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风雨无声(2) ...
-
由于天未亮便从长沙赶来恣山镇,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加之十分闷热的出伏天。村委回来后,我便跟谭村长他们说,想要去洗个身。谭村长领着郑小雯和张新北进了铁皮棚子旁边的木屋中。院子里的一车灰砖都被搬进了标尺量线内,女的依然在浇泥,谭村长的小儿子则正在给另外那个砌墙男子递砖块。我脱下鞋子,换上自己带来的拖鞋,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毛巾,按照谭村长的指告走到了新房的地基上。
“洗澡是在右手的那间。”浇泥的其中一个妇人立起腰杆,双手撑在锄头上,笑嘻嘻地用拗口的普话对我说。
“谢谢!谭村长有跟我讲过,我认得的。”我以百米冲刺的姿势跨过一个大水坑,用右手缓推了一下厩所的墙壁,勉强刹住了身子。
“哎呦!你小心一点。”那位妇人丢下锄头,做出一个随时上前的动作,见我没事又哈哈大笑起来,“那边砖头多,碍人的很。”
洗澡间虽是用石头浇筑而成的密闭空间,但里面热水器和洗衣机都有,只是在出水口的方嘴处,偶尔会溢出绿浮浮的猪粪。我一打开水龙头,隔壁的家猪就会哀嚎千里。洗完了身,我顺便把换下来的衣服搓了两下,再过了一遍水,便攀在了外面的竹竿上。当我准备一鼓作气再次冲过大水坑的时候,却发现坑里多了几块白砖,彼此之间的距离正好一步即过。我自觉受到了特殊的优待,可挂在嘴边的感谢之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埋着头自形惭愧地走回了平房,一路上用毛巾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滴,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位妇人。
走到平房门口,一位揪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从容地略过了我身边。没去两步,又折了回来,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你?你是新来的张老师?”那女生提溜着圆圆的眼睛问我。
“对啊!莫非你就是秀琴?”我瞬间又来了精神。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张新北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肯定就是我?”
“你的麻花辫告诉我的。”我不知如何辩解,只好胡乱一编。
“原来是它出卖了我。”谭秀琴赏了左边的麻花辫一巴掌,爽朗地笑道,“小雯他们人呢?”
“应该在厨房里。”我猜测他们刚刚进的是厨房。
“行!那我先过去了,一会见!”谭秀琴正过身去,又抽了右边的辫子一巴掌。
我回到内屋,用麻将桌下的旧报纸擦干了脚上的水渍,重新换上了黑色的帆布鞋,与谭秀琴前后脚进了木屋。木屋的门槛比平房高出许多,我差点就绊倒在地,幸好谭秀琴在前面扶了一把。郑小雯原本正在水池边洗碗筷,听见哐当的声响,转过身来,展露出一丝雀跃的表情。谭村长和张新北则围在木屋中间的火坑旁,一个手里拿着锅铲,另一个蹲在栈板上切着肉。他们都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秀琴姐,你来啦?”郑小雯甩了甩手,小跑过来问道,“你怎么和张老师一起过来了?”
“我到的时候,张老师碰巧洗完澡。”谭秀琴说。
“这么说,你们已经相互认识咯?”张新北将一刀子肉丢进了火堆上面的锅里。
“对啊!张老师一眼就认出我是谁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神通。”谭秀琴始终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他能有什么神通,一只瞎猫而已。”郑小雯回到水池边,在一个木桌台上拿了两个盘子,用丝瓜布继续洗了起来。
“你的意思难道是说,秀琴是只死耗子吗?”我说。
“去你的,你才是死耗子。你既是死耗子,又是瞎猫。”郑小雯见争不过我,开始强词夺理。
“我只离开了半天,张老师也只来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和张老师变得这么熟了?”谭秀琴走到郑小雯身边,将洗好的碗累了几层高,又放到水龙头下冲了一遍。
“我看呐!他们不光是熟,但更像是冤家。”一直默默不语的谭村长突然跳出来说道。
“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小雯她可是有男朋友的人。”谭秀琴急忙接过谭村长的话。
“是吗?郑老师来村里大半年了,都没听她说过,我还以为她仍是一个人呢!是我多嘴了。”谭村长的舌头像是被打上了结,简单的几句话被他讲得断断续续,说完后又问谭秀琴,“对了,秀琴,事情办的怎么样啦?”
“都谈好了,他们明天就会把新学期的课本拉进来。”谭秀琴把洗好的碗筷都摆在了一张八仙桌上,那张桌子的头顶上挂了有好几块腊肉。
“那就好!出去叫你婶婶她们放下活,回来吃饭嘞!”谭村长说。
谭秀琴摆好碗筷,以掩耳之速从锅里刁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出了木屋。郑小雯一言不发地坐在八仙桌旁的长凳上,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有意闪躲了一下,木纳地望着梁上的肉。
“村长,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回过神,对谭村长说。
“不用,菜都差不多做好了,等秀琴喊我崽子他们回来就可以吃饭了。你过去和郑老师一起坐着休息吧!我们这里几乎顿顿都离不开腊肉,今天用酱干炒,明天用豆角炒,后天可能就用蒜苗。哪天你要是吃腻了,我让新北去镇子上抓一点生肉回来。”
“谢谢谭村长,不过自从中午在镇子上吃过一次之后,我想我应该是不会吃腻的。”我走过去和郑小雯坐在了一张长凳上。
“矫情!”郑小雯面无表情地悄嗡说道。
过了两三分钟,秀琴和屋外的四个男女一同走了进来。吃饭期间,谭村长正式向我介绍了他的小儿子、妻子(那位好心给我指道随后又铺上白砖的浇泥妇人)和外乡请来的一对泥水匠夫妻。在张新北的怂恿下,他们一一向我敬了酒,谭村长知道我酒精过敏,便让我以茶代酒。张新北觉得我无趣,转战到了谭秀琴和郑小雯身上,连同谭村长四人一共喝了近半个小时。两杯下去,郑小雯也不胜酒力开脱出来,只剩谭秀琴和张新北还在坛中。谁想张新北又缠上了我,说什么也要我喝上一杯,秀琴厉声训他不许耍酒疯,替我喝了一口,这才作罢。
此时,谭村长的儿子吃了两碗饭早早就不知去向,而泥水匠夫妻也先行回了家,只有谭村长的妻子还在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
“谭村长,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耿耿于怀。”趁着所有人醉意兴起,我把憋了一下午的问题讲了出来。
“什么问题?”谭村长问。
“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们跟沈助理提到的盗窃案,还有那个小狮子,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你说那个啊!其实它们是一件事情,因为丢的就是那个小狮子。也不是我们有意避开你,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因为这件事可大可小。”
“小狮子?”我越发好奇起来,“村里还有动物园吗?”
“嘿,不是活的小狮子。”谭村长拍了一下大腿,失声笑道。
“没错!不是你以为的林中大王。”张新北听到我们在讲失窃的事,神智飘然地说道,“它是镇守祖宗祠堂的石狮子,前两天,一个谭村人跑到祠堂里,无意间发现母狮子□□的小狮子不见了,一时间就传了开来,你们城里人可能觉得没什么,可在村民眼里,那就是天大的事。谭家祠堂门口有一对非常灵性的石狮子,它们虽说是石头做的,但都是活物,可灵了。别的不说,丢失的小狮子就是那母狮生的,你们觉得神不神奇?虽然我是张村的,也常常听人传说,那是守着老祖宗的圣物。”
“石头也能生育吗?”郑小雯在一旁听得入迷,随手取下了黑色的头绳,也加入到话题当中。
“新北喝多了,别听他瞎说。那只是民间的一个传说,估计秀琴也没有听到过吧?”谭村长看了看依然清醒的谭秀琴。
谭秀琴以渴望的眼神点点头。
“那要不今天我就跟你们讲讲那个有趣的传说?”谭村长喊妻子把所有碗筷收到了水池里,郑小雯一起帮了忙。很快地,八仙桌上只留下了五个水杯子。谭村长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继续说道,“据上上一辈的人说,抗战时期也曾出现过一次幼狮子失踪的事件,跟现在一样,村民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那个糟糕的年代也许更让人不安。大家既要时刻提防鬼子进来,又得花精力寻找幼狮子。正当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时候,谁知两天后,母狮子座下又生出了一个全新的幼狮子。发现者喊来了所有村民,就连跃硭上村的张家人也赶了过来。大家聚在祠堂的门口,纷纷议论了起来。村里的最长者走上前去掰了一下那个小狮子,可母子俩紧紧地黏合在一起,仿佛骨血都相互流通了一般,怎么也分不开。见状,大家都涌进了祠堂,对着祖先神祇不停的磕头,认为那是祖宗显灵庇佑,不忍心看着后世受难,更不忍心看着国土家园被百般侵犯,所以下来告诉世人,母狮子能够再次生出新生命,山河必定也有重生之时。可真实情况如何,至今仍没有人能道的清楚。”
“还真是一个充满情怀的传说,那这次失踪有什么线索了吗?”我顿时为耳边的这个美丽而浪漫的故事感到满腔饱热,郑小雯用指甲捏着我手臂上的一点点表皮,好像在听一个鬼故事。
“准是村里的长毛鬼撬走了。”张新北抢在谭村长之前回答我。
郑小雯一听到张新北的话,指甲用力的嵌进了肉里。我虽然同样被惊讶到,却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只好忍痛拍打了一下郑小雯的手,让她镇定点。郑小雯如同一只蜗牛,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祟戚戚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啊!有没有掐疼你?”
我还未怪罪于她,郑小雯又转过脸对张新北说,“又是石母狮生子,又是长毛鬼的,大半夜听这个还挺吓人的。”
“哎嗨!张新北这个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那长毛鬼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小雯你也见过的,他经常会在村子里讨食。”谭秀琴响亮的声音一下便打破了所有神秘感。
“秀琴讲的没错,长毛鬼是人不是鬼。他不仅是人,还是我们谭村的人,只是因小的时候得了一种怪病被父母抛弃。后来吃着百家饭才勉强长大成人,但整日疯疯癫癫的,也不会认人,所以才会以乞讨为生,专捡人家倒掉的食物充饥,偶尔还会与鸡鸭猪狗抢食。那头发从长起开始就再也没有理过,垃圾、食物、昆虫之类的算是在上面安了家,怎么赶都赶不走。因此大家都叫他长毛鬼。”谭村长解释道,“你们今后见了他,不必太过害怕,他不害人,只躲人。”
“不是他还会是谁?”张新北很肯定自己的醉话。
“胡说八道,长毛鬼上无老下无小,自己寒宿露饮的过着快活日子,要那小狮子作什么用?既不能吃又不能抵的。”
张新北一听,似乎明白了什么道理,也不再力争下去。
“要不然我们出去走走散散食?不打扰村长一家休息了,顺便联络一下感情,毕竟都是第一次见,有些东西需要通通气。”秀琴突然向我和郑小雯提议,随后又把张新北赶回了家。
我们出门前,谭村长的妻子将一个沉甸甸的黑色袋子拿给了秀琴,并告诉她,“里面装了一些剩菜剩饭,你只管把它挂到村委路边的桂花树上,那个长毛鬼自己会去拿来吃的。”
秀琴走在我和郑小雯的中间,虽然才刚过八点,整个村子已经漆黑瞎火。去村委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有好几次,我想要转过脸去看她们,却只能看见飘散在夜晚第一阵风中的长发。谭村长妻子所说的桂花树,其实并不在村委的路边,而是在下午郑小雯站立的地方。就在几个小时前,郑小雯芊芊安然地站在树下,可我的记忆里,却只有那条向日葵裙?。
秀琴撇下我们,把袋子挂在了最显眼的树干上。
“奇怪了,我下午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这里有一棵树?”我自言自语道。
“大概是因为它还没开花吧!在那之前,它看起来就是一棵普通的树。”秀琴说,“算算日子也该快了。”
“什么日子?”我问。
“当然是开花的日子啊。矫情鬼!”郑小雯嘲笑道。
“为什么呀?”我又问。
“什么为什么?”秀琴说。
“为什么桂花树的花期和别的花不一样?大家都要秋黄了,它才想起来要盛开。”
“因为它是树,不是花呗!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问了又没人解答的了,还不如不问。”郑小雯见自己着了冷落,故意说道。
我看不清她的脸,所以没有理会她,又问,“你们觉得谭村长讲的传说是真是假?”
“这种事情,一旦有一次变为现实,传开了,大家就会忘掉另外那几千几百次没有实现的。”秀琴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啊!都什么年代了,还信那些神魔鬼怪。”郑小雯跟着说。
我悄悄地走到郑小雯面前,用力蹬了一下地,大声“吓”了一嗓,立马又跳开。郑小雯思考了半拍,追着我喊道,“你这个刚来的外乡人,还敢欺负弱女子,看我不把你打成长毛鬼。”
“你不是说自己不信那些的吗?也不知道是谁刚刚听故事的时候吓得差点掐出人肉。”我走走停停,边躲边说,“身为人民教师,讲粗话就算了,还想打人,却又说自己是弱女子。谁信呐?”
秀琴不住地摇摇头,也跟了上来。郑小雯追了我不知几十米。我们跑过了村委,而后我停下来,试看她是不是真的会打下来。她见我停住也放下了脚步,留在原地等身后的秀琴。
“你跑什么呀?我又没说要真的打你。”郑小雯喘着小口气对我说。
“小雯,你就饶了他吧!不然他回去跟村长告状,说我们欺负外地人。”秀琴喝了很多酒,所以走得不紧不慢。
“也是,讲出去吃亏的只会是我。”
“你们可真有精神,刚吃完饭就追赶,也不考虑一下我这个喝多酒的人。张老师,你别忘了,我还替你挡了一杯。”秀琴带着微弱地抱怨说道。
待秀琴跟上我们,郑小雯的气息已经恢复正常。三人再度沉默不语,并肩而行。
“张老师,你走慢一点。”郑小雯喊住我。不知何时,我自顾自地脱离了她们,一个人走在前面。
“郑老师,我突然想起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后撤了几步,归回队里。
“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发现你很像一种动物。”
“什么动物?”
“蜗牛啊!做什么都慢慢悠悠的。”我说。
“张老师,你看人还真准,跟小雯共事这半年来,我也发现了,她就是那种天塌不怕、地陷不急的人。但你可别小瞧了她,在课堂上,她的反应能力、说话速度和对孩子的耐心,都稳的很!”谭秀琴用姐姐般的口气说道。
“是吗?那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应该多向郑老师学习才好。”
“呃,我们就别老是老师老师的叫了,多见外呐。以后你就叫我秀琴,我也叫你名字可以吧?”秀琴总能说到点上。
“当然可以!老实说,我对老师这个称呼多少会有点不自在,主要源于小时候对这个职业的一点偏见。”我灵机一想,又问,“那郑老师我要叫她什么?”
“至于这位柔弱的女子,你可以跟我一样,叫她小雯呐!”秀琴拉过郑小雯,甚是开心的说。
“小雯?听着怎么有点宠溺?不如我还是叫蜗牛吧!”
“去你的!你存心的吧?”没想到郑小雯非但没有生气,还突然严肃起来,“你叫我什么无所谓,但接下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得认真点听。”
“什么事啊?”我被郑小雯的话震慑住,只好不再放肆。
“人生大事!吃饭的大事,你知道自己今后的一日三餐要怎么解决吗?”郑小雯问我。
“眼下这几天还住在村长家,应该都在村长家吃吧!”
“那搬到村委以后呢?”
“张新北说,村委有一个厨房,里面有燃气灶和锅碗瓢盆,我可以自己做!”
“那米菜从何而来?更何况你进了学校以后,事情就会越来越多,哪还有什么时间煮?”
“对哦,那怎么办?”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要记住啦!以后上完课你就跟着我,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听到没?”郑小雯故作矜持地说。
“你煮啊?你不是跟我一样,要上课吗?”
“当然不是,这是村里给我们的一种宽待。由于村里条件有限,大家每天也都要忙于农下。所以村民们一致决定,哪天若是有一家伙食好点,就让我们去那家里吃饭。”
“这样不会混乱吗?要是有一天,比如过节的时候,好几家都杀鸡宰鸭怎么办?”
“矫情鬼!你以为没人想到吗?大家会提前与村长通气,然后再由村长来告诉我去哪家。”
“秀琴,蜗牛讲的都是真的吗?”我问走在中间的秀琴。一晃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大队里,尽眼都是像谭村长家那样的吊脚木屋,灯光也明亮了许多。秀琴看起来昏昏欲睡,在这件事上,她似乎不便发言,所以点点头表示了同意。我又看了看搀扶着秀琴的郑小雯,她无奈地和我对了一下眼。
“那我们岂不是和长毛鬼一样,吃上了百家饭?”我试图赶走秀琴的困意。
“吃百家饭不是很平常的事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秀琴频繁地眨着眼。
郑小雯被此番状况逗得捂嘴直笑。
“还有,还有。我下午去村委的路上,无意间发现了一口很特别的湖,就在背面的田坡上。要不你明天带我上去看一下吧?趁着还没开学。”
秀琴支支吾吾地“喔”了一句。
“行了!你别闹了!没看到秀琴姐就快睡着啦?还不快点过来帮忙扶住她,前面那间就是秀琴姐家了,你帮我扶她回去。”郑小雯嫌弃地瞟了我一眼,然后望着一间方圆内最小的木屋。屋内一片漆黑。
“太麻烦了,要不我来背秀琴吧!你先跑回去开门和开灯。”我蹲下身子说。
郑小雯没有听从我的话,而是一直陪在我身边,不时地用手托住东倒西歪的秀琴。
秀琴在我背上打了几个响嗝,便舒心的睡着了。我们走进秀琴家的泥院子,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围了过来,气势汹汹地冲上来啄我的鞋子,说什么也不让我去到内屋。郑小雯掩面而笑,脸上的苹果肌泛着红晕,“谁叫你长得不像好人,还背着它们的主人,遭报应了吧!”
说完,郑小雯从院子里拿了一个鸡笼,在我周身转了两圈,不停地叫喊着“喔嘘喔嘘”,利索地将老母鸡一家关了起来。这才没再闹笑话,以至惊动邻里,平安地把秀琴送进了房里。秀琴家比我想象的要简陋一些,屋内只有相通的厨房和卧室。
“平时就你们两个人住在这里吗?”放下秀琴,我问郑小雯。
“不然呢?没看到只有一间房和一张床吗?明知故问!”郑小雯安顿好秀琴,把我推出了房门,“好啦!谢谢你送我们回来,时候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吧!明天还有体力活要做呢!一路上无人无灯,你多注意安全。”
可能是一个人的缘故,让我有更多心思去感受村子里的寂寥,时而听得见几片蛙声和狗吠声,夜空也不像来时那样坠暗。在第二阵风的呼啸中,至少还有月光撒在桂花树叶上折射出来的梭影。
而挂在树上的黑色袋子已经不知去向。
当我回到谭村长家,正好过去了一个小时。谭村长和妻子都已睡下,整个院子只有平房里还亮着灯。为了不影响他们,我绕开满地的碎石和树枝,只踩在草丛上。本以为谭村长的儿子也疲乏睡去了,所以进了平房里,我尽量点起脚尖靠着墙壁而走。可打开隔板的“咯叽”声还是令我受了一惊,我只好快速钻进了内屋。谭村长的儿子躺在床的外侧,端着手机正在玩游戏。看到这里,我才将内疚感暂且放了下来。
“还没睡啊?”我主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谭村长的儿子始终低着头,不曾搭理我。
“要不你睡里面吧?”我继续对他说,“我怕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吵到你。”
“没关系,我明天还得早点起来搬砖子。我阿爸跟我说,这样可以让你多休息一会。”谭村长的儿子边玩着游戏,边分出心来应我,“要是你夜里想起来上厕所,撒到门外的草里就行了。那几根比较高的茅草,就是被我养大的。不过你如果是上大的,就只能去猪栏里了。”
“好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心里其实也害怕一个人跑去那里。
“不用,那我先睡了。你进来的时候动作小点,别把蚊子都招进来了。”说罢,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用被子罩住了脑袋。
大概是换了新的环境,到了半夜,空落落的肚子突然翻江倒海起来。我憋着气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出门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打开了隔板,果然不出所料,那咯叽声消去了许多。
我在外屋翻找了几遍,却没发现卫生纸的影子。眼看胃里的那口气就要逃逸出来,只好在麻将桌下抽了两张表面干净的报纸。然后犹如一个暗夜忍者,抱头飞躥。接着又蹲在猪栏里,与几头家猪面面相觑了足足半个小时。
第二天,我睡到了日浮窗头。一直到谭村长的儿子过来喊我吃早饭,才乏力地坐起身来。山区早晨的空气较白天要来的稀薄甜净,我展了一下腰,大方的吸进了几口。谭村长的妻子和儿子,还有昨天那对泥水匠夫妻,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洗漱完,谭村长的妻子告诉我,她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一碗水面,要我赶紧去吃,还说谭村长留话让我吃完了直接去秀琴家。
经过昨夜一役,我早已饥肠辘辘,于是冲进厨房,打开碗盖子,连面带汤,再加一个看起来很有食欲的煎蛋,吃的一点不剩。把碗筷洗干净放好后,我谢别了谭村长的妻子,赶去了秀琴家。
“小俊,昨天晚上睡的可好?”秀琴正在院子里喂鸡,见我过来,一下变回昨天的她,充满活力。唯一不同的是,两条麻花辫合成了一条。
“秀琴姐,你是不是昨天喝多了,忘了我叫什么?”我说。
“怎么可能喝多,我可是酒坛子。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叫你昀俊感觉会有些宠溺,所以我换了一种叫法,小俊,小雯!这样也顺口一些。而且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姐,我就理应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看待,刚来两天就和小雯一个待遇,怎么样?还不赖吧?”
“听着还不错,小俊这个昵称感觉也很有少年感,我挺喜欢的。蜗牛呢?不会还没起床吧?”
“小雯啊!她在里屋吃面呢。你吃过早饭没有?要是没吃也进去吃点吧!”
“我在村长家吃过了,那秀琴姐先喂着鸡。切记!一定要多喂点,尤其是那只母鸡,看家护院功劳可不小。我先进去啦!”我特意绕过鸡笼前的菜园子进了屋内。
郑小雯坐在火坑旁的矮凳子上,手里端了一口大碗,鼓囔着嘴细嚼慢咽。火堆里烧红的木碳,烘得她满脸通红。
“饿死我了,蜗牛,还有面吗?是秀琴姐让我进来吃面的。”我揉着肚子,故作病态。
“还有汤底,你要不要?”郑小雯把碗拿给我看。
“你这么能吃吗?一大锅面都让你一个人吃完啦?”
“去你的,谁说的?我就吃了几口,只是这个碗看起来比较大而已。”郑小雯将生不气地说道,但又时刻保持着贤女的姿态。
“你不会才刚起床吧?比我还能睡。”
“谁像你!我已经看了一早上的书哩!你不会真的还没吃过早饭吧?那要不要我现在煮一碗面给你吃?”郑小雯突然温柔起来。
“对啊!昨天肚子不舒服还拉了一宿,现在里面估计就只剩胆水了。”我说。
“小雯,别听他的,他在村长家吃过才来的。”秀琴恰好走进来,叫住了郑小雯。
“他的演技实在一般,我根本就没信他。”郑小雯吃完后,挤了一点点洗碗剂,拿了一块布走出了屋。
“谭村长呢?他怎么没来这里?”我问秀琴。
“伯伯是一村之长,村里的大小事都要经他手。我们学校只是其中一个,总不能让他天天盯着吧?”
“说来也是,那我们今天要做什么?我听蜗牛讲,今天有一些体力活。”
“没错!不过要等到学校的新课本运进来,在那之前还是多保存点体力吧!别兴奋过头了。”
“什么时候?”
“下午吧!昨天镇子里的学校校长答应我了,会尽快运进来。今天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咯!这里离学校近,省得你来回跑,就让我这个当姐姐的伺候一回家里的弟弟妹妹。”
“秀琴姐,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答应过我什么事?”我试探性地问秀琴。
“什么事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把剩菜剩饭挂到桂花树上后,我们就走到了这大队里,然后你和小雯好像在讨论什么人生大事,还隐约听到了长毛鬼,是不是你们碰到了他?”
“没有,没有!不过我回去的路上,发现那个袋子真的不见了,估计是被他拿走了。”
“他可是山中野人,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很少有人能碰到他。”
“你们在聊什么呢?”郑小雯甩着筷子走了进来。今天她穿了一条深红色的长裤子。
“蜗牛,你来的正好,昨天晚上秀琴姐是不是答应了我一件事。”我转而问郑小雯。
“什么事啊?”郑小雯倩倩地娩笑道。
“田背和湖啊!”我暗示她。
“你说田背上的湖啊!那时候秀琴姐都快睡着了,你还真放心上了,不会自己去看吗?这么大的人,你还以为是学校的孩子啊!还要别人陪呀?”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秀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昨天晚上这个家伙见你困的不行,故意说让你今天带他去看看月心湖,然后你可能在梦里答应了一句,没想到他还当真了。”郑小雯三言两语便概括了整件事。
“谁说我是故意的?我真真切切地想去看!月心湖啊!原来它还有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我说。
“哎!原来冥冥中还答应了你这么一件事,实在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可是今天下午搬完书,我还要去村长家,帮他给田里的秧苗打肥。要不然你让小雯陪你去吧!都一样的。而且你们年龄相仿,年轻人话题也比较多,我去了反倒会变成局外人。”
“也可以!那就辛苦蜗牛啦!”我向郑小雯鞠了一躬。
“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陪你!”郑小雯随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