们一人回去休息了一晚,昨天他们也劝过我,让我回宿舍。可到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主体框架又是我撰写的,总不能甩手交给他们吧?当算出答案的时候,我和他们一样,也欣慰了好一阵子,就把疲劳暂时抛到了脑后。刚刚他们告诉我,我们的答案与教师组给出的基本一致。”我一五一十地讲给梁小钰,又反问她,“话说这三天你都跑去了哪里?难道你也参加了什么好玩的比赛?”
      “我还不是担心打扰到你,就没好意思发消息给你。再不然你以为这月饼是哪里来的?”梁小钰说。
      我们绕着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斜上方的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淡黄色的光冕,从四周一点点晕散开。凌晨的那场虚晃梅雨,终究没能下下来。
      第二天,我的眼皮再度跳了起来,但没有上次那么频繁,而是规律性的隔段时间眨几下。
      在上午的英语课上,我因为实在太困,就趴在角落里偷睡。其实到了大三,大家都好歹摸清了一些门道,只要期末考试那周临时抱佛脚,背熟老师划的考试重点,倘若再遇上一位看淡一切的导师,即使天天蜗在宿舍,也不至于会挂科。那些连摆在明面上的考题都不愿看,寄希望于在考场一显身法的人,只能坐以待毙。
      下了课,梁小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们的关系显然不再是什么秘密,旁人一看便知,只有我们自己还乐在逃避。
      “张昀俊同学,一会你要回宿舍休息吗?”梁小钰问。
      “不回了,去阅览室看书,之前你送我的那本书还没看完哩!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才不去!我除了看些浅显易懂的漫画书,其他的都像是天书。”
      不知是不是初醒的缘故,我眼前所看到的梁小钰,不像是我的恋人。我甚至连她空闲时间会去做些什么,都不曾关心过。白天我多半在图书馆,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想起身边有这么一位亲密的人。而梁小钰也从不向我抱怨,此时,她仍冲着我笑道,“这周末我们去市区吧?就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也一个多月了,连一次像样的约会都没有。”
      “嗯!”我敷衍应道。
      说完,我又转场到了阅览室,本打算继续看昨天的书,杂乱的思绪却驱使我拿出了手机。我心不在焉地查看好友动态,快速翻过一些无趣的内容。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有着“赖小娘”和“婚礼”的字眼一闪而过,我倒回去仔细看了一遍。
      一排嗜红的字体映入眼帘,“很高兴今天来参加舍友的订婚礼,过段时间,她就要彻底嫁人了,深深的祝福!”标注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的心顿然像被永恒之火烧断了疏口,掉落在审判的天枰上熬煮。那一刻,不再有什么老天,更没有什么怜悯。我告诉自己,必须要问个明白。
      于是,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十指协力给赖小娘发了一个短信,“若可以,望回我一个电话。万分感谢!”
      我如同一个木偶,任凭现实提着线,它要我往哪,我就去哪。可偏偏它非要我背道而驰。为了不让梁小钰看出端倪,我把去阅览室的时间改到了晚上。使得有更长的白天,等候赖小娘的电话。当我快要死心之际,已经过去了三天。我心想,是时候接受一切了,然后重拾起心情赴明日的约。
      周五晚上,我总算把《几米故事的开始》看完。一个人跑到食堂三楼,点了一碗椰汁清补凉。我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舀起一勺红豆。冰凉的口感,一下令我放松了警惕,一个不小心,咬下了口腔内的一块皮肉。我也顾不上疼痛,马上就吃了第二口。微甜的冰沙不住地汰着伤口。我将食指伸进嘴里,用指甲刮了一下,指缝间满是血丝。此时,电话响了,竟是那个无比期盼的人。我舍下清补凉,大步冲到楼下,找了一个安静的草坪,接通了电话。
      “张昀俊,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不是你让我一定要回你电话的吗?”赖小娘不耐烦地说。
      “刚刚在食堂,人太多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记得我们好像没有什么瓜葛了吧?”
      “我想问一下,你上周五发表的动态,指的是谁?”我支支吾吾地说。
      “这个重要吗?你还是好好读你的大学吧!很多事情都与你无关了。我也没义务告诉你吧?”
      “如果那个人是她,就与我有关!”
      “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着急过?我还以为你是个冷血动物呢!原来也是会发脾气的咧。不过你对我发是没用的,我劝你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所以那真的是她吗?”我失落地说。
      “是又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赖小娘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原本不想打击你的,我觉得你还是忘了她吧!筱姣已经和她男朋友订婚了,过段时间就要正式步入婚姻生活了。我也不妨再告诉你,筱姣现如今就在市区里当着老板娘。她未来的老公,给她在电脑城开了一间店。”
      “你知道你们分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是怎么样挺过来的吗?每天如同行尸走肉,郁郁不得终日,实习期间还差点失足落水。即便那样,她心中还是希望你能过的好。后来,在酒店里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他可比你好多了。温柔体贴,还很会照顾人。试想,谁又能拒绝这么一位有魅力的男人?知道为什么之前,我们几个总是劝筱姣和你分手吗?自从跟你在一起,你沉闷的性格不断地影响着她。是非好歹都不愿同她讲,她只要一闹脾气,你就冷漠以对,女孩子哪受得了这样的委屈!从此筱姣就变了,变得没以前开朗,也不怎么爱笑了。换句话说,就是变得越来越像你了。
      “我听筱姣讲了,在那之后,你一直有通过各种渠道关注着她。但她不得不让自己铁石心肠起来。在她心中,同样无比珍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当一个人还能拥抱大海,拥抱阳光的时候,心里如果下起朦胧的雨,而这场雨,就足以刷白许多美好。可能只需要一瞬间,满地的温柔,便会蹒跚滑落。甚至来不及说一些简单的话,那个人的背影,就会消失的一步尘尘。
      “但你若继续执迷不悟下去,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你也算读过一些书的人,很多道理肯定比我要懂,总不能对已经发生的事视若无睹吧?然后任由内心的不甘与忧愁滋长,深陷其中,乃至生出恨意。你知道你这种人用我们海南话叫什么吗?倒丁一个!
      “讲了这么多,你觉得还值得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全身麻木,呆坐在一棵人为砍断旁枝的树下。那一刻,听到消息的我,还是会不安与急躁。彷佛周遭的冷都聚了过来,身体一会僵硬一会又反胃干呕。
      挂了电话,我到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和几包饼干,回到宿舍。我把明日要穿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再向舍友借来了自行车钥匙(那位舍友是山地自行车的狂热爱好者,光自行车就好几辆,常会参加一些环岛友谊赛。我也曾和他骑行过一次,不过我们只骑到了亚龙湾,途中更是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舍友边调整变速器和座垫,边问我想往哪边骑。
      我笑着跟他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再次感受一下,速度带来的快感。顺便好好领略一下这盛夏。也许蹬不动了,累了就回来了。”
      万事俱备后,我就早早睡下了。住我梦里的那个身影,也在那天烟消云散了。
      凌晨六点,事先设好的闹钟,随着一首钢琴曲响起。为了不吵到其他人,我迅速摁掉了音乐。轻手轻脚地洗完漱,换上一身白色运动装,戴上白色的帽子,背上水和饼干,扛着自行车,从宿舍三楼下来。
      我关掉手机放进了背包里,便朝着既定的方向毅然出发。刚到校门口,一男一女正从外面坐三轮车回来,女生手里提着一袋芒果。早晨的第一班公交停在路边,车上空无一人,售票员探出头,用方言催促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妇。我绕到公交车前面,收起脚力由着惯性滑行。
      出了集市,我凭着仅存的一点记忆,骑上凤凰大道。此去亚龙湾有二十几公里路程。不同的是,这次有一整天的时间欣赏沿途风景。没有了参照速度,也就不必再耗光体力。
      灰蒙蒙的天空却提醒我,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了一路行人窥视的对象,就像一幅画里逃出了一只好奇的猫。
      大约十公里外的地方,迎来了第一个长坡,我把车挪到一处指示牌下,喝了半瓶水又继续前进。我记得,只要过了这个坡,将会有一条很长的榆阴宽道,上次还在那碰见了蛇和蜥蜴缠斗的场景。接下去该是两座折叠的桥,果然没错,连通桥与海湾的地方,还有一大片守护海滩的红树林。
      初入境内已是当午,太阳一扫沮丧,漏出和煦的笑脸。我锁上车在沙滩上走了一圈,踩沙成影,一座不请自来的彩霞架在海面上。看着这些,特别容易让人豁然开阔,这也正是我此行的目的。我需要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来开导自己,从而作出两个艰难的决定。只是好几个小时骑下来,隐约感觉两股之间乍乍的疼。
      因为心中已有数,回来的时候显得轻松许多,也省去了近一半时间。但我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去了城市学院,在图书馆大厅前卓立良久。曾经,那里是我每个周末等廖筱姣的地方,她就从前坪左侧款款走来。
      想要彻底告别过去,就得再一次置身在过去,这是我再三斟酌下,作出的第一个决定。可远不止这样,我还将去寻回每一个有我们的足迹。无论要多久,无论有多远,我都会一往无前。那对我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于是我重新回到凤凰大道,准备从城市的边沿起始。屁股受不住的时候,就站起身来踩车。大东海、商品街、三亚湾、步行街,一个地方顿足几分钟即可。
      最后一站,我去了电脑城。
      可是我并不清楚廖筱姣在哪一层,所以只好一层一层的找。我把帽子压低,跟在一位身形大我一倍的男子身后,侦查着每一个柜台。
      刚上到二楼的扶梯口,我一眼便认到了廖筱姣。她正向几名学生介绍一台电脑。那天廖筱姣穿了一身橘色的长裙,和一双银色的高跟鞋,头发用簪子盘了起来。一年多不见,她看上去更加地窈窕干练,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韵味。微微上扬的嘴角,就像夜空中的萤火虫,一下令我荒唐游牧的心飞回筑巢。那一刻我才明白,也许她和赖小娘讲得是对的,我们都应该感激开出荼靡的花季,并习惯这种刻骨铭心的邂逅。
      “再见!我的‘爱人’。”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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