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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雨无声(6) ...

  •   时间很快过去了一个月。大雪时节,气温骤降至零下,南方的冬天阴冷刺骨。尤其是在山谷中,只要一到夜里,风就会从天堂口一股脑灌进来。然后像桂花开败的瞬间一样,迅速散开,尽可能地临幸每棵苗树、每片瓦砾。不时地发出“呜哇呜哇”的嘹唳声。
      一早起来走出房门,视光所到之处,均匀皑白。所有的绿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茅厕旁边的田埂上,站着一位村民,正喋喋不休地咒骂道,“哎呀!前两天才刚种下的果子,都白忙了。今年都是一些什么鬼天气呀!”
      张新北担心我夜里受凉,又从家中送来了一床被子。
      谭村长家的房子,上到第二层便封了顶。上个星期,他因为帮妻子搬了一担水泥,扭伤了腰,所以一直在家休养身子。张新北被动成了村里的一把手。遇事不决的时候,张新北就会跑到谭村长家,或者打电话给沈文风。
      那天晚上,我们和秀琴一直聊到了后半夜。秀琴不仅没再左右我和郑小雯的想法,还对我们讲了很多自己的故事。虽然我和郑小雯,已经从沈文风那里,听得七七八八,但还是着了道,入了迷。我也终于有机会,把怀念在心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秀琴毫无保留地告诉我,那片树叶并没有什么含义,只是她的丈夫肖志牟出事当天,她正好看到了第一十三页,她因为不敢面对,所以把书藏在了村委。
      自那以后的一个月,郑小雯便少有再来村委备课。基本上每个星期会来两三次。她对我说,“为了公平起见,为了不影响你的工作、生活和日后的判断。我必须像对待阿远一样,从你的思维中脱离出来。”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在周末里过来,有时听我吹口琴,有时与我散步到月心湖。我们的事,很快传遍了村头村尾。也许是秀琴跟村里人说了什么,他们非但没有给我们安上,玩忽职守、败坏名誉的骂名。吃饭的时候,还总是会突然议问我们,“好事何时近?”
      大雪第二天的半夜,我裹着一个毛毯,起来上厕所。刚走出茅房门,就看见了谭村长。他提着一个大大的手电筒,匆匆忙忙地沿着水渠,往大队里赶路。经过一户人家,便哐哐的敲门,神色比平常来的严肃,更不像是刚扭到腰的老人。听见敲门声,屋内无不亮起了灯。谭村长与一家户主交谈了两句,就走到了另一家。只见户主们纷纷回到屋里,穿上了衣服,跟在谭村长的身后,每个人都一副不敢懈怠的样子。不到一刻功夫,就聚集了十几个村民。其中有几位妇人,她们手上拿着木梳子,和黑色的花边头带。
      我本想跟上去询问谭村长,可等我穿上衣服,他们已经不知去向。我以为是自己花了眼,走回房间继续睡下了。
      早晨睁开眼,我打了一个电话给郑小雯,问她要去哪里吃早。
      “昨天晚上这么响的鞭炮声,你没听到吗?”郑小雯小声嘀咕。
      “是不是大队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我昨天半夜看见了谭村长,他领着十几个村民去了那边。我还以为是自己冻到眼花了,所以没怎么在意。”我从床上一惊坐起。
      “嗯!昨天夜里,田萍兰的婆婆仙逝了。秀琴姐也被叫了过去。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快点起床,我给你煮面吃。秀琴姐临走前跟我说,她今天不会去学校了,还嘱咐我们不能耽搁了上课。”
      “就是那个整天跑到别的村,为逝者吹哀乐的兰婶吗?”
      “没错!”
      “可她婆婆前一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我们去跃往山那天,还看见了她和阿贵的母亲,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难道是我看错人了?”我一时无法相信郑小雯的话。
      “谁知道呀!我只听秀琴姐说过,她婆婆半个月前忽然腿脚发软,已经很长时间不吃不喝了。可能是天太冷了,老人家没挨过来。秀琴姐每晚都会过去,陪田萍兰婆媳二聊天解闷。所以,我才会留在家里备课,没去村委烦你啊!”
      “你上次说的明明不是这个理由。”
      “上次说的,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周末时候,我不是有过来陪你吗?你快点起来啦!再不过来,就只能喝汤咯。”
      中午的时候,我和郑小雯下了课,正准备回秀琴家等消息。走到半路,张新北突然慌慌张张地出现,叫住了我们。
      “小俊,小雯!你们先别回秀琴那了,回去也没吃的。现在跟我去田萍兰家吧!村长让我过来喊你们的。”张新北为了迎合群众,于是学秀琴那样称呼我们。
      我们跟在张新北后面,沿着水渠一路小跑。水渠的表面,附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冰下的暗流,指引着我们,跨过了一个小溪口。岸上的果园里,我们碰到了阿贵,他正在为果苗套上泡沫软子。他的那辆嘉陵车,就停在园子的外面。车子的右视镜,多了几条绷带,镜面被冻得模糊发白。
      田萍兰家的大坪里,挤满了人。与当天冷峻的村子不同,那里到处都充斥着热气和人气。里里外外,乱中有序。大坪的正上方,平铺着一带尼龙布。内堂大厅里摆放了一具棺木,上面堆满了冥币,并盖有一张红布,棺木的旁边设了一个灵堂。我和郑小雯相视达意。张新北叫来谭村长,自己却混进了人群中。
      “不好意思啊!两位老师,今天田萍兰家老人仙去。村子里的人都过来帮忙了,实在没时间做饭。你们不介意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吃白喜饭吧!不用你们帮忙什么,你们只管坐在边上休息就好。我担心你们会不习惯这种场合,回去沾上一身味。”谭村长的手臂上,戴着一块白布。大概是熬了半夜,血丝充上了整双眼睛。
      “谭村长,你的腰不是扭到了吗?有没有好一点?其实夜里我看到了你们,只是没赶上去。”我有些愧疚地说。
      “无事,无事!你们以教育为主任,村里的事有新北和秀琴他们。我的腰休养了几天,已经好多了。田萍兰的婆婆,我好歹喊她一声嫂嫂。帮她家的忙,是礼数,也是本分。你们要是觉得这里太吵,就坐到角落里。我还得处理一些事,你们随意就好。”说完,谭村长便也被叫走了。
      “蜗牛,你害怕吗?”我侧过身,问郑小雯。
      “有什么好怕的!死者为大,难道你怕呀?”郑小雯反问道。
      “我参加的奠礼,可能比你参加的婚礼还多哩!”
      “去你的!这个时候别乱讲玩笑话。我们去那边坐吧!”郑小雯指着最边上的方桌,说道。
      “我说的是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的所有好事坏事,都发生在寒冬。其实我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冬天了,有几年入冬的时候,只要风一吹起,我就有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郑小雯拉着我的手臂,走到方桌上坐下。内堂里突然哭声四起。只见田萍兰瘫跪在棺木前,泣不成声。秀琴和几位妇女闻声上前,托起田萍兰,安慰了几句。
      “哪些好事坏事?”郑小雯紧紧抓住我的手臂,颤颤巍巍地问。
      “比如我姐结婚那天,我记得也是那年最冷的一天。”我拎起桌下的热水壶,给郑小雯倒了一杯水,说道,“喝点热水,暖和一点!”
      “坏事呢?”
      “又比如我的爷爷,他去世的时候,正好也是天寒地冻。我甚至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这是你第一次提到家人,虽然有好有坏!”郑小雯喝了水,重新将手搭在我臂上。
      “我不是不愿提起他们。只是相较于他们的寄望,我好像总在追求一些什么,自认为高尚的东西。刚刚我一踏进这里,就想起了我的爷爷。”
      “那你爷爷应该对你影响很大吧?”
      “确实挺大的!初中以前,我都是他一手带大的。每天放学回家,写完作业,我就跑到他房间,偷看他柜子里的书籍。有古文,有小说,还有一些诗本。大概也是因为那样,梦想成为诗人的种子,才会悄悄在我心里种下。我爷爷他一生娶了两个妻子,第一任是我的太爷爷捡来的童养媳。说来也巧,他高中毕业以后,就来到了湖南读书。大学还没毕业,就被太爷爷骗回了家,和那个童养媳关在一个房间,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后来,他们分家后,又娶了我奶奶。□□时因为错信了别人,在狱中度过了两年。出来便庸庸碌碌过了一辈子。”
      “听上去,你爷爷的故事,可比你的精彩多了。”郑小雯见我神情凝重,打趣道。
      “时代背景不同,自然没办法比较。”为了打消郑小雯的忧虑,我勾住她的拇指,欣然笑道,“一直到我初二那年,爷爷他患上了心脏病和高血压。那年冬天特别的冷,他的病情反复的加重。我还记得,当时我正在上语文课。班主任突然闯进来叫我出去,然后他告诉我,我母亲托人来说,让我即刻和姐姐一起回家。我姐姐大我一届,我同她抄小道一路小跑。当时,我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因为姐姐肯定也不知道。回到家,母亲就帮我们绑上了白巾,披上了麻衣,要我们在灵堂前跪拜。而爷爷就躺在我们旁边,一动不动。我低下头,外面的哭喊声、哀乐声、鞭炮声混杂在一起,隐忍的眼泪,一下子拼命往地上滴。行完礼,母亲过来扶我起身,才瞧见我偷偷抹着眼泪。姐姐也在一旁诧异地看着我。很久以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任何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再往后便会轻松许多,面对死亡也不例外!并且最后一面,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得之悲恸也,失之所幸矣!”
      当我在说以上这些话时,我能明显感觉到郑小雯冰冷的手,化去了寒意。她挽着我的手臂,不住地盯着我看。
      随着一串鞭炮响起,村民们陆陆续续上了桌。秀琴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田萍兰,也走出了内堂。与前两天相比,田萍兰瘦了好几圈,眼袋哭的肿红。她边抹着眼泪,边在大炤上盛了一碗米饭和几夹青菜,拿到内堂,放在了棺木旁。随后入了秀琴那桌。
      那一桌全是村里的妇女,所以难免增了许多口舌。
      “我家老孺人这辈子真的太冤枉了,临死都这么辛苦。你们不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受罪。这半月来,我天天陪她睡。每次她刚睡着我就醒,我刚要睡下她又醒来。重重复复的对我说,‘萍兰啊!我真的好痛苦,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我不要上厕所,我不敢吃东西了,我也不喝水。萍兰啊!我知道你也很辛苦,都是妈连累你了。萍兰啊!我怕是没命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看到孙子能早日成了家,这样你们两口子,也算圆满了。’一听她说这些话,我就难过,哭得要死。”田萍兰刚吃上一口饭,便放下碗筷,对众人哭诉道。
      桌上的妇女听了,无不抽泣起来。郑小雯也没了胃口,她让我再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婶婶一辈子虔诚信佛,她不吃东西,肯定是想孑然一身、干干净净去见菩萨。这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是仙人渡有缘人来了。萍兰姐,你也别太难过了。”秀琴轻轻拍了拍田萍兰的背,安慰道。
      “你们都不知道,老太太已经半个月没有吃过一口饭,一滴水了。我一哄她,就给拍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段时间,幸好有秀琴帮忙,要不是秀琴每天晚上过来,我可能早就崩溃了。昨天晚上三点多,老太太她不闹了,也不吵了,就死死地拽着我。一个时辰之后,就没了温度。你们说,我替别人吹了一辈子哀乐,超度了数不清的人。轮到了自己的亲人,怎么就······”田萍兰牵过秀琴的手,继续说道。还未说完,就撑着秀琴的大腿,瘫爬在地,对着内堂哀嚎大哭。
      吃过午饭,场内的气氛重新回到了纷闹喧嚣。洗碗的妇女、念经文的和尚和写薄礼的先生,大家各自做着分内之事。秀琴放下手中的事,一脸憔悴地向我和郑小雯走过来。
      “小俊,小雯!你们吃了饭,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下午的课程,还得继续劳烦你们了。”秀琴取下手臂上的白布,攀在篱笆上,问道。
      “秀琴姐,我没事,我想留下来看看有什么帮忙的。虽然我不是本村人,切菜剁肉的小事,还是可以做的。”我说。
      “我也可以帮忙洗碗。”郑小雯紧跟着说。
      “你们留下来,帮不了什么。晚饭时间还早,厨房里现在不去人。洗碗的地方也挤不下人了。接下去,就是远道而来的亲友,会过来上柱香,顺便瞻仰遗容而已。”秀琴艰难地笑了一声。
      说罢,堂内便传来了一位长者的喊声,“瞻仰遗容,生肖为马、虎、狗者请回避!”
      “小俊,你不是属马的吗?赶紧转过去。”秀琴提醒我。
      “那我呢?”郑小雯手足无措地问。
      “你小我一岁,不用。”我说。
      我别过身,看着远方的跃往山。一束阳光洒落在山尖白厝上,折射到整个村子,白雾渐渐退去,大地回到了它本来的颜色。郑小雯学着我的样子,转过脸来,望着神山。那一刻,我不顾秀琴的在场,牵过了郑小雯的手,我们十指紧紧地扣在了一起。郑小雯的手,如同冬日里的阳光,分外的温暖贴柔。
      刚刚进来的分叉口,我看见了阿贵的母亲。她伫立在路边,手扶着篱笆,眼睛定定地看着内堂,失落的情绪不言而喻。
      “好啦!你们可以分开手,转过来了。”秀琴重新戴上了白布,说道。
      “那我们先回学校了,要是有什么事,打电话过来就好。省得张新北跑来跑去。”郑小雯挣开我的手,说道。
      “行!我知道了,你们下午放了学,还是回到这里吃饭。我就不提醒了,自己记得就好。”秀琴说。
      回去的路上,我们在原来的小溪口又遇上了阿贵,他正在为果苗喷洒除草剂。嘉陵车的把手上,挂了一个铝制饭盒。
      五点半,我喊了几名同路的学生,跑到郑小雯的教室。我们一起走去了田萍兰家,孩子们围着我和郑小雯,不停地追问,“老师,老师!一个人老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快死了?”
      “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我们每个人都避免不了的。”郑小雯说。
      “那一个人死了之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对活着的人来说,是的!但对死去的人来说,那可能是一种解脱,一种来过的证明。”我说。
      我们走到田萍兰家,天已经暗下来不少。坐在门口的田萍兰,情绪平复了许多,但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谭村长半蹲在她面前,像是在商量着什么。只听见田萍兰虚弱地对谭村长说了一句,“不管他了!时辰一到,就盖棺免客。”
      “无大碍,无大碍!我们再等等看。”谭村长说。
      棺木旁的碗中,换上了新鲜的饭菜。
      过了大概半小时,在下午阿贵母亲伫立的地方,走来了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子。
      “萍兰,谭健回来了!”谭村长急忙跑进内堂,喊出了田萍兰。
      田萍兰气冲冲地跑出内堂,走到那男子的跟前,一巴掌打在男子脸上,现出五道手印子。而后,又扯着嗓子喊道,“你这个不孝孙,你知道自己有多误事吗?我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你,要你飞回来也好,怎么样都好!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你还小你奶奶就最亲你,为了让你见这最后一面,耽误大家多少事!”
      谭村长见状,赶忙点上一柱香,递给了谭健,让他先行了孝礼。谭健跪在堂前,双目无主地看着一旁的棺木。待谭健上完香,田萍兰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交给了他,温柔地说道,“这是你奶奶床头下找到的。她生前总念叨着,等你结婚那天,要给你的聘头。虽然才二百钱,但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冬日里的白天,短得可怕。最后一束梵光消失在天堂口,换来了月光光,照着地堂。一阵微风拂过,挂满佛像的风铃子,那清脆的声音响彻村子。郑小雯拍了拍身上的香灰,我按住她的手,摇摇头说道,“别!沾的越多,越不容易说谎!”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迷信哩!”郑小雯停下手说。
      “怎么可能,我可是社会主义的新青年!这不是迷信,是我小时候听老人讲的。”
      “这还不是迷信呀?那我问你,你觉得一个人,什么时候应该真诚?什么时候又应该打妄语?这些问题老人有跟你说过吗?”
      “有!他们说,任何时候都应该真诚,不应该打妄语。”
      “我看这是你自己想的吧!”郑小雯打了我一拳,细声说道。
      “那些佛理道学、哲理思学,不也是人想出来的吗?”我说。
      “你倒好,自创了歪理!”郑小雯勾住我的小指,轻轻搓了一下,拉着我坐上了中午的那张方桌。
      席间,谭村长进进出出的忙碌在人前。我跟在他身后,做了一回传菜生。张新北则站在路口,揽过了迎客的工作。就在大家都快吃完饭的时候,张新北突然对着内堂喊,“来了,来了!娘家人来了!”
      听到喊声,十几个男老女少走出内堂,齐刷刷地跪在大坪上。
      长者跟在他们后面,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跪天!跪地!跪娘家!”
      天上的云,犹如一层一层的宫阙,铺盖在空中。月亮就藏在那最深的地方。一抬头,又不见在空灵里。又一会,只隔着一玺薄薄的金黄色,像是要把所有的云,都吸收了去。终于,月色消弭撒在了宫顶。稠密的云海,更像是刚碎开的蛋壳,一下下的撕裂。
      避过了几日严寒,天气慢慢回了暖。说来也奇怪,即便是最寒冷的那两日,月心湖的湖面依然如它的名字一样,晶透无暇。与水渠里流动的佪冰不同,越是不动,越是平静。郑小雯同我打赌,她认为最寒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去便都是有阳光的冬日,然后就是等待来年的春天。我则觉得在不久以后,才会迎来山里的极寒,到了那个时候,跃硭村也会是另一副模样。
      “什么模样?”郑小雯问我。
      “也许我们能看到天堂的白色是怎么样的!总之绝对跟它的绿色不一样。”我说。
      “你就这么肯定?”
      “我肯定!”
      “那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那我就陪着你,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半正经地说。
      “去你的!谁跟你说,我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了?就算要留下来,也不用你陪我一起。你应该去更远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我要是赢了呢?”我反过来问她。
      “你说该如何?”
      “我要是赢了,你就陪我留下来。哈哈哈!”
      “你真的愿意一辈子留在这里吗?”郑小雯非常认真地问我。
      “谁不想一直待在天堂呢?”
      “如果我走了呢?”
      “我已经想过了自己那天会如何!不过是回归到一身尔尔,时间已经奈何不了我了,更何况是一个地方。如果你真的走了,这个天堂于我而言,就只是一个天堂而已。与外人眼中的天堂一样,它只是穿了一件漂亮的外衣,戴了一顶璀璨的皇冠。它的喜怒哀乐,它的春夏秋冬,都跟我没了关系。”
      “这么说,你就不怕秀琴姐听了揍你呀?”
      “到时候我就跟她负荆请罪,配合组织工作,争取宽大处理!”
      那年冬至,跃往山下了一场不大的雪。大家都被突然的降温乱了手脚,原本才露一点生命力的大地,再次荫上了白。
      学校厕所的水管子被冻破了皮,管里的冰碴子推搡了半小时,灌满了蹲坑和小便池,之后才流出了冒寒气的水。那天,谭村长去了县城。听秀琴讲,谭村长早上穿了一件唐装和皮鞋,携着妻子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村子。此一行是去见未来儿媳妇的父母。若不是之前伤了腰,可能年前就办了喜事。
      所以,秀琴喊来了张新北。要他打电话给镇上的五金店,尽快送进来一截新的水管,并派遣一名维修工。明年的开春,便是村子领导干部的换届节点。张新北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亲自动手换掉了发锈的管子。
      到了晚上,跃硭村不得天时地下起了小雨,与神山上的小雪却也相得益彰。所有的寒气都笼罩在蔽部,伸手见不到五指。秀琴依照我和郑小雯的地方习俗,为我们揉了一锅熏肉汤圆。吃过饭,我向秀琴讨了几片老姜和一小包白糖,便回了村委,烧了一壶水,再把老姜扔进热水里,泡了脚根子。然后便躺进被窝里,看起了书。大概是太过于寒冷,不到一刻我就倒头睡了过去。恍惚中,我听见了阵阵敲门声,还有郑小雯喊我名字的悄话。可我的身上就像是压有五行的大山,怎么也起不来。现实与蜃楼在我的梦中,较量了好几个回合。最后,我憋着一股气,艰难的抬起手,掌了自己几脸,终于揭掉了大山上的符咒,唤了过来。
      “你怎么啦?怎么这么久才开门?”郑小雯见到晃了神的我,问道。
      “看书睡着了。”
      “睡着了也不应该听不到我喊你吧?你是猪吗?”
      “曾经确实是!”我咯咯笑道。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是说这两天太冷了?”
      “可能吧!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我一样。这么晚了,又冷又下雨的,你跑过来做什么呀?”我牵过郑小雯的手,哈了几口气,“外面这么冷,进屋里来说吧!”
      “我才不进去,你休想用舒暖的环境来腐化我。我过来是打算备课的,可看见会议室里没人,就想要来问问你。你不用备课吗?”
      “怎么今天想到要来这里备课了?秀琴姐家不是更暖和吗?”
      “当然是还有别的事。你脸上的红印子怎么回事?”郑小雯指了指自己的右脸,示意我。
      “哦,没事。我刚刚打了自己几巴掌。”我无奈地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还有自虐倾向了?”
      “怎么可能!这么冷的天,我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而已。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课本,跟你一起过去备课。”
      “好!你多穿一点衣服,别冻着了。”郑小雯拿起闭合的雨伞,将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不时地往我房间里张望,“两床被子够吗?我听秀琴姐说,接下去的几天晚上都会有霜冻,会不会太冷了?要不要我让秀琴姐到镇上给你添一个毛毯?”
      “够了,想当年在太原的时候,下着大雪,铁皮屋里只有一旛破旧的被子,我都捱过来了。倒是你和秀琴姐,两个人挤一床,盖的过来吗?”我穿上白袄子,关了灯。
      “还好,至少我们屋里有炭火。”郑小雯打开伞桅,将伞面的一大半都顶在我头上。
      “虽然南方湿冷,也要注意防火。”我接过伞,单侧半个身子,腾出了两步空间。
      “屋里没风,没事的!”
      “话说,你还记得一个月前,我们的那个打赌吗?”
      “怎么?要找我算账呀?”郑小雯扒了一下帽沿,露出耳朵,看了我一眼。
      “当然啦!愿赌服输。所以你得陪我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说。
      郑小雯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课本塞给了我。
      我们肩并肩坐在会议室。郑小雯拿出手机和耳机,一只戴在自己的右耳,一只戴在我的左耳,互不干扰,写起了笔记。半刻钟过去,我轻轻合上课本,忍不住地看向郑小雯。她那显过帽边的颊肌,似乎与外面的寒雨一道,置我的心于水火之中,卿卿不容。
      “蜗牛,你刚刚说还有别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我取下耳机,问道。
      “你备好课啦?那你坐在这里等我两分钟,我马上就好。不许发出声音!”郑小雯关掉音乐,皱了一下眉头,说道。
      我行出会议室,将课本先放回了房间,将那一小包白糖揣进口袋里,然后跑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待水烧开,便十分小心地拿了两只搪瓷杯,剁手剁脚的贴着屋檐。近尺的好雨,在坏风中,被吹得扭起了小腰。我往前走,它便吹到脚下;我退了两步,它便绕到身后。见我有些生了气,那雨索性也变坏了,整个沱在了我面前。我气不过,于是往其中一只搪瓷杯里倒了些开水,泼在了雨水身上。那风便立刻停了,雨也立刻停了。
      郑小雯脱下了帽子,身子转向了门口,双脚在椅子下交叉着,以一种等待者的姿态,望着我。她的脸上,无一处不是挂着雾气,她的嘴角,却始终弯弯地。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郑小雯松掉双脚,荡在椅子下,问道。
      “刚刚和外面的风雨打了一架,费了一些时间。冷吧?我烧了开水,先喝一点,暖暖身子。”我倒了一杯水,在杯口吹了两下,递给郑小雯,“小心烫!”
      “和风雨打架?是不是它们惹到你了?结果呢?谁赢了?”郑小雯接过搪瓷杯,自己又吹了两下。
      “当然是我!不然我怎么会毫发无伤的站在你面前。你看外面,它们都被我赶跑哩!”我说。
      “还真是!不过你今后可要小心了,我听说大自然可是非常记仇的。现在让你占了便宜,肯定会在别的地方还回来。”郑小雯落下一只脚,撑起整个身体,看了一眼室外,僵僵地笑道。
      “我有开水,我不怕!”
      “什么?你刚刚不会就是用它赶跑的吧?”郑小雯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噗呲一笑。
      “哈哈!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快说吧!那个别的事。”我也喝了一口开水,坐在了原位上。郑小雯越是故意推说,我越是好奇。
      “先不说那个!我问你,昨天晚上秀琴姐找你做什么?我看你们聊了好久,鬼鬼祟祟的。”
      “你说昨天晚上啊!都说是鬼鬼祟祟了,自然是不可告人的。能不能跟你讲,我得先打个电话给秀琴姐,问问她的意思。”我掏出手机,忍不住地偷偷笑道。鼻涕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你故意的!活该你冷,活该你流鼻涕。”郑小雯递给我两张纸巾,幸灾乐祸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事,秀琴姐昨天问我,春节要不要回家,还问我下学期的打算。”
      “我猜也是那回事!你呢?你怎么回的?”郑小雯焦急地说。
      “来这里之前,我本来签的就是一年期,所以下学期肯定是会留在村子的。况且我还在等你的答案呢!说不定真的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了。至于春节,离现在还有一个月时间,我跟秀琴姐说,我需要考虑几天。但多半是会回去的。你呢?你春节回去吗?”我问郑小雯。
      “我应该是会留下来。我担心秀琴姐一个人忙不过来,也过于孤单。我暑假已经回去了,所以父亲母亲也肯定不会思念。就算他们责备,也拿隔山差水的我没办法。你为什么说多半会回去?”
      “因为我和你有一样的顾虑,也想要留下来帮你们。可自从前年春节我不告而别,离家在外害得家人担心以来,我就告诉自己,以后的春节,能回去就尽量回去。”
      “既然这样,那你就回去吧!学校里的事,有我帮着秀琴姐呢!实在不行,还有张新北。”
      “嗯!我会尽快回来的。”
      “就这一件事?”郑小雯像是又把问题重置了。
      “不然呢?”我避开她的眼神,端起搪瓷杯,望向门外。心里在想着,此时的月心湖面,该是结冰了吧!闸口处该是动弹不得了吧!
      “行吧!那那个别的事,我也不想说了。”郑小雯撒着气,说道。
      “跟我来!”我站起身,抓过郑小雯的手腕,另一只手提着水壶。
      “干什么?”郑小雯欲甩开。
      我紧紧地抓住她,往外走,“你刚刚不是说,接下去的几天都会有霜冻吗?小时候啊!只要到了冬天,长辈们也会提醒我们,哪天会落霜,哪天就可以冚零冰。然后让我们装一碗清水,放到户外。第二天起来,就有天然的冰棒吃了。”
      “昀火虫,你还小呀?”郑小雯挣脱不开,便跟在我身边。
      “你们江西那边没有这个乐趣吗?还是说你从小没有做过这个?”我问。
      “当然有!我只小你一岁而已。现在看来,该是你小我几岁去了。跟你讲哦,我们那里比你们更北些,所以冻出来的冰棒,肯定比你们的要沙糯要好吃些。”
      “你喜欢甜一点还是淡一点?”我又问。
      “喜欢怎么样的,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有白糖吗?”
      “看!这是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装有白糖的塑料袋子,“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向秀琴姐讨了一些。本来想周末的时候再显摆出来的,谁知道你今天会过来!不过也好,说不定周末天气就暖了。要不然就甜一点吧?吃下去的时候不会太凉,还能补一些能量。”
      “你只把它当作一件趣事罢了!怎么?明天早上起来,你真的打算吃它啊?我可不陪你做这样的傻事。让秀琴姐和学校里的孩子知道了,不定怎么笑话你。”郑小雯一面数落,一面牢牢地抓住我。
      “当然要吃!我们多冻两碗,再往水里放一些大枣和核桃。要是他们笑话,就赦给他们一口。吃了我们的,嘴就软了。就怕他们舍不得这天公赐物,害得我们自己没了口福。”我命住郑小雯,把水壶过给了她,让她在厨房门口等我,继续说道,“我回房拿大枣和核桃。下午谭村长从县城回来的时候,特地送了一些给我。说是亲家硬塞给他,作为回礼的。你都不知道,谭村长和他妻子有多开心,逢人问他们,便只是呵呵地回,‘哪里!哪里!后辈有后辈的福气,冻也冻不过去。等日子选好了,一定来吃喜酒,全家都得来!’”
      “天底下的父母不都一样吗?听秀琴姐说,谭村长的那个城里的儿媳妇,长得可标致了。你听他们说什么日子了吗?”郑小雯在房外喊道。
      “你们女生是不是只关心人家长得好不好看?日子好像还在选,但听谭村长的意思,今年似乎没一个好日子了。估计要明年!”我打开灯,拿了大枣和核桃,又关了灯。
      “难道你们男生就不关心吗?我看啊,你们只是不说出来而已。对了,你平时不在村委吃饭,厨房里还能找着碗吗?”郑小雯的声音忽远忽近,却能清楚的分辨出,她已经进到了厨房。
      “在桌子上的布罩子下,你找一下。找出来记得洗一下,最好用开水烫一下。久了没用容易招来蚊虫,在上面孵卵排便。”
      “知道啦!你顺便找两根绳子过来。”
      “绳子是找不到了,用这塑料袋子的拉口可以吗?我将它们扯下来,引到碗口。”我走到厨房门口,拎起装大枣和核桃的袋子,满心期盼她的赞许。
      “这怎么能行!要是水真成了冰,你觉得这塑料袋子能好过水吗?到时候不说能不能吃上冰饼,就算吃上了,恐怕也得连它一起下肚了。”郑小雯放下洗好的碗,跑过来白了我一眼。生生抱怨的语气,已与村中妇人无异。
      “我想到方法了,你等我一下!”说罢,我又跑回了房间。打开灯,将挂在窗户边上的毛巾拿了下来,用剪刀在三寸之间,剪开了一个小口子,本想着只需两三根细线即可。那粗茧却越抽越长,毛巾随即一分为三七,却也回不去了。我把毛巾挂回衣架上,将粗茧截为三段,关了灯。
      “这是什么线头?”郑小雯接过引线,好奇地问。
      不一会的时间,她已经盛好了三碗水,并点缀上了大枣和核桃。大枣浮在水面,而核桃喝了几口水,沉了下去。碗底还有一些未消融的银色的糖堆。
      “这不会是你的毛巾吧?”郑小雯捂着嘴,笑了。寒气从她长冻疮的小指冒出来,即刻便飘散不再。
      “你不是对这个不感兴趣的吗?怎么比我还积极了?”
      “谁说的?我只是对明天的试吃不感兴趣!”郑小雯把引线都扔进了自己的搪瓷杯中,然后倒了半杯开水进去,晃了几下,娇娇地说。
      “应该把它们放在哪里稳妥一点?我担心晚上小雨会回头。”
      “旁边不是有一个蔬菜棚吗?里面的菜都被冻熟了,没人会在意。你去会议室端一张长条凳子过来,我们把它们放在里面。”
      “好主意!”我翘起大拇指,对郑小雯说。
      那三碗枣核糖水,照着郑小雯的意思,都安静地躺在了村委旁边的蔬菜棚里。在回去路上,郑小雯突然问我,“昀火虫,能跟我讲讲你的家乡吗?讲什么都可以。”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是不是和那个别的事有关?”我猜测。
      “不是!我只是好奇一个只有诗和远方的人,是怎么样形容自己的家乡的。”
      “如今的家乡,已经没有什么好话了。”
      “总归还是能说一点的吧?”
      “我们那里呢,也有一座父山,叫寿山。风光确是很好,前些年,我自己上去了一次。站在顶上,心里就在想着,先人守护几辈子的家园,可我们只用了不到十年,让它满目苍夷。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记得小时候,乡里乡外也有一片一片的茶园,山茶花满山满山的开,就像夏末积累的一场雪,冬眠了一个季节以后,就变成了一抹醇香。采茶、晾茶、炒茶,乐在其中,有趣得很!门前有一条小溪,清澈见底,游泳洗衣都可以,上游有一个小瀑布,是村里以前的供电站,我们时常在水里捡沙壳子和小虾,要是遇见春雨,还可以到山上掘一些桂笋子,然后回家烙几张饼,也够几个小孩欢喜一整天了。春夏秋冬,各有各的乐趣。可现在,这些都不再有了。”说着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是吗?那挺可惜的!”郑小雯搓了搓双手,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停下脚步,哀哀地说。
      “我想你并不是要问我这个吧?你总是这样,眼里藏不住心事。你是不是想找一个靠得住的借口?是不是那个事不易说出口?要是的话,那就不说了吧!”我跟她停下,左看右看,试图寻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
      “不行,我要说!必须要说!”郑小雯激动地说。她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方向,又瞧了瞧大队的夜路。最后,那游弋的眼神定在了我脖颈间的痣上。
      良久,郑小雯继续开口说道,“昨天晚上,秀琴姐找你的时候,我和阿远通了电话,讲到了你!”
      “是吗?可你们不是常常会讲到我吗?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这次不一样!”郑小雯支支吾吾地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
      “昨天晚上,我在屋内看着你和秀琴姐,你们在屋外说事。看着你们的身影,我突然走神了,不知为何,我对电话里的阿远,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郑小雯压抑着哭腔,说道。
      “什么话?”
      “我说我好像有些依赖你了,我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的懂我,我说我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明白一个人,我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自由开心过,我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人需要过,我说我愿意等他回来,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说······”终于,郑小雯嚎啕大哭。她重新扣上了帽子,任由眼泪流下来,不去理它。任凭耳边的头发垂下来,也不去理它们。
      我将她抱入怀中,将她的眼泪和头发一并抱入怀中。轻轻地压住帽子。郑小雯没有顺势抱着我,而是悬着身子,轻轻地靠在我肩上。
      “其实吧!每个人在自我认知里,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盲区。花光身心去抵触一些人一些事,殊不知也置身于其中。口口声声说讨厌的东西,到头来就在眼前。对待越是亲近的人,表现的越是明显。并且是无法规避的。”待郑小雯哭去三四分钟,眼泪也差不多成溃,我安慰她。
      在那一刻,我本心是想乘虚而入,告诉郑小雯,她说的那些话,也都是我所想的,我们都大可不必压抑自己,该怎么样,随心所欲便是!可我却十分虚伪地对她讲了那些不着边际的安慰话。
      “你的意思是,我和阿远是最亲近的人?所以我才会这样的煎熬?”也许是站了许久,郑小雯悬着的身子找不到使力点,不自觉地往我左边倾倒。我的左脚向后撤了一步,勉强撑了过去。
      “也许吧!爱情到了某一个相持的阶段,就只剩下一半是属于它的部分,而另一半,自然而然就跑到了亲情。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感受,那个过程,就像处在一半晴天一半暴雨的边界,既充满了对暴雨的憧憬,又渴望一直待在晴朗里。”
      “昀火虫,你是不是总喜欢用兼爱的思想来说明一件事?”郑小雯摘下帽子,转哭为笑。离开了我的肩膀。
      “凡事都有利有弊,有好有坏。”
      “但你说的这些好话,都是对你不利的。”
      “我不这么认为,至少你愿意跟我讲这些了。这是你第一次表达对我的感情,我很开心。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你最后的决定。”
      “行了,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我该回去哩。”郑小雯揉了揉眼睛,推开会议室半掩的门。
      “既然你这样坦诚,我也不想瞒你了。其实,昨天晚上秀琴姐找我还有一件事。”我扶住门扇子,艰难地迈了一小步,麻痹的左脚只得抬到门槛上,用力捶打着膝盖骨,却也没了膝跳反射。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说吧!什么大事,大到连你也不愿跟我讲。”郑小雯拿起课本,转过身来,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做什么呢,我才靠着你多久呀?腿就麻了!显得我有多重一样。”
      “不怪你,主要是天冷!我空它一会就好了。”我缓缓抬起左脚,全凭末梢神经在身体里交流,“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秀琴姐不是问我,春节要不要回家吗?我跟她说,大概率是要回去的。然后她就拜托了我两件事。要我返回跃硭村的时候,顺道去一趟凤凰古镇。”
      “凤凰古镇?去那做什么?”郑小雯问。
      “帮她见一个人,顺便取一个东西。”
      “什么人?什么东西?”
      “秀琴姐也没讲的很清楚,只说古镇中有一条古河,古河中有一个水车,水轮车的旁边有一家餐馆,她让我去找一下餐馆的老板,里面的老板是肖志牟的姐姐。秀琴姐要我捎几句话给他姐姐。然后呢,水轮车的下游有一家老碾坊,碾坊的旁边有一座寺庙,寺里的祈愿墙上,锁有当年秀琴姐和肖志牟的同心缘,她要我帮她取回来,还予她。”
      “古镇,水轮车,餐馆,肖志牟的姐姐,老碾房,寺庙和同心锁,信息量好像有点多,似乎又是一串往事。可这又有什么不能说的?瞧你一脸为难的样子。照这么说来,秀琴姐还挺奇怪的,有什么话不能直接打电话过去说吗?非得要你跑一趟。”郑小雯思索起来。
      “不是还有东西要我去取吗?可能觉得顺道,就顺口说了。”我故作轻松地说。
      “其中的事情,不会是对我还有所隐瞒吧?”郑小雯走前来,轻轻踢了我一脚。我依然没有感觉。
      故不作声。
      “好了,今天有点晚了,我真的该回去了。不然秀琴姐该着急了,不然一会雨又该来了。你也早点休息,今晚托你的福,让我不巧回到了童年。”说完,郑小雯打开手机照明,朝着大队去了。
      我一瘸一拐地跟了一段距离。不然,除此之外,我还是向郑小雯隐瞒了一件事。
      昨天夜里吃过饭,秀琴把我喊到屋外,先后讲了春节回家和诣委凤凰古镇的事。随后又问我,“小俊,你觉得小雯怎么样?”
      “秀琴姐应当比我更清楚呀!”我回道。
      “我的意思是,你对她的感觉怎么样?你有你自己的感觉。”秀琴望了一眼正在打电话的郑小雯说。
      “世间罕有的温柔样!”我也望了一眼屋内。
      “假话!她在你面前可从来都是一副降星的样子。”
      “真话!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女子。”
      “这样说来,我讲什么都是没有用了。我虽然讨厌阶级的说法,但也觉得门当户对是有道理的。”
      “秀琴姐,为什么你会提到阶级这个词?”我有些不解,甚至有些吃惊。
      “这个词怎么了?”
      “感觉有些考古!”随即,我又开始自行矛盾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和小雯不会有这个问题。”
      “那倒也是,至少我们的思想阶级是统一的。”我憨笑一声。
      虽然不明白秀琴后话的含义,但我总觉得她在隐喻着什么。所以我不同郑小雯讲起。
      相比北方的冬天,或许我更喜欢南方的冬天。它从不矫情,偶尔的小脾气,也只是在提醒我们,它带来了季冬;但它又很造作,它甚至不愿意让阳光抢了太多的风头。于是,它款款而来,又乱时离去。
      夜里,行雨还是照着自己的性子,回到了跃硭村。醒来已是比平日迟点,窗外雾重依然,远处的山峦仿佛消失了一般,一群群白色。近一点的地方,却刷出了些许翠的、红的、茅的。不禁让人怀疑,昨晚概是下了一场彩色的泪雨吧!
      当我拉开房门,郑小雯怯怯地抖着身子,正满脸失落的盯着我看。
      “怎么了?一大早看起来这么不开心。”我拿着漱口杯,披着硬成冰面子的半截毛巾,立在门口,询问道。
      “冰饼不见了,全是水。看上去还少了一些。”郑小雯不悦地说。
      “你跑去看过了?”
      “对!全是水。连冰碴子都没有。我一路望过来,院子里的鸡笼打霜了,村子里的水渠结冰了,现在就连你的毛巾也硬化了。”
      “不应该吧!我去看看。”我放下口杯和毛巾,欲走出房间。
      郑小雯拦住了我,说道,“不用了,我给倒掉了。碗也给洗好放回去了。”
      “可惜了呵!拿回来还能当营养品喝。”我打趣道。
      “为什么?”郑小雯有些怄气。
      “什么为什么?”我只好哄哄她。
      昨天晚上那长长的拥抱,使得我们似乎不同了。这一点我们都极为清楚。但又都不去说它,且只放在心上,由着日子磨它嚼它。
      “为什么只有它们没有变成冰饼?”
      “可能是因为下雨了吧!我不是说过了,雨还会再来吗?那个鬼雨把气温吓怕了。”
      “胡诌的!那为什么水也少了一些?”
      “可能是那三个碗太冷了,所以打了几个喷嚏。”
      “这次你眼皮子没有眨哩,说明是对道理的。”郑小雯呲地笑了。
      我也笑了,口杯和毛巾皆又回到了我手中和肩上。我走到厨房拿了水壶,对着打开的水龙头接着水。
      “对了,沈文风前些日子打了电话给我。”我一面回头,一面说。
      “他找你做什么?”
      “他跟我说,这里很快就要进入汛季了。”
      “难怪最近雨水多了起来。他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是他在镇上接待的我。”我把水壶放到底座上,插上了电。
      “我也是!为什么他不跟我打电话?”郑小雯找来一个脸盆,从我肩上夺走了毛巾,放进脸盆里。
      “先听我讲完。当时在镇政府对门的那家馆子里,我和他提到过镇上的那条浅河。他同我讲,到了汛季,那条河就会变成通天大河,好看得很!真没想到他还记得,还特意打了电话过来告诉我,等周末有空了,让我们出去看看。”
      “那条河的样子,都固在了心底,有什么好看的!就算涨了水,也是可以想象出来的。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期末了,学校烦事多得嘞!我没空,你也没时间。找个时间,你就这么回他。顺便问问他,这汛季要持续多久。”
      “问这个做什么?”
      “你春节不是要回家吗?要是太长时间了,我担心会妨碍到。我听说秀琴姐的丈夫就是在雨季出事的,真是那样的话,你还是别回了罢!免得亲近的人挂想。”
      “亲近的人包括你吗?”我问。
      郑小雯不作声,端起脸盆跑到水池边,往里面冲了水,那毛巾如同一颗娇嫩的心儿,软绵开来。
      见她不回,我忙偏开话,“到时候再说吧!大雨不回,小雨或阴天便回去!我已经同父亲母亲讲过了。”
      “你不是对他们说,你外出学习经商了吗?这次回去要怎么样和他们交待?”
      “要是瞒不下去就同他们说实话呗!”
      “我觉得你真要回去了,就直接说了吧!谎话不可能存在一辈子,你做的事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没什么不好说的。再说了,谁做生意会越做越亏的。若是没有一个老板样,回去也会被一眼看穿。”郑小雯摆出一副正经样。
      “你倒提醒我了,我回去了就同他们讲实话。不仅要讲实话,还得暗示他们,我可能一辈子待在外面了,和亲近的那个人。”一想到这,我痴痴地笑着。
      “他们知道了,又要说你虚度光阴哩!”
      “他们要是知道和谁一起虚度,顶会乐意的。我也乐意!”
      “昀火虫,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在阿远没回来之前,我们能一直像朋友一样。所以这样的话,你以后还是少讲一些。”郑小雯慢慢落下眼皮,惆怅起来。
      “怎么样的话?如何少讲?”我问。
      “定性的话,不讲最好!玩笑话也是!”
      “可你每天白天在我眼里,夜里在我梦里,要我如何不去讲?”我提起水壶,往脸盆里都倒了开水。
      “那天在秀琴姐家,我是不是不该讲那些让你等我的话?害得你老是揣着期盼的心过日子。”
      “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不该来这里,没遇见就不会有所期待了。岂不是更好!”
      “那是过去,改不了了。将来是可以改变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讲了!管它将来会怎么样!”我扭干毛巾,背过郑小雯,敷在脸上,用力抡了几圈。
      郑小雯欲言又止。
      洗好了脸,我倒了水,一眼没看郑小雯,一面略过她,一面小声地说,“若是他一辈子不回来了,你就等一辈子吗?”
      “若是那样的话,我也愿意一辈子陪你留在这里!”郑小雯在身后大声应道。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应她,只边走边偷偷地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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