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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风雨无声(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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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晚上深谈以后,我和郑小雯无论在学校里,还是生活中,都时刻保持着朋友之间的距离。秀琴每次看到我们相敬如宾的样子,也不再从中矫正言行,沮遏情感之外的旁枝末节。她认为只要我和郑小雯一直这样下去,终会像桂花树上的白沫一样,慢慢凋零,慢慢风干那一仑僭越友情的水分。
直到过了立冬,我们支教的身份招来了一个出格之人。因为他和一封突如其来的信,我和郑小雯的情愫之芽也间接破开了土。那个人便是村子里的阿贵叔。关于他的本名,我们从来不曾听人讲过,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阿贵。而那封信,硬要说它是一封突然间出现的信也并非准确,因为关于它里面的内容,却是只有郑小雯自己才知道。
其实,阿贵叔的坏名声在村子里早已经人尽皆知,风头一度胜过了长毛鬼。我和郑小雯因为每天要换地方吃饭,一来二去,也就常常能听到他的一些顽事。早年间,他外出务工,接连被几个女人骗财骗情,最后身无分文回到跃硭村,真可谓世态炎凉。从此他就只守着家中的老母亲,早出晚归赚得几个生活钱头。后来,村子里闲言闲语多了,类似于“阿贵是不是被外面的女人骗去了男人该有的东西”、“阿贵是不是根本就没被女人骗,他故意这么说,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女人会看上他”的话,慢慢传到了老母亲的耳边。他的母亲是村里出了名的乐天派老顽童,听到这些糟话后,非但没有生气,还跑到村头与那些人畅谈儿子的过往趣事,经常逗得大家直不起腰来。可谁人不知道,老太太其实都听在了心里,不然也不会几番托媒人介绍山下其他村的姑娘。根据那媒人的说法,老太太的要求尤为简单,只要是个女的就行,不求能生儿育女,更没有年龄上的限制,为的就是给年近半百的儿子找一个互托后生的伴,但即便如此,依旧还是不得善终。阿贵总是以一句,“好姑娘又怎会瞧得上我?”笑着推脱过去。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许了阿贵的身体肯定出了什么毛病。对于这样的闲话,阿贵与老母亲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的。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背后说他坏话,一旦听到什么不好的声音,保准会暴跳如雷,找上门去与人说道。因此,村里的大事小事,他都不喜参和进来,就算是哪家人娶妻嫁女、送殓入土,他也从不过手帮忙。如果不是老母亲与人处事极为厚道,也许村民们早就和他断了宗家之亲。
立冬的那个周六早上,郑小雯照例把我喊到了秀琴家。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让我过去吃早饭,所以锁上房门,便匆匆忙忙地走去了大队里。
“昀火虫,这碗面是我特地煮给你吃的,我加了熏肉炒酱干,还煎了两个鸡蛋。你闻一下,是不是很香?”刚踏进秀琴家,郑小雯便端上来一碗面,殷切地说道。
“你是不是有求于我?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我隐约觉得事有蹊跷,迟迟不敢接过面。
“诶,先别说那些,你先把它吃啦!”
“你不说,我总觉得这面里有什么陷阱。”我看着热腾腾的面,咽了一下口水。
“其实也没什么咧!只不过想让你吃完了陪我去一趟镇子里。”郑小雯见我动了吃心,趁热说道。
“去镇子里?出去做什么?”
“我有一个邮件,昨天到了镇上,邮局打电话来,让我尽快去取。”
“什么邮件呀?非得自己去取吗?不能让张新北或者小月他们带回来吗?你不是说过,身外之物都已经备好了吗?怎么突然想到要买东西咧!”我看到郑小雯的手被碗底烫得绯红,连忙接过了那碗面。
“不是我买的,是人家寄给我的东西。那个东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怎么样?你就陪我出去呗。”
“没车怎么出去?”我端着碗,走到火堆旁坐了下来。
“我已经打过电话给张新北了,他说今天上午正好没什么事,愿意载我们出去。他一会就过来。”
“那你直接叫他载你出去,再载你回来不就行啦!何必要我也一起去!”
“出去一趟时间太久了,我和张新北又聊不来。你面都吃了,怎么还这么啰嗦呢!现在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郑小雯眄视了我一眼,像一名胜利者一样蔑笑道。
“是不是国外寄来的那个邮件到了?”秀琴双手捧着一张厚重的被褥,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对啊!秀琴姐,它终于到了。你要晒被子吗?我帮你。”郑小雯急忙走过去,帮着秀琴摊开了被褥的一头。
“都一个多月了吧?绕了地球大半圈,不容易呀!”秀琴和郑小雯合力把被褥晾到了门口的篱笆上,又走回来对我说,“小俊,你就陪小雯出去一趟吧!那个东西她都念叨很长时间了。”
“行吧!既然秀琴姐都发话了,就当我卖你一个人情也好,说不定有一天,我也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到时候你可就没理由拒绝我了。”我心满意足地吞下整个煎蛋,笑着对郑小雯说。
“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得什么便宜啦?”
“那你现在吃的是什么?还不是我给你煮的。”
“这是我应得的。”我打了一个响嗝。郑小雯和秀琴也妍妍地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屋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喊叫声。秀琴和郑小雯反射性地跑出门口。我放下碗筷,也紧跟在她们身后。我们踩过菜地园子,走到了水渠与村道的交叉路口。只见谭更西和学校里的几个孩子正追着一辆摩托车吟唱道,“别人守着老婆,阿贵守着老母······”而骑摩托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村里的阿贵叔。他的母亲在后座上,挤着慈善的眉目,朝那些孩子哈哈笑道,“你们今后对待自己的父母,也要像阿贵一样哦!”
老太太所言的并非空口白话。张新北曾经跟我们讲过一句话,“祖宗的伦理纲常,那阿贵却只记得一个孝心。”由此可见,阿贵对待自己的母亲,的确是常人不可比的。几乎每个周六,阿贵都会像现在这样,骑着摩托车,带自己的母亲去镇子上采购东西。也正因为有自己的母亲在场,阿贵对于孩子们的讥笑才会怒不敢言。
虽然已过立冬,阿贵依旧只穿着薄薄的军绿色夹克衫和凉拖鞋,那件夹克衫的腋下有一条很长的脱线口,即使相隔十几米,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母亲则穿着一件比较厚的土家服饰,在老人的头上,还包着一条黑色的头巾。
“谭更西,谭彬,你们在做什么呢?”秀琴跑回篱笆边,抽出一根细细的树枝,一脸严肃地看着谭更西他们,大声喝道。
谭更西他们看到秀琴手上的树枝,便嘈嘈地一哄散去。
赶走孩子们后,我们转身想回到屋内。谁知那老太太远远地叫住了我们,然后扶着阿贵的肩膀,利索地翻下车,朝我们走了过来。
“嬷娘,那群孩子准是学了一些大人的鬼话,您别怪罪!也别放在心里。”秀琴以为老太太是来问罪的,主动迎上去扶过她,解释道。
“没事,我都习惯了,比这难听的我也听过。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好了。”老太太的普话虽然咔口,但勉强能听懂大概的意思。
“那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秀琴问她。
“我不是找你,我是来找两位外地来的老师的。”
“找小雯和小俊?”秀琴把我和郑小雯喊过去,并向我们转达了老太太的意思。
“阿婆,您找我和张老师有什么事吗?”郑小雯搀住老太太的另一只手,问道。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到我家吃个饭?你们来村里教了这么久的书,家家户户都去吃过饭,可我家却一次都没去过。我和阿贵等一下会到镇子上买一点鲜肉,要是不嫌弃的话,希望你们可以来一次。”老太太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炯炯有神地看着郑小雯。
秀琴担心我们听不懂,又用普话把老太太的话重复了一遍,还将自己的顾虑一并告诉了我们,“你们俩一定得考虑清楚再回嬷娘,毕竟阿贵那个人从来就不喜欢搭理村上的事,不然伯伯也不会一次不让你们去他的家。虽然老太太是好意,但怕就怕阿贵喝了酒,会为难你们。”
“阿秀,别以为小声说话我就听不到了,告诉你,我的耳朵可灵得很。你们不用担心,阿贵要是敢发酒疯,我就打断他的腿。”老太太抬起手拍打了一下秀琴,呵呵笑道。
“昀火虫,你觉得呢?”郑小雯把难题抛给了我。
“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你心里也觉得必须要去一次吧?我们之前一直有一个误区,那就是避开阿贵这一家,这反而让学校里的孩子们认为,如果连老师都不愿去他家吃饭,那他家一定是另类的。不管哪个是因哪个是果,正好趁这个机会,希望能有什么好的效果。这也算是寓教于类吧!”我说。
“那行!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郑小雯刚想要回复老太太的邀请,秀琴就抢在她前面,把我们的对话翻译给了老太太。
“你不用翻译,我听得懂!好歹我也是社会主义遗珠。”老太太哈哈大笑。
两个小时后,我和郑小雯又一次在镇子里的集市上撞见了阿贵母子。当时我们刚下张新北的车,阿贵与他的母亲正好从邮局旁边的菜市场走出来。老太太一眼便在哄闹中认出了我们,她提着一个黑色的袋子,蹼跑过来紧紧地握住郑小雯的手,两遍三遍地提醒我们,晚上去他们家吃饭的事。阿贵站在他母亲身后,满脸孤怨地打量着我们。
与阿贵的母亲寒聊了两句,张新北对我们说,他想去菜市场买一些青菜的种子。我和郑小雯话别阿贵母子,也走进了邮局。大概是周末的缘故,邮局里面挤满了取件的人,而工作人员却只有一位黑黑瘦瘦的中年男子,他正在整理刚到的几个大纸箱子。
“你好!请问昨天到的邮件要在哪边找?”郑小雯忐忑不安地走上前去,问那名中年男子。
“叫什么名字?寄来的是什么东西知道吗?”那名男子空出一点闲,扭了扭腰问道。
“郑小雯!寄过来的应该只是一个信封。”郑小雯说。
“昨天到的纸信都在那个木架子上,你自己过去找吧!”男子指着前方的一个书架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咧!来的路上问你也不肯说,一封信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帮你一起找吧!”我拽了拽郑小雯的牛仔外套,急切地说。由于人多,我还刻意放大了声音。
“不用啦!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我自己进去找。”郑小雯撇下我,从几个人中间顺了过去。两分钟后,她手拿着一个信封,又从人群里顺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信呀?我看你一路上总是心神不宁的。”我凑上去看了一眼,好奇地问道。可我只看到封面上“十月三号”的日期,郑小雯便将信封藏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我说你能不能安心的做一个看客呀!别总来窥问别人的生活。”郑小雯收起嘴角,气愤地说。自从我们坐上车,乘出跃硭村之后,她的情绪就发生了许多变化。原本的期盼之情慢慢多了一点忧愁,忧愁过后,又开始坐立不安。拿到了信件,郑小雯更是将所有的情绪一并释了出来。
“你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到。你的生活我也不想过问太多。”我违心地说。
回村子的路上,郑小雯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时而又低下头,拿出信封盯看半天。我坐在副驾上,将右手肘撑在挡风玻璃的楔口,用手背挡住半边脸,通过后视镜不住地观察她。可此时的郑小雯,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连内心的挣扎也注入了全部的精神力。直到车子驶上了盘山路,她才拆开信封,从信封里面拿出了一张折叠过的纸和几张照片。看了几眼照片后,郑小雯终于有了浅浅的笑意,接着她又打开了书纸。前几分钟,郑小雯脸上的笑容尚且还在,可是越看到后面,那份纠结之苦越是明显,仿佛信中的字迹都爬到了脸上。
山区里的生活实在枯燥,尤其是到了周末,整个村子就像长满绿叶的大漠。所以我还是叫秀琴托人从县城带回了几本书。中午我看完书刚准备休息,郑小雯就打来电话,她告诉我,醒来后千万别乱跑,只得留在村委,她有一事找我商量。联想起她上午的异常,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没办法睡下,于是又坐起身来,一边继续看书,一边等她过来。
整点报时的铃声,艰难地响过两次,郑小雯的身影显现在靠近洗澡间的小窗子外。她轻轻敲了几下窗上的玻璃,又喊了几声我的名字。听到她的呼叫,我即刻穿上那件黄土色的连帽外套,走出了房间。
“你就不能应我一下吗?我总以为你还没睡醒呢!”郑小雯绕到门口,怗怗地说道。
“我没睡,刚刚躺在被窝里看书呢!现在这天气说变就变,在我家乡这个时节,估计还是初秋。”我说。
“那怎么样?你是要继续看书,还是跟我去田间水道走走?”
“你不是有事找我商量吗?我跟着你走就是了。”
郑小雯带着我走上了几块荒地,然后踏过一处堆满弃衣废物的地方,沿着一条粗大的塑料水管,下到了村委背后的一条小溪边。
“你带我来这垃圾堆做什么?”我问。
“这里人少安静些。”
“什么事非得要在安静的地方说?”
“你不是一直想去跃往山那边看看吗?要不我明天陪你去吧?你晚上打个电话给谭村长,问问他有没有摩托车借。”
“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那里?你不说我都快要忘了,不会是跟今天收到的信有关吧?”我再次试探郑小雯。
“一句两句话讲不清楚,也许明天去了那边,我也不一定能跟你说什么有用的话。但我就是突然想去那里,去不去随你自己!你要是不想去,往后我再找机会慢慢跟你说也无妨!”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的状态,就跟上个月初是差不多的,但又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准,可能是更加的失魂落魄吧!”
“那你到底去不去?”
“去呀!在这村子里,像这种倾听者的工作,恐怕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吧!而且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秀琴姐又该说道我了。吃完晚饭我就打电话给谭村长。”
“你别污蔑我,我一向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的,绝不会为了生活中的不快影响到工作。对了!眼下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我们等一下尽早过去阿贵家里吧?我担心阿贵要是不帮他母亲的忙,一个老太太说不定要弄到什么时候。”
“行!不如我们现在就过去吧!让你尝一尝我的手艺。”
“你还会煮饭?”郑小雯斜着头,脸上写满了问号。
“学过一点,只是我已经好久没有动手了,不知道有没有生疏。”我说。
如郑小雯所言,阿贵果然两手一放,把烧火做饭的事,统统交给了他的母亲。老太太采回来一篮子红辣椒,郑小雯就揽过洗菜切菜的活,将老太太扶到门槛边,休息去了。我打了两碗大米,用水缸里的水淘洗了两遍。
“真是辛苦你们啊!请你们来吃饭,还让你们自己做。”老太太拎起裤脚,使劲地捶打了两下小腿。拉着松垮的脸说道。
“没事的,反正今天是周末,我们待在家里也无事做。”郑小雯说。
“都怪我那个不晓事的儿子。不但不帮忙,还说什么,反正他也没孩子,无需求到学校里的人。”
“阿贵叔讲的也没错,我们来这里吃饭确实有不便的地方。”我把淘好的米倒进一口大锅里,盖上了盖。与老太太说话的同时,走出屋外,捡了几根干柴,生起了火。
“没想到,我们家的香火到他这,就要断了。想当年,我也算是镇子里的人家小姐,为了和阿贵的父亲在一起,不惜放下城中的生活,跟着他来这里吃苦日子。”说着说着,老太太泣出了声。
郑小雯放下菜蓝子,走过去蹲在老太太的跟前,同身说道,“阿婆,阿贵都已经要五十岁的人了,您就别操心这么多了。他不是挺敬重您的吗?这比什么都重要,都说天下母亲一个样,孝子却不常有,您好好乐活就行咧!”
“话是没错啊!姑娘老师,可我要是走了,留下他一人。那他在村子里就更没有别人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许因为我和郑小雯是外地来的生人,老太太才会说出一些托付的话。
等我们做好了饭菜,阿贵终于回到了家中。他从木板墙上,取下来一个倒扣在木钉上的酒杯子,走到他母亲旁边坐下,颤抖着双手,给自己满倒了一杯白酒。
“做事的时候不见你人,闻到香味就跑回来。你知不知道,这顿饭是小伙子老师和姑娘老师做的。你今天少喝点酒,别喝多了不认人。听见了没有?”老太太挤出牙龈生疼的声音,从菜蓝子里,挑出一根烂熟的菜叶,抽打了阿贵几下,菜叶子一下就断在了地上。
“我不喝多,就一杯。”阿贵对老太太的责骂,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应付自如。他还不忘为自己的消失,找了一个理由,“我不是说过了嘛,我没有孩子,不需要对他们这些外地来的老师,奉承客气。请他们吃饭,是村里的事,干我们什么事?”
“你有种再说一遍?”老太太举起剩下的一半菜梗,巴巴地看着阿贵。
“你们是不是跟我阿妈说了什么?我可告诉你们,虽然我阿妈让你们来吃饭,但我跟你们,就不是一路人,你们吃完了,赶紧走!”阿贵见拗不过自己的母亲,反过来责问我和郑小雯。
“没有啊!阿婆倒是跟我们说了一些你的事。”我把桌上的肉菜,移到了郑小雯和老太太的前面,说道。
“我有什么事?”
“就是村里人常说的那些事啊!”我丝毫没注意郑小雯在桌底拍了我一下,继续说道。
“那些人的鬼话,你们当老师的也会相信?”阿贵将一只脚抬到椅子上,伸长手,夹了一块熏肉。
“不止那些,还有阿婆的心愿。”
“我阿妈能有什么心愿!不就是希望我,找个和她一样老的婆婆过日子。担心她百年后,无人管我。说不定我比我阿妈还要先走咧!”阿贵当着他母亲的面,说出了这些话。
见老太太十分镇定,我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贵喝完一杯酒,又加了半杯,并一口气全下了肚子。他长“唉”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说道,“后酒一定要这么喝,才够劲!”
而老太太吃了几口饭菜后,便自己生了一堆柴火,坐在火坑旁烤起了身子。
“你们两是不是夫妻?讲好一起来这破地方教书的?”阿贵站起来,将边角处的米饭拉了过去,舀了半碗,突然问道。
“当然不是,我们来到这里才认识的。”郑小雯急忙解释道。
“骗得了秀琴她们,可骗不了我的眼睛。就算不是夫妻,也是正常男女朋友的关系吧?你们的眼神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而且很大可能正在闹矛盾。”
“蜗牛,你吃完没有?要不我们把吃好的碗筷洗了,就回去吧!”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你们这就要回去了吗?”老太太站起身来,对我们说。
“对啊!我一会还要找谭村长借摩托车。现在也不早了,我怕他睡下了。”我用手蹭了几下郑小雯的小臂,她遂准备收桌上的碗筷。
“不用管那些碗筷,你们已经够辛苦了,留给阿贵洗吧!”
“你们借村长的摩托车要去哪里?”阿贵用筷子压住了郑小雯手中的碗,示意她放下。
“我和张老师打算明天去一趟跃往山。”郑小雯放下碗,说道。
“他的车能爬上那座山就有鬼了,况且你们还不一定能借到。没看到他每天都骑着吗?”
“那怎么办?”
“你们明天回来一趟,我把我的车借你们用。反正我明天只待在家里,不出门。”阿贵来回看了我们几眼,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我身上,“骑的走吧?小伙子老师。我那可是正宗的进口嘉陵车。”
“应该没问题吧!我之前在家的时候,常会骑我阿爸的摩托车。”我虽然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想为明天与郑小雯的出行,争取一点可能性。
“那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上午还是下午?我好灌它几瓶子汽油。”
“中午吃过饭就去吧!”郑小雯和我对视了一眼,很肯定地说。显然她也不愿放过这样的机会。
“你们回去休息吧!碗放给我来洗就好。”阿贵摆了摆手中的筷子,挤眉弄眼地说。
第二天中午,郑小雯穿着她那件印有向日葵的裙子,我们一起回到了阿贵家。阿贵的母亲告诉我们,阿贵一早起来,便跑去锄果苗了。他让我们自己到大厅里,把摩托车牵出来。还说已经加满了油,让我们放心骑去。
“你穿成这样,怎么坐摩托车呀?”我扶住摩托车,回头看了一眼郑小雯。
“怎么不能坐啦!我就喜欢侧着坐。”郑小雯倔气地说。
“好看归好看,可到了山上,要是风大凉了怎么办?”
“你不是有穿外套吗?到时候把你的外套脱下来,裹住我的腿就好啦!”郑小雯点扶着我的肩膀,侧着身子,蹭了上来。
“呃,原来你早就打上我外套的主意了。”
“你认得路吗?要不要先打电话问一下秀琴姐?”郑小雯似乎坐到了车尾的铁杠上,又轻搂着我的腰,把身子挪前了一点。
“没问题的!昨天晚上我已经问过了张新北,他还给我画了一张地图,一早就送了过来。你只管扶好了,我瞧着好像也不是很远,估计半个小时就到了。”
“就算不是很远,你也骑慢一点。听见没有?”郑小雯一手抓着铁杠,一手紧紧地扯住我的衣服。遇到水潭小路时,便实实地圈过我的腹间。
我们到跃往山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晚五分钟左右。由于山顶上有一节较陡的草坡,我们只好把车停在了半山腰。步行上了瞻瞩高地,然后在面向跃硭村的迎风口,坐了下来。郑小雯侧弯着双腿,将裙口别到了背风处。
“都说了这上面,可能风会很大。你偏不信,要不我现在就把外套给你吧?”我有些担心
她着凉。
“不用啦!现在只是风大,还没有很冷。一会转凉了,我再向你要。”郑小雯偏着头,顺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
“行吧!你不用跟我太过客气了。实在觉得冷,就尽管向我拿。”我将外套口袋里的口琴取出来,放到了草堆的隐秘处,以备郑小雯的随时之需。
“你看见那条很长很深的渠沟了吗?”郑小雯指着跃硭村的入口,问道。
“那不就是村子的隘口吗?真没想到,在这里能将全村的景色尽收眼底。”我这才回想起,来跃往山的本意,不禁感叹道。
“秀琴姐说,那个隘口,当地话叫它作天堂口。”
“难怪你之前会想出一本《去往天堂的路》来。”我说。
“也许这里真的是天堂呢!要不然秀琴姐和小月又怎么会周而复返?”郑小雯好像在思考着什么,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的小腿上。
“问你一个地理问题。”郑小雯谢过一句,坐正身子,将挂在腿下的外套袖子,打了一个活结,说道。
“那我可不擅长,不过你尽管说说看。”
“你知道非洲内陆最西边的国家叫什么吗?”
“呃,这个问题,多少有点超纲了。莫不是西非?”我打了一个冷颤,随口说道。
“去你的,净西扯!”
“那叫什么?”我很认真地问她。
“塞内加尔!”说罢,郑小雯陷入了无他的沉思之中,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困在了思想的沼泽里。
“你总算是找到了比我厉害的地方哩!”我溃笑了一声,试图将她拉回现实。
可郑小雯并没有在意。
“是不是你男朋友在那里呀?”我继续问郑小雯。她的心思总是单纯通透,一猜便知。
“算是吧!”似乎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郑小雯回过神,扭了扭脖子。
“男朋友这种生物还能含糊不清的吗?”我一时哭笑不得。
“他是我大学时候认识的,高我一届。那时我刚失恋,每天躲在宿舍,以泪洗面,出门也只是胡吃海喝。我本就不起眼,出门也不再化妆,整个人蓬头垢面。路边的乞丐见了,怕是也要躲得远远的。”
“失恋的女生都差不多。”
“有一次,我在学校的面馆吃饭,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正毫无感情的对付一碗拌面。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要了一碗汤面。他和我一样,是不起眼的存在。我甚至不知道有人来过。在我吃完刚要起身离开之时,突然感觉,腰间至大腿根滚烫无比。他飞身起来,不知所措,连声向我道歉。我当时正好情绪无处发泄,二话不说就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众目睽睽之下。然后狼狈不堪,落荒而去。”
“没想到你还有泼辣的一面。”我本不想突兀的插进故事中,可郑小雯深情款款的样子,令我动容。
“去你的!”郑小雯拽紧拳头,用手心面锤了我一下,“别岔话!”
“第二次遇见是在公交车上。我扶着把手,他就坐在我旁边。是他先认出的我,当然得是他认得我,因为我根本就记不得他长得什么样。然后他起身喊我坐下,他对我说‘上次的事,实在抱歉’之类的话,我才意识到那个人是他。所以,我不客气的坐了下去。下车前,他向我要了联系方式。其实我知道自己确有些不对的地方,就把电话给了他。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他陪着我。我将分手的事告诉他,他不以为然,整天围着我转。吃饭、逛街、学习,也把自己的故事分享于我,听我发牢骚。我们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情节式的告白。因为他本身木讷无趣,更不必奢求有多浪漫。
“毕业前夕,他对我说,他的导师希望他去国外工作几年,并为他找好了项目渠道。过几天就要走,他征求我的意见。我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气话,‘你只管去好了,多么好的机遇,今后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必同我打招呼。没有你,我可自由哩,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倒是你,异国生活困难的多,又是那样艰苦的地方,一去还得好几年。你不用考虑我,我自己挺好的,至少我还有父母,还有弟弟。而你一个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我承认,当时我的确是有些生气。我气的是,他临走前才将要出国的事告诉我。不过,现在想来我实属是矫情了些。
“一周后,他就走了。算上今年,正好三年了。我们每个月才通一二次电话,刚开始说的都是些诉衷肠的话。到了第二年,言语之间都有了无理取闹的变化。我的脾气也变得很差,总爱在鸡蛋里挑骨头,说一些伤心的话。我想他准是对我失望了,于是便开始反驳我,但依然会说一些必要的情话。年初,我提出要来山区支教,他死活不同意,总觉得我吃不来苦,让我慎重考虑。我没听,因为我也想像他一样,做一些自认为有意义的事。”
“我想他并非是对你有所失望了。”听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郑小雯。
“怎么说?”郑小雯的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先前他去国外工作,是经过你默许的。他心里肯定你是支持他的,事实也是。他只是不理解你之后的变化。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改变,会让他慎视自我,觉得所做的决定是错误的,是不负责任的。最终导致生活、工作中的不快。症结由此展开。”
“真是这样的吗?可我始终是支持他的呀!不然早就找一个山野村夫嫁了。”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我按住笑意,说道。
“什么?”
“牛角尖呀!”
“去你的!”郑小雯再次攥紧拳头,被我提前挡住了。她收回右手,迟疑了片刻,缪穆地说,“我向他提起过你。”
“是吗?说我什么啦?好话还是坏话?”郑小雯的坦白,一时让我不敢正视她。我只好紧紧捏住草里的口琴,望着那条又长又深的天堂口。
“当然是好话,只是你无需知道,我们讲了你什么!”
“昨天收到的那封信,也是他寄来的吧?我还看见了几张照片。”
“嗯!那是他工作时候的照片。那封信的内容,也不过是他生活工作中的一点小事。至于我为什么会有那样复杂的心情,是因为他的信中,每句话都像是在暗示我,要我遵从内心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问郑小雯。
原本慌堵的胸口,舒出了暗喜之淼。
“你别想着套我的话,我是不会上你当的。趁着如此良辰美景,倒不如你把上次那首《初见》,完整的唱一遍给我听吧!”郑小雯转移了话题。
“你怎么还对那首歌念念不忘嘞!改天我再唱你听吧!今天,我有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我把口琴从草堆里拿了出来,在郑小雯面前晃了晃。
“你还会吹口琴?”
“嗯!刚毕业出来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和同事去敬老院。他们说要准备一个节目,于是我就花了两天时间,学会了两个曲子。说来惭愧,到现在也还是只会那两首曲。”
我架起双腿,将口琴放在两只手的虎窝里。试了几个音节。郑小雯把头埋进臂弯,侧过脸来,楚楚怜人的看着我。琴声在山谷中,来回走了两三遍。
“这首曲子叫什么呀?”琴声消弭后,郑小雯孤赏一般,酥软地问我。
“走进莎莉的花园,是根据我最喜爱的诗人,叶芝写的一首诗,改编过来的。怎么样,好听吧?”
“之前联欢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拿出来呢?”
“当时,我的确是有带在身上。只是看到你赛过嫦娥的舞姿,一时就给忘了。”
“去你的!取笑我是不是?”郑小雯抓起一把带有泥土的草苗,朝我扔了过来。
“我说的是真的,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很多挥之不去的往事,就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连梦想也一样。”我甩了甩口琴,又用衣角擦拭了一遍吹口上的口水。
“我才不信!”
“其实,我以前为人挺偏执的,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尤其是这些年,我一直以面对父亲母亲的那个样子,对待所有的人。导致他们都以为我,不可估摸。可来到这里以后,我遇见了你、秀琴姐,还有张新北他们。另一面的‘我’瞬间就代替了我,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从前,高中和大学的时候。那时的我,放浪形骸,同时也可以为了别人,不顾一切。”我苦笑一声,躺在了草地上。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的话只得听进去三分。”郑小雯的眼神随着我,转了过来。
“也没错,另外那七分,你只需藏在心里就好。只要你不掏出来,我一定当它不存在。”
“古里古怪的,你到底在暗示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听过你和你那位远在非洲的男朋友,你们之间的故事,再回想起自己。突然觉得,爱情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它就像一个连环。无始无终。一旦被人为的砸开,或者自然的分裂,就出现了两个头。当我们再把它们接起来后,始和终又连在了一起。这时,我们却不知道哪一环是始,哪一环是终了。说它是始,它又是终;说它是终,它却是始。”
“就算你讲的没错,也得有人开这个始,不是吗?”
我弹起身来,看着郑小雯。在做作的风中,在她的眼里,我仿佛看见了满天的星星,期待着属于它们的晴天。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还有你的诗里,大部分都是叹写爱情的,也有几首是抒写友谊的,却唯独没有关于亲情的。”郑小雯摆脱出我的视线,重新望向了天堂口。
“亲情这种东西,太过了就显得没人情味;太淡了,又不切实际。”
“那你来这里支教,没有告诉他们吗?”
“没有啊!”我说。
话音刚落。郑小雯就指着天堂口的方向,兴奋不已地对我说,“昀火虫,你快看那边,那五朵彩云。”
我顺着郑小雯的手,也看向了天堂口。远处有五朵条状的汨云,被天火染成了红色,就像一座天梯,架在天堂口的上方。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祥云。”郑小雯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将头放在膝盖上。满目感怀地说。
下跃硭村的时候,我们的车刚骑到大队,就碰见了谭更西。他蹲在一座拱桥的拱环下,咬着手指头的皮,东张西望。见到我们,突然跳起来站在桥中间,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幸好我远远就看到了他,提前做了刹车的准备。坐在后面的郑小雯,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她的头结实地撞在了我的背上。
“谭更西,你没看到有车过来吗?”我放下摩托车的脚架,责骂道。
“我阿爸让我来叫你们,晚上到我家吃饭。我到谭老师家找过,谭老师告诉我,你们去了神山上。所以我就跑到这里来等了。”谭更西突然像一名跳大神的巫子,用力地左右摆着身子。他的两只脚盘,都越过了拖鞋的前颚。脚后跟就像长出了两只蹼丫。
“真的吗?”郑小雯探出头,问道。
“我阿爸说,前两天我小叔退伍复员回来。是我小叔叫的你们,他还喊了村长和谭老师,想让你们一起去我家,吃个便饭。”谭更西很肯定地说。
“这样啊!那你回去跟爸爸说,我们把车还了就过来。天马上就要黑了,你抓紧回去吧!路上注意点安全。”郑小雯细声细语地对谭更西说。
“知道了,老师,谢谢老师!”把脚从拖鞋里拔出来后,谭更西便转身回去了。
在离学校二百米远的果园里,我们又碰到了阿贵。车子经过时,他正在园子里,用花洒铝子浇水灌苗。我和郑小雯都没注意,园子里有人。是阿贵叫住了我们。按照他的说法,他只要一听见清闷的发动机声音,便可以判断出哪辆是他的心头车。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路上遇着什么事了?还是说我的车撅脾气了?”阿贵放下花洒子,踩过篱笆口,一脸关心地勘查着他的车。
“都不是,我们在山上多聊了一会,然后就忘记时间了。”我解释道。
“行行行!你们把车留在这吧!我自己骑回去。”阿贵把我和郑小雯推下了车。
“阿贵叔,我看你好像没这么快回去。我们等一下要去谭更西家吃饭,要不顺路帮你骑回去吧?”郑小雯看上去有一些累,我能感觉到,她并不想走路过去谭更西家。
“是不是谭二连的弟弟复员回来了,所以叫你们过去吃饭?”虽然阿贵从不关心村里的事,但也让他多长出了一只‘耳朵’。
“你怎么知道?”我问。
“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那个谭二连的弟弟谭三连,他可是一个火炮子。酒品差得很,一喝多就翻脸不认人。别人都觉得他去部队里待了几年,回来就会改过自新。可是我看啊!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比起你来,怎么样?”我又问。
“你昨天有见我讲一句脏话吗?”阿贵有些骄傲起来。
“那倒没有!”
“反正你们听我的准没错,到了他家见到谭三连。能不搭话,就尽量少说两句。”阿贵取下车钥匙,走回了果园里。
“小蜗牛,你要不要回去换一条保暖一点的裤子?我怕晚上会更冷。”我看到郑小雯的手背,被路上的风吹得干裂,便问道。
“也好!你和我一起回去,然后一起去谭更西家。”
我和郑小雯回秀琴家歇了十分钟,便赶往了谭更西家。还未进门,就听见了张新北和秀琴的嬉闹声。厨房外面的屋里,谭更西与一名陌生男子,正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旁,摆弄着碗筷。那男子穿着一件土黄色的毛衣,袖口的位置已经有些脱线,直挺的身躯,加上干净利落的寸板头,俨然一副伟岸正气的样子,想必就是谭更西口中的小叔。郑小雯走上前去,帮忙谭更西他们摊桌子。而我,则径直走进了厨房。
屋内因为生了火,暖和了不少。除去几个熟人,在谭村长的身边,同样多了一个不曾见过的中年男子。他们正围着火炉,闲聊走笑中。
“张老师,你总算来了。来来来!一起过来烤火。”张新北第一个看到了我。他起身挪了一个空位出来,又在角落里搬了一张小椅子,放到他旁边。
“怎么样?跃往神山上好玩吗?”待我坐定,张新北问道。
“都是草地,有什么好玩的。不过,看倒是挺好看的。”我说。
“风景好看,还是人好看?”秀琴瞪了我一眼,说道。
谭村长和张新北面面相觑,不停地追问秀琴,话里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小俊,是山上的景色好看?还是我们家小雯好看?”秀琴说话的样子,让大家都以为,她是在开我的玩笑。
“嘿!当然是郑老师好看些。风景再好看,也不过是死物,能有活人长存?”那名中年男子开口说道。
“您是?我好像不曾见过您。”我转过头,伸出手,问那名男子。
虽然他只是说了一句看似简单的话,但却十分巧妙的为我解了围。
“张老师,你好!我是更西的干爸,劳海鹏。叫我老劳就好。今天是特意过来蹭饭吃的。”劳海鹏扶了一下眼镜,与我握了手。露出旻天般的微笑。从他的衣着和言行中,不难看出,他是一位老知识分子。
“您知道我?”我问他。
“我当然知道你。我不光知道你,还知道郑老师。你们都是大学生,都是不畏辛苦,来到这寒山中,传授知识的。此举乃是大恩大义也。”劳海鹏抱起双拳,向我作了一个揖拜。
如此礼节反而让我的内心,不免愧疚起来。对于我和郑小雯这样的半步,而又不专业的教育者来说,能带给这个地方的贡献,是微之甚微的。
“老鹏可不仅仅是更西的干爸,他还是更西的救命恩人。小时候,谭更西跑到河里游泳,不慎抽筋溺水。就是人家老鹏忍着严寒,跳下河,将谭更西救了上来。硬要说老鹏是那孩子的再造父亲,也不为过。”谭村长用火钳子夹起一块烧红的碳,点了一根烟,说道。
“原来您就是谭更西的救命之人。您的事迹,我早就有所耳闻。”我抱着敬仰之情,再一次伸出了手。
“没有没有!谭村长谬赞了。我那天刚好路过,听见有人在河里濮叫。面对生命的呐喊,自己又从小习得水性。我想,是个人都会跳下去的。后来承蒙更西亲生父亲的不嫌,让我赚回了一个‘干爸’的名头。”劳海鹏又一次与我握了手。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辣椒炒熏肉和土豆丝,几乎在每个家庭,都会出现。今天,桌子的正中间,额外多了一盆水煮鲜肉,和一大碗的猪骨汤。摆好了碗筷,郑小雯在屋外喊了一声。厨房里的人随即皆陆续走了出去。
谭更西紧挨着劳海鹏,我绕过他们,坐在了郑小雯身边。
“这两位年轻人,就是新来的支教老师吧?郑老师刚刚已经自我介绍了,还帮忙摆了碗筷。这位小伙子倒是有些个性,一声不吭就跑进了厨房。这要是在我们部队,只能永远当一名新兵蛋子。”坐在正堂的谭三连,举着一个带耳的酒罐子,指着我和郑小雯,说道。
“张老师他平时就不怎么爱和我们说话。他只有在学校里,或者秀琴她们面前,还算活气一些。我说的没错吧?谭更西。”张新北看向谭更西,替我解释道。
谭更西一脸稚气的盯着劳海鹏,点点头。
“跟你们这些粗夷之人,有什么好说的。张老师的口气,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哪还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劳海鹏用拇指头刮去谭更西脸上的泥屑,说道。
“干爸说的在理。我就是没什么文化,也不懂说什么漂亮话,才去当兵的。可我又何尝不知道,两位老师作出的贡献。”谭三连隐隐笑道,向我赔了不是。然后站起来,把我的酒杯子拿了过去,“既然这样,那我们喝酒!喝了酒,都是自家人,就不用说两家话了。”
“小俊喝酒过敏,要喝你们自己喝吧!”秀琴抢过杯子,给我倒了一杯果汁。
“对对对!张老师刚来村里的时候,就跟我们提过。而且秀琴管得严,明令禁止他和郑老师,教学期间不许喝酒。我们喝,我们喝!”张新北端起酒杯,渴望地看着谭三连。
“三子,你刚复员回来,别总像以前一样。一上桌就喝酒,一喝酒,天王老子都管不住。”谭二连夺过酒罐子,将谭三连按在了椅子上。接着给谭村长、张新北和劳海鹏,每人倒了一杯酒。
“酒乃穿肠之物,少碰为妙!秀琴老师定的校规,实是明智之选。我万分赞成!”劳海鹏举起酒杯,闻了一下。说罢,便喝掉了杯中的一大半。
我和郑小雯虽说已经习惯了百家之宴,但像今日如此怪异的氛围,还是第一次遇见。因此,我们都相对拘束了起来。望不敢插上一句闲谈。
几巡酒下肚,在座的几个人都有些微醺。讲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特别是谭三连和张新北。他们像是通过千杯酒,找到了知己。从部队里的生活,一直聊到城市与农村的建设。正如阿贵所讲,谭三连酒后的样子,确实就像装满硝药的火炮子,三句不离骂天的话。在说到自己牺牲的一名战友时,谭三连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打了一个饱嗝,眼皮低垂地看向谭二连。
“对了!二哥,我服兵役这两年,你们有没有去祭拜过阿爸?”停顿了许长时间,谭三连问道。
“你走后,你大哥在城里找了一个算命先生,为我们家占了一卦。那先生看过阿爸的坟地后,百般劝阻我们,近几年不要去祭拜,否则会对我们家不利。除非另立坟头,迁棺安魂。你大哥听了,就匆匆去到县城的家里,两年都没回来过。你不在,我也没去祭拜过。”谭二连将酒罐子藏在桌下,说道。
“放他妈的狗屁!那些个所谓的算命先生,净是一些招摇撞骗的鄙俗之辈。霍!以为被别人冠上大师的名讳,就真是大师了?简直是得意忘形,自诩堕败。背地里不知如何道德沦丧。还有那谭大连,他无非是得了先机。要不是当年阿爸砸锅卖铁供他上学,他能过上现在的日子?有什么好臭屁的?诶!现在日子好了,倒学会了数典忘祖,听信谗言。我看啊!那风水不利之说,肯定不是在讲我们家,而是在说谭大连家。要不然,他怎么会逃回了城里?”谭三连指天画地地骂道。他的一番真知灼见,让我一度以为,他被劳海鹏附了身。
“依你看来,我们要不要去祭拜呢?”谭二连见谭三连发怒生威,只好暂时顺着谭三连。并吩咐谭更西,带我们进去厨房里。
“当然要去,明天就去!谁说只有死而伟大、生而荣耀的人,才能受到子孙后代的缅怀?”谭三连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原本已经起身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行行行!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好了吧?那你觉得,要不要打个电话,叫你大哥回来?好歹他也是阿爸的儿子,我们的亲阿哥。”谭二连对着我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别进厨房里,直接出去屋外。
谭三连突然拿起酒杯,奋力一握。捏碎的玻璃渣,随着一声巨响,瞬间炸开,撒在桌上、碗里和地上。接着,谭三连又站起来,摇晃着身子,用血淋淋的手,将桌子一掀翻。大声喊道,“别再跟我提那个人,我没有他那样的兄弟!”
劳海鹏第一时间护住谭更西,后退了数米。我和秀琴,分别拉起郑小雯和谭村长的手,往彼此的身边扯过来。张新北因为最后一个起身,躲闪不及,整个桌面都落到了他身上。过了半秒,张新北从地上跳了起来,快步冲到谭三连的跟前,连同谭二连一起,制服了谭三连。谭二连大声对离厨房最近的秀琴说,“秀琴,快!去伙房里拿一条麻绳出来。”
秀琴见情况不妙,二话不说就跑进了厨房。拿了一条长长的麻绳出来,与张新北他们,合力将谭三连绑在了屋梁柱子上。以防万一,张新北还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谭三连。可谭三连毕竟是当过兵的,挣扎了两下,那木屋就如同大闹天宫中的灵霄宝殿,受迫于他的喊叫声,晃动了两下。
“秀琴,麻烦你再打一个电话给卫生所的华叔,让他老人家赶紧过来。就说三子他发酒疯了,弄破了手。”谭二连边按住谭三连,边冷静地对秀琴说。
秀琴急忙掏出手机,重新进到了厨房,顺手把门往里关了起来。谭二连狠狠地打了谭三连一巴掌,然后语过天顶的吼了几声。谭三连这才稍稍安静下来,随后又低下头轻泣。
“申大哥,两位老师,你们没有伤到吧?”安抚住弟弟,谭二连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我们都没事,只是身上溅到了一些菜汁。”谭村长说。
我牵着郑小雯的手,跟在谭村长的话后,说道,“我和蜗牛也没事。不过张新北好像被桌面砸到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郑小雯愣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有些失语。
“我皮厚,那桌子砸不伤我。”张新北咬牙切齿地说道。
“幸好我手疾眼快,抱着更西跑出了事发之地。我早就听说了,三连他年轻气盛,没想到这么不堪。”劳海鹏独自一人走上前来,唉声叹气地说道。
“劳大哥,更西人呢?”谭二连问。
“我把他送回房间了。见到自己的小叔如此不好的一面,也不知道他心里会不会更自卑。尤其是当着两位老师的面。二兄弟,三连常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吗?”劳海鹏忧心仲仲地问谭二连。
“这是第二次,我阿爸在世时,也发过一次酒疯。不过那次是因为,和他朋友闹了一些矛盾,双方大打出手。但当时有我阿爸在场,所以他还不敢太放肆。后来,我阿爸去世了,以防他继续惹事,我大哥就把他送去当兵了。没想到白白浪费了两年。还在心里没底的情况下,叫你们过来吃饭。真是对不起你们。其实,他没什么威胁性,也没什么心理毛病。只是喝多了酒,一时脑热。”谭二连的两鬓,不停地滴着汗水。
“与他喝酒的过程,我看得出来,他是一个热血方刚的年轻人。对你和这个家,也是有一定的认同感。可能今天来的人多,贪了两杯。今天晚上这一闹,想必大队里的人都会不由分说起来。今后更西在学校里,就更难与同学相处了。我看这样吧!等三连酒醒后,你就带着他,去向两位老师和谭村长,作一些必要的解释和检讨,尽量让村里的人都看见。”劳海鹏双手别在后面,就像一名老师,在教育着自己的学生。
“劳大哥说的是,我明天一定带着三子,去赔礼道歉。”
“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和蜗牛现在知道就好了。对于今天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侃笑了一声,说道。
郑小雯的手心不时地冒着冷汗,左手一直盖住耳朵,几近痴呆地看着我。
“不不不!张老师,你听我说。谭三连刚回来,必须让他受点教训。不然他以为自己当了兵,就高人一等了。我们国家的兵,绝不是像他这样的。如此一来,他以后要想找工作,或者做事业,就很难得到别人的帮助。而且,对于你们的教育工作,也是有一定的正面意义的。”劳海鹏娓娓道来,对着我们指点迷津。
一分钟后,华叔打来电话,告诉秀琴,他已经到了门口。秀琴担心他年迈视弱,从屋里拿了一个手电筒,出门迎他去了。郑小雯恢复了一些神气,方才反应过来,我一直牵着她,随即甩开了我的手。
华叔给谭三连的伤口倒了消毒水,并为他打了一针防止破伤风的药剂。还一一检查了每个人的手脚,以排除被玻璃渣划到的隐患。一切无误后,谭三连也清醒了半分,他貌似是看到了满地的狼藉,竟羞愧难当的假装睡去。
“辛苦大家了。既然已经没事了,大家就早点回去休息吧!秀琴,你还是帮我送一下华叔。劳大哥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有你在,更西会安心很多。”不得不说,在谭二连的身上,有着一股天生的领导力。我和郑小雯第一次去他家吃饭的时候,他就把一切安排的十分妥当。也难怪有村里人会说,等谭村长退下来后,他便是村长的不二人选。
“那小俊,小雯就拜托你送她回去啦!”秀琴拿着手电筒,扶着华叔,走出了屋。
张新北也骑着摩托车,载上谭村长,往村委的方向驶去。
走在暗戳戳的小径上,我和郑小雯皆没有打开手机上的照灯,谁也不曾讲一句话。直到进了秀琴家的院子,我们几乎同时开了口。
我问郑小雯,“蜗牛,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被惊到了?”
郑小雯对我说,“昀火虫,你刚刚是不是趁我不注意,一直牵着我?”
“我先问的,所以,你先回答我。”郑小雯抢在我前面,说出了第二句。
“我刚刚牵你的手,是万不得已的。”我说。
“那为什么避开桌子后,你还一直牵着我?”
“我那不是看你失了魂,想让你找到一点依托吗?”我红着脸,辩解道。
“别让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不然后果自负。”
“不然怎么样?”我故意问道。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要跳出来似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不做二不休。
“不然我就告诉秀琴姐去。”虽说郑小雯的回答,并非我所要,但也免去了彼此的一些尴尬。
“好了,该你回答我了。你今天晚上到底怎么了?”我舒了一口气,说道。
“我觉得我们就应该听阿贵的话,拒绝了谭更西。”郑小雯生气地说。
“是不是那个谭三连,让你想起了你弟弟?”
“也不全是,我弟弟他虽然经常闹事,但不怎么会喝酒。”
“那是什么?”
“是我爸爸!谭三连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他。小的时候,我爸爸也常常发酒疯,每次喝的酩酊大醉,就拿我妈妈出气。我刚记事那年,有一天晚上,爸爸一个人喝了一整瓶酒,我妈妈在旁边念叨了几句,他就像谭三连那样,摔碗翻桌。妈妈紧紧抱着受到惊吓大哭的我,瘫坐在一旁。他走过来,一边责骂正在哭的我,一边从妈妈怀里拽起我。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落在了我的左脸上。当时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左边的耳朵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郑小雯将左边鬓角的头发,撩到了耳后,然后用手心,再一次盖住了耳朵。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十分生气,也没有哭。而是表现出一种异常的理性。
“那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你还恨他吗?”我伸过手去,握住了郑小雯的左手,将它放了下来。
“自从我左耳失聪之后,爸爸就换了一个人,酒也喝的少了,也不再欺负我妈妈了,还和妈妈在家乡,置办了一家小超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受了周围亲朋好友的数落,我舅舅还把他揍了一顿。事后一家人硬是逮着他,坐下来商量往日生计,筹了些本钱,让他做小本生意。”
“可是你的耳朵?”
“都快二十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一只耳朵。你先前不是老问我,为什么我每次走路,都走在你左边吗?因为我害怕,你会看出什么不同,从而对我产生同情心。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你能把我当作正常人看待。平等而又幸运!”
“幸运从何而来?”我不解郑小雯的意思。
“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你!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郑小雯用大拇指的指甲尖,轻轻刮了两下我的手心。妍妍深情地看着我,她眼里的瞳孔,宛如月心湖的湖水,一样汪汪泛嵘。
“呃呵!你们两个在做什么?”秀琴不知何时,站在了菜园子里。她打开手电筒,照着我和郑小雯。
“秀琴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郑小雯立刻放开了我的手。
“你们两跟我进来一下。”秀琴走出园子,将手中的一把菜叶子,随手扔进了鸡笼里。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进到内屋,启开了电灯。
郑小雯低着头,紧随在秀琴身后。等她们都进去了以后,我跑到鸡笼旁边,拿了几条干柴,也走进了屋内。
“秀琴姐,我可以先生起火,为大家去去寒吗?”我抓着干柴,生怯地问秀琴。
“快点!”秀琴坐在木坑旁,双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说。
生好了火,我脱下外套。自己从秀琴的房间,搬出来一张凳子,坐在了她们中间。
“你们刚刚说的话,我全听见了。首先!我要问一下小雯。你左耳听不到的事,为什么要瞒着大家?是不是长沙那边也不知道这件事?要是因为这样,影响到教学怎么办?”秀琴解下绑头发的绳子,两条麻花辫披散下来。
“长沙那边不知道,但他们也没问过我呀!而且这是我个人的事,我想要对谁说,就对谁说!我认为生理缺陷,并不算是缺陷,心理才是。我相信孩子们也会赞同我的。”郑小雯激动地说。
“好,可以!刚刚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向你道歉。”秀琴意识到自己的一些话,让郑小雯受了委屈。连忙说道。
“秀琴姐,我没有怪你。我只是不希望大家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我耳朵上。来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我非常清楚,学校里的孩子们,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可能没有很大的志气,但从他们每个人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盏盏不灭的灯火。他们只不过想在有书读的同时,还有人陪伴。”郑小雯越说越激动。我头一次见她,在讲到一件事的时候,快哭出声的样子。
“哎呦!行啦!我没有要问罪你的意思。你对孩子们的关心,我都看在眼里。他们能遇到你,也是他们的福气。我答应你,以后不再提起这件事,行了吧?”秀琴啧啧说道。
我从盖在膝盖上的外套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了郑小雯。
“你们刚才在暗处做什么?还有,你们像现在这样,已经多久时间了?哎呦!真是没眼看。”秀琴见我递纸给郑小雯,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
“我刚刚只是在安慰蜗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呀!”我矢口否认。
“没有才怪!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哪里像是没事的!该不会下午的时候,你们说是去神山上看风景,其实是跑到那里约会了吧?”
“我和蜗牛真的没什么!她心烦想找人聊天,我就马上想到了跃往山。正好昨天在阿贵叔那里吃饭,借到了摩托车。所以我们就去了。”虽然百口莫辩,我还是希望自己,不要影响到郑小雯的声誉为好。
“秀琴姐,不瞒你说!昨天看过阿远的信后,我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守着他的那份爱。我们每次通话,都会无缘无故的加进别人。他好几次对我说,如果他在外面也遇到了,像昀火虫那样的人。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做出选择。”郑小雯扇去鼻涕,定定地看着我。
“我不信两个人的爱情,会这么的脆弱。你只认识了小俊几个月,就抛弃了几年的誓言?”秀琴心平气和地说。讲到爱情,我们三都格外的小心。
“可我已经三年没见过阿远了。这三年来,我感觉自己就像和一部手机,谈了一场恋爱。”
“你们的心,还在一起不是吗?”秀琴问。
“以前是!可自从遇见昀火虫,我的心就像一朵云,任凭一道道的风,不停的拉扯。”郑小雯红着脸,腼笑了一声。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郑小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炉火中的木炭,燃烧着我的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边谈着国际恋爱,一边吊着小俊吧?”秀琴又问。
“昀火虫,你能不能等我几个月?等到阿远回来,我再向他表明心声!”郑小雯把凳子移到只隔我几厘米,飘忽不定地看着我。
“小俊,你呢?你打算怎么办?小雯虽然这么说,但那也许会是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旅途。如果小雯真的对你心存爱意,你们在一起也不失为其中一种结局。说不定我们村,还能收获一对‘永久’的老师。”秀琴也转过身来,素素地看着我。
“我对蜗牛的心意,你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面对郑小雯的因因诉说,我鼓起勇气,直面自己。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会怪我吗?”郑小雯的话中,到处都是纷扰与歉意。
“到了那时,我会为你写一首诗。”我牵过郑小雯的手,应诺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