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风雨无声(3) ...

  •   月心湖畔,俯览着整个村子,尽管已是日落时分,却别有几处诗画。“炊烟一囱囱,袅袅入山林”,这是我发自内心的第一感觉,再者释然,往后便无任何否极。若是有,无非是远方美景与近地佳人的区别。
      郑小雯掜起半节裤管,露出脚踝,坐在我的布鞋上面,含情脉脉地望着进村的隘口。
      而我的眼里,不仅有隘口,有炊烟,有农田,有木屋,有装满残阳的湖水,还有她。昨天夜里的最后一阵风刮起了诺诺燎原。
      “可不是我要陪你来的,实在是秀琴姐怕你不认路,又是生面孔,担心你被村民们当成了偷粮食的贼。”郑小雯一笑了了地对我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带我来看月心湖,这里果真就如它的名字一样美。”我光着脚踩在扎绵的堤坝闸口上,“尤其是这种山中有雾,雾中有人的感觉,令人舒适无比!”
      “想不到你这个人还挺文艺的。”
      “文艺在此地是贬义还是褒义?”我问她。
      “自然是褒义。”
      “那远离了自然呢?”我又问。
      “别跟我咬文嚼字,夸你两句还得寸进尺了。”郑小雯转过脸来,同我对视了几秒,又歪头沉思起来,“既然这样,我就来考考你。看到村子的全貌后,你的感想如何?或者说你觉得它像什么?”
      “呃,我想想啊!”我托着腮假意思考了半天,“昨天车子上山的时候,我在盘山路上看了一圈。最直接的感受莫不是,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古罗马斗技场,周围的山峦就像一堵参天的墙,而进来的那个村口,便是猛兽出笼的地方。”
      “我觉得它更像是一顶皇冠,眼前的月心湖,就是镶嵌在皇冠上面的一颗宝石。”郑小雯似乎没有在听我讲话。
      “不愧是语文老师,佩服佩服!是在下输了。”
      “秀琴姐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站的这个地方也跟旁边的跃往山一样,高耸入云。跃硭和跃往本来是两座夫妻山,跃硭为妻,跃往为夫。后来,天外飞来一块巨石,把这里砸出了一个大坑,也就变成了现在的跃硭村。”
      “这个村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要不你一并告诉我吧?”
      “还有一个,你要不要听?”郑小雯突然眼中冒光,满怀期盼的看着我。
      “如果我说不想听呢?”我总觉得郑小雯要讲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去你的!不想听我也要说,你仔细看一下身后的这潭湖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没有啊!”
      “你不觉得它很像一滴泪吗?尤其到了晚上,总是泪眼汪汪的。其实啊!它是天上的一位仙女被两座神山的爱情故事感动,所留下的泪水。”
      “两座山能有什么爱情故事?不会是你自己现编的吧?”
      “那我就不得而知啦!也许只是村里人的一种遐想,为的是让整个传说听起来完整一些。”
      “你看吧!刚刚还说是秀琴姐告诉你的,现在又说是村里人的一种遐想。不会说谎就别硬撑哩!如果我是你,我会说那两座山的爱情就像湖可枯石可烂般坚贞不渝。二山一湖,不正好说的通?”我摆出一副极其贱妙的表情拆穿郑小雯。
      “是是是!我就是没有你会说谎,行了吧?张老师!”郑小雯偷偷笑道。
      “秀琴姐不是说过了,让你别再喊我老师了,显得不礼貌。”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呀?”
      “你的生物学得怎么样?你知道蜗牛的天敌是什么吗?”
      “萤火虫?”郑小雯思考良久,不自信地说道。
      “那你就叫我萤火吧!”
      “为什么不是萤火虫?”
      “因为我不是虫呐!”
      “哈哈哈!你考虑的还挺周全,只是想的有点美!”
      “你和秀琴姐在一起共勉这么久,想必应该很了解她吧?”我岔开话题,回到自己想多了解的事上。
      “这要从何说起呢?还算了解吧!怎么啦?”
      “也没什么,只是经过昨天一天的接触,我感觉她是一个很不简单的女人。你知道她今年多大了吗?”
      “今年好像是三十五岁。”
      “是吗?可她看起来年近半百。”
      “没办法,一个人经历的越多,越容易迎合岁月的脚步。久而久之,就放弃挣扎了呗。”
      “这也是她跟你说的?”
      “怎么?我就不能感概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不像你的风格。”
      “那我应该是什么风格?”
      “天塌不急,地陷不怕的蜗牛呀!”
      “去你的!信不信我把你的嘴给缝上?就用这田里的稻穗引线,再以月心湖的湖水消毒。”郑小雯拿起座下的一只布鞋朝我扔了过来,“你还想不想听我说秀琴姐的事啦?”
      “对不起!你继续说,我发誓不会再打断你了。”我捡起鞋子穿上,一瘸一拐地走近郑小雯,以聆听者的姿态坐在了她身边。
      “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她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嫁人吧?”
      我点点头。
      “其实她很早便嫁人了,丈夫是外省的城里人。由于多年来未有子女,种种机缘下,她们又回到了跃硭村。她和丈夫都是文化人,虽然秀琴姐很少讲起她们的故事,但我想一定跟湖枯石烂一样坚贞,一样平凡!秀琴姐曾说过,既然老天不让她怀有希望,那就把自己的全部寄托给村里的孩子们。所以在她的全力推动下,她和她的丈夫办起了村里的第一所学校。孩子们也因此不用大老远跑到镇上去读书了。至于她的丈夫去了哪里,秀琴姐却只字不提。我也是后来在张新北那里听来的。四年前一个大雨磅礴的晚上,她的丈夫骑着摩托车,在回村子的路上,遭遇了泥石流,被埋在了里面。自那以后,学校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苦苦支撑着,虽说学校里孩子不多,可终究还是会力不从心。为了不让彼此的心血付之一炬,她这才向镇政府寻求了帮助。”说完,郑小雯向后倒下半身,从月心湖里捧上一掌湖水,覆在岸下的垛田里。
      “那她的父母呢?”我问。
      “父亲早年因病去世了,母亲也改嫁离她而去,从此没再往来。本来她们家成分就不好,而且原则上来说,秀琴姐已经不是跃硭村的人了,若不是谭村长支持她做教育,并从中周旋了许久,镇政府才破例批给她们夫妻俩一间小木屋,说不定她现在还居无定所咧!”
      “怪不得她下午还跑去帮谭村长家打肥。”
      “是啊!自从秀琴姐的丈夫去世以后,谭村长见她孤家寡人,生活实在不易,便处处帮衬着,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待。”郑小雯的语气一下变得惆怅柔软起来,“太阳马上下山哩!你这只萤火虫还不快点把屁股点亮,没看到一路上暗摸摸的吗?我们该回去啦!再不回去就没饭吃啦!”
      “那你至少把另一只鞋也还给我啊!今天晚上你还会去谭村长家吃饭吗?”
      郑小雯提着我的鞋,慢跑在田埂上,不时地回头挑衅我,“你先让屁股点上火,我才把鞋还给你,然后告诉你去哪里吃饭!”
      “行吧!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说!”郑小雯没有上当,一味的往前走。
      “你说,桂花树的花期为什么和别的花不一样呢?”我一面追一面问。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呐?要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查资料去。”转眼间,郑小雯已经走到了有木屋的平地上。
      远看着她的身影,我便想着,今天晚上的风,应该也会嶷尔索然吧!
      “你走快点啊!我把你的鞋放进灌溉漕里了,你再不快点它就要飘到不知哪个田里啦!”郑小雯两手放在身后,僵硬地站在木屋前喊道。
      “你骗不了我的,我都看见你背后的鞋带子了。”我索性脱掉另一只鞋,跑了过去。
      “真的假的?这么远你都看得到?”郑小雯把鞋扔到我脚下,失落地说。
      “当然是假的啊!我只不过是看到你两只手都没在前面,瞎猜的。”
      “尽耍些小聪明!希望你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活灵活现。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要有耐心和爱心,听见没?”
      “谨遵蜗牛教诲!只是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你这只虫子怎么老是这样,找到杆就往上顺。说吧!什么事?”
      “刚刚你不是说跃往山是跃硭村的另一半吗?改天你再陪我去那里看看如何?”
      “你到这里来是旅游的吗?哪里都想去看看,再说我也不是导游啊!就算我想陪你去,走路显然是不现实的,那里可远了,比去张新北家远多了,连我自己也没有去过。”
      “没事,我们可以借一辆摩托车过去,我拉你!”我说。
      “等开学以后,学校步入正轨再说吧!要是你表现得好,兴许我会答应你。”郑小雯摇一摇头,无奈地说。
      “今天晚上的月色比昨天的美!”
      “然后呢?赶紧啦!再不回去,秀琴姐和谭村长真的该担心我们了。”
      “所以,花期不一样会不会是跟月亮上的那棵月桂树有关系?”
      “改天你自己上去问问,今天不行!今天我必须要把你带回去,快点穿上鞋。”郑小雯推了我一把,气呼呼地走到前头。
      我扫了扫脚底的泥粒,穿上鞋跟了上去。我们肩并肩走回了谭村长家,她在左边,我在右边。
      学校顺利地开了学,根据之前的工作安排,我负责全年级的数学,郑小雯主教语文。秀琴姐除了学校的统筹管理和孩子们的日常生活,有时还会亲自教学。谭村长和张新北大多时间都一同出入在田间地头,偶尔会到学校里来询问我们缺少什么,好让张新北去添办。当然,谭家祠堂里的幼狮子没有再出现过,最终村里的老人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是那母狮子只在战争年代显灵,如今是和平时代,这预示了家园和睦乃永恒之事实,此话一出,大家便很快忘了失窃的事。而谭村长的小儿子第二天就到镇子里上高中了,所以我与他只不过两宿之缘。
      一周后,我搬到了村委,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新生活。
      平日里要教学,只好把搬家事宜选在了星期五。那天晚上,在谭村长家吃过饭,我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再把床上的被褥和蚊帐叠齐,便在谭村长和妻子的目送下,背着包一脚离开了。去村委的路上,碰见了几个村子里的老人,他们用土家话向我打招呼,我听不太懂只好以微笑回示。经过桂花树的时候,我在树底下驻足了许久,虽然每天都会来回几趟,可我竟没发现叶子间长出了白色的花心,很淡很淡的香味,散到空气里就不见了。
      走到村委,一种莫名的孤独感由心而生,就像是近些年来,无数次落寞的那般。我拖懒着身子打开房门,扔下背包躺在了床上,然后闭上眼感受着难得的宁静。
      “两天前,张新北来过村委,帮你打扫了一遍屋里屋外,连家里的新被子和风扇也拿了过来。除了张新北,还有谭村长、秀琴与郑小雯,她们在生活中和学校里同样给了你许多帮助,你才能更快地适应曾被自己鄙落的职业。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
      “很早以前,我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空心的感觉,不仅如此,我还时常告诫自己要去享受它,因为在它的领域里,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我不想应它,但它好像还是听到了我的心声。
      “败军之氐无所得的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那你来这里的意义又是为何?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把你封闭起来,放我出去,一郁方休,来个两败俱伤。”
      “好啦!我不过是想放空一下,你怎么还上纲上线了,我当然没有忘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时刻提醒你。否则当你又迷失在过去,必将万劫不复!”
      我坐起身来,赶跑了那个声音,进到厨房接了半桶水。趁着烧水的间隙,我去了一趟学校,校门边上有一家小店,是村子里唯一的小卖部。买了洗浴用品和洗衣粉后,我回到村委洗了个热水澡。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会议室亮着灯,以为是谭村长和张新北在开会,所以没太在意,继续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待我晾完衣服,本想着找一个地方看书备课。可房间里因为空间有限只能容下床板,而厨房里的圆餐桌也久没过用被老鼠咬破了相。我只得鼓起勇气走进了会议室。令我没想到的是,室里的人并非谭村长他们,而是郑小雯。她正背对着我,埋头认真地做笔记。
      “蜗牛?你怎么在这里?”我喜出望外地问道。
      “我每天都会来这里备课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郑小雯没有受我的影响,继续奋笔疾书。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必要问两遍吗?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在秀琴姐家备课?那是因为秀琴姐也要做功课,而且她比较早睡,我不想打扰她。”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在郑小雯对面坐了下来。
      “我说昀火虫,你刚刚在浴室里哼的是什么歌?听起来有一些伤感。”郑小雯抬起头,邪魅一笑。
      “你叫我什么?云火虫?小蜗牛,你哪里人啊?说话怎么还带着口音嘞?”
      “昨天睡觉前,我突然间想到,你名字里的昀和萤火虫的萤读音差不多,所以就自作主张帮你改啦!怎么样?我聪明吧?一下子就解决了两难的问题。”郑小雯放下手中的笔,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别打岔,快跟我说说,那是什么歌?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那首歌是我之前去云南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作的,歌名叫《初见》。”
      “想不到你还有当歌手的朋友。”
      “谈不上朋友,不过她确实说过自己是略有半分痴梦的音乐人,现在到底成没成功,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至今都没在任何地方听到过这首歌。”
      “改天你唱一遍完整版的给我听吧!刚刚我才听了一半。”
      “不是吧?你在浴室外都偷看半天啦?”我故作惊恐地说。
      “谁偷看你啦!我在听歌。”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却老是忘。”我把课本放到桌上,不怀好意地问道。
      “什么问题啊?”
      “你到底是哪里人啊?是湖南本省的吗?”
      “不是啊!我记得你好像是福建的吧?我在你隔壁,我是江西人。”郑小雯不假思索地说。
      “呃,是那个上有天堂,下有江西,的江西吗?”
      “昀火虫,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奉承’呐?遇到哪边的人便说哪边的话!”郑小雯从容笑道。
      我有些惊愕,郑小雯竟能一语道破其中之道,还直截了当的讲出来,于是我略有不悦地说,“没意思!”
      “不要说我没提醒你,现在是备课时间,只要是跟上课有关的一切,我可就不是那个慢半拍的我咯,你是瞒不过我的。哈哈哈!”郑小雯用书挡住脸,会心地傻笑着,很快又端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万分关切地说道,“这一周下来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我听孩子们说,你这个新鲜老师的教学方式挺特别的,不过常常会因为紧张而停顿下来,还总说一些什么名人故事、为人道理,甚至还有诗词歌赋。是不是有这回事?”
      “还行!多亏了你和秀琴姐,我才能这么快上手。”我欣慰得是。
      “你以为我是在夸你呀?我只是想让你再接再厉,然后少讲一些跟上课无关的东西。”郑小雯咬着牙,恶蔑蔑地说。
      “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古人有云,授人鱼不如授人渔,我觉得学习知识和做人是一样的,需要我们先找到自己的兴趣点,有了兴趣才有动力。”
      “请问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比如一个孩子听到故事内容后,突然受启发,从而对一件事情产生了兴趣,再加上里面的主人公都是一些努力和坚韧的形象,那他就会被慢慢潜移默化。”
      “诗词歌赋呢?那可是我的工作范围。”郑小雯哭笑不得。
      “古人的诗句里包含有很多抱负与不屈,更有甚者,还隐藏了一些运算术在其中。”
      “行啦!我大概明白了,你只管做好自己就是!那孩子们反馈如何?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不对的地方倒是暂时没有,只不过我发现,好像有一个孩子比较特殊。”
      “你说的是五年级的谭更西吧?”郑小雯重新拿起笔,翻开了课本。
      “我感觉你才是大神通,在你面前我就像你的学生。”我环抱双拳,不可思议的说。
      “除了他还能是谁?”
      “没错,就是那个谭更西。他好像有些不爱说话,平时也跟同学们格格不入。开学第一天我让大家做自我介绍,每个人都说了自己的名字、年龄、兴趣爱好等等,他却什么也不讲。后来还是孩子们起哄讲出了他的名字,还笑他的耳朵会像武侠小说里的高手一样拨动,他的肚皮会像印度人一样舞动,他还能徒手抓住飞在空中的苍蝇。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谭更西竟在大家的挑拨下,当场表演了起来。课后,我找他聊了一下,问他为什么要去迎合大家,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只要大家开心就好,我没事的’。”
      “你没注意到他的嘴唇吗?”郑小雯合上课本,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看到啦!像一只兔子,所以他是因为那个才会这么自卑的吗?”我将自己的杯子推到她面前,也讨了一杯水。
      郑小雯一面倒水,一面说着,“自己不会倒吗?”
      “根据我和秀琴姐的观察,他的性格缺陷大部分都来源于那里。”
      “天生的吗?”
      “刚开始我们也以为是先天的兔唇,后来去家访的时候,谭更西的父亲告诉我们,那是他小时候跟着别人去河里游泳,溺水被利器划伤的。回来以后,学校里的孩子给他取了一个名字,整天围着他喊‘水兔子’,‘水兔子’,然后他就变得越来越自闭了。”
      “原来如此!”
      “对了!昀火虫,我也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却老找不到机会。”郑小雯好奇地盯着我。
      “你问!”
      “你怎么会想到来支教的?”
      “青书入寒榻,不灭自归来。”我思考了一会儿,回道。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它是什么意思呀?跟你来支教又有什么关联?”
      “是吧!你也觉得耳熟?”于是,我把其中的意思讲给了郑小雯。
      “不要跟我说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话。”
      “是又怎么样?”
      “怎么看都不像呀!你这只昀火虫平日里只会讲一些嬉皮话,令人讨厌得很。如果是,我当刮目相看啊!”郑小雯用犀利的眼神抓着我。
      “这个说来话就长哩!简单地说,我之前在三亚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生。她和秀琴姐一样,同是苦命人,或者说是同命也同梦。呃,但又不完全是那样,她们的命运的确都是不好的,我想唯一的区别应该是在选择上吧!后来她把自己的这句语录告诉了我。”
      “这么说来,你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的人了,脸皮也比常人厚的多,怎么在课堂上还会紧张呢?”郑小雯站起来,把课本放进了一个塑料袋中。
      “我怕误人子弟呐!”
      “哈哈哈!你终于讲了一句真心话。”
      “你呢?”我问她。
      “我怎么啦?”
      “为什么要来这里?”
      “秘密,不告诉你。”郑小雯拿起袋子在桌上敲了两下,“好啦!我不陪你了,你慢慢备课吧!等一下记得把灯关了,还有外面的锁,也要锁上。”
      “你这就回去啦?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要不明天我们就去跃往山吧?我去找谭村长借摩托车。”
      “明天不行,我要和秀琴姐去做家访,你也得跟着来。况且没有我的话,你知道去哪里吃饭吗?”
      “生命的喉咙被人扼住的感觉真不好受!”我掐住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翻了一下白眼。
      “知道就好!”郑小雯扁笑一声,走出了会议室。
      备完了课,趁着时候尚早,我便想着在会议室找本书看。其实在同郑小雯初见的那天,我便注意到了角落里有一个摆满书籍的玻璃柜。现今四下无人,我大可随心所欲。
      可我扫视了几下,尽是一些咎岳之书。最上层一半为历史书,一半为人物传记,它们并没有一半一半的划分开来,而是一本一本的穿插。中间那层则皆是关于政治思想和理论的书。失望之余,我蹲下身子,探向最暗最底的那层,也许是心除了侥幸,当我看见那本《边城》时,却少了几分惊喜。上二层的所有书都是立的,唯独它是躺的,只有这一点,令它显得稍稍与众不同。也让我一下想起了高中。
      应该是在高二,我便拜读过一遍《边城》,但大体的内容已经忘却一二,只记得那是兄长带回家中的一本硬皮书。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将它偷偷看完,即使如此,我依然未能完全理解书中的深刻,只觉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眼前的这本《边城》是软皮的,封面也简洁的多,扉页上有一个“肖志牟”的签名,第一十三页的地方还夹了一片树叶。我心想,应该是这个叫肖志牟或者其他人刚好看到了一十三页,摘下一片叶子当作了书签。所以我并没有把树叶抽出来,而是从头开始读了起来。大概看了一个小时,我的腿脚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变得有些麻了,脖子和肩膀也僵在了一起。可我正是兴时,于是便带上书,关掉了灯,打算回房间卧在床上引看,明早再还回来。
      我把课本和书轻放到被子上,打开电风扇以吹跑刺鼻的驱虫粉味道,然后准备去洗澡间刷牙,顺便上个厕所。出了房门,我看见了一个黑影,正从桂花树的方向蹒跚走来,我的第一直觉便是那山中野人。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心生起了害怕,急忙跑回屋里,拿了手机打开照灯,往来人的暗处照了过去。谁知那人却是一位妇女,并且有些眼熟。
      “哪个人这么不懂礼貌?拿灯光照人。”那妇人用手挡住光线,呵斥我。
      “我记得你,你不是县城到镇子班车上的跟车员吗?”我愣了一会终于回想过来,于是按住发光口,朝她走了过去。
      “你是哪个?”
      “大姐,你还记得我吗?上个星期坐你车来到这里的外乡人,你还问我来这边是做什么的,最后我在镇政府下的车。”我再次打开手机灯,照在自己脸上。
      “嘿,原来是你这个一问三不答的小后生。你在我们村委做什么呢?我还以为是张新北那个胖柏子咧!”
      “我住在这里啊!原来大姐你也是这个村子的人啊!”在搬到村委的第一天,而且是这么一个耐人寻味的夜晚,能再度碰见记忆中的人,让我图得了一时的高兴,但又为自己先前的失礼感到脸红。
      “你不会就是村子里新来的张老师吧?”那妇人语气激动地说。
      “应该是吧!如果村子里没来两个张老师的话。”
      “咳!是我眼拙了,我老早就听谭村长说,村子里会新来一个老师,那可是重事,万万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你。我早该想到的!”
      “大姐整天都在镇子上跑车,当然没时间理其他的。”
      “你讲的也对!我每天早出晚归的,还有一个父亲要顾,就算在村子里碰见,可能也不会太在意。阿弟啊!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呢?”妇人关切地问。
      “刚准备出来刷个牙就去睡了,正好看见你从那边走来,我还以为是长毛鬼,所以想打着光瞧清楚一些。”我解释道。
      “诶!你也别太害怕,那个脏柏子晚上一般都会在张村山坡的亭子里睡觉。本来那亭子是供大家爬山歇息遮阳的地方,可他倒好,把它当成了自己家,还把它睡成了黑乎乎的避所。”
      “是吗?没想到他还挺专一的。”我打趣道。而后又自觉不当,所以转回来问她,“大姐你怎么也这么晚回来?你的父亲呢?今天没和你在一起吗?”
      “今天是星期五,来往县城的人比较多,所以就多跑了一趟。好巧不巧,在回村子的路上,摩托车又坏在了半道,我只好打电话叫人来接我,这么一来一回,就多花了点时间。我父亲他前两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坏了腿,现在躺在家里。”
      “没什么大碍吧?”我问。
      “没事的,老人嘛!”妇人切切地看了一眼时间,说道,“那行!张老师,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老人小孩,孩子他爸手粗,照顾不来他们。老人总念着我。改天和郑老师一起到我家吃饭。”
      “好的,大姐慢走!”我摆摆手。
      说罢,妇人朝着黑夜疾步而去。
      第二天,我便跟着秀琴和郑小雯,去到了一个叫谭淑芸的学生家里。
      途中,我把昨天晚上碰到妇人的前因后事讲述给郑小雯听,并问了一些譬如姓名和家庭的表面问题,希望能有所获得。郑小雯对我说,她也只是在班车上见过妇人,对于妇人的事知之甚少,让我去问秀琴。于是我又把原委重讲了一遍给秀琴听,秀琴告诉我们,那妇人名叫谭小月,老公是邻村人,现在育有一子,因夫家那边的双亲都已不在,谭小月的父亲成了两家仅剩的老人,所以一家三口常年住在跃硭村,以便更好地照顾老人。而谭小月的父亲在多年前突然患上了老年病,心智一下就回到了孩儿,但他的这种病跟别的老人病似有不同,只记得身边人不记得发生过的事,除了语言能力返璞之外,还整天吵着谭小月要去坐车,一坐上车他便安静下来,好像那班车跟他有什么往事一样。乡亲们劝谭小月把父亲交到敬老院,可她不放心,一直带在身边,并用自己的工资每天支付父亲坐车的资费。
      “有可能在谭大姐父亲的记忆里,一直觉得她的工作是跟车员。所以只要坐上车,就能不离开他的女儿。”郑小雯听完后,说出自己的看法。
      “也许小雯讲的是对的,在小月刚出嫁的那两年,为了不被旁人抓话柄,同时离镇上更近一些,她选择在夫家生活。那时候我常看她的父亲一个人跑到村口,呆坐一天又回到家里。”
      “现在应该不是上课时间吧?小蜗牛,你竟然还能一语中的。”我对走在左边的郑小雯说。
      “我那是社会经验。”郑小雯不服气地撇着嘴,随后又伸出头来问最右边的秀琴,“秀琴姐,我们今天来谭淑芸家是做什么的?只是例行家访吗?”
      “比那个要严肃一些,我们是来算帐的。”秀琴恶狠狠地说。
      “算帐?找谁呀?”我也不禁好奇起来。
      “去了就知道哩!一会你们尽量躲在我身后,若是无事还好,要真动起手来,你们只管护住谭淑芸,不必管我。”
      我和郑小雯两脸惊恐地对视了良久。
      我们走出大队,背过了几块烟田,又到了一条水泥路上。那条水泥路有近百米深,尽头处是一座小花园,园内种了各式各样的多肉植物,但大都已经脱水枯竭。小花园的左前方有一栋洋房子,虽算不上气派,却也精美无比,尤其是那洁白的粉墙和一楼突出来的巨大阳台。颇有一种来到新世界的感觉。当我们走到楼房下时,阳台上正坐着一位女人,那女人手捧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悠悠地喝着,浑身上下透着雍容华贵的媚俗劲。
      “这里就是谭淑芸的家吗?”我问秀琴。
      秀琴并没有理我的意思,而是直冲冲地走上阳台,指着那个女人喊道,“淑芸呢?”
      “你在问那短命家伙吗?她在屋里做功课呢!你是谁?来我们家做什么?”那女人扭着肩膀,不屑一顾。
      “小雯,你和小俊进去找淑芸,看看她是不是在屋里。”秀琴边张开手拦住女人,边对郑小雯说。
      “你们这些粗人到底是谁?凭什么闯进我的房子?再这样我可就报警了。”那女人在秀琴的身前犹如一只雏鸡,怎么也挣不开秀琴的怀抱。
      郑小雯拉着我的手臂,在一片混乱中,从阳台上窜进了厨房,而我由始至终都处在茫然无措之中。只听见秀琴仍在屋外嘶喊,“我问你,淑芸身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你赶紧放开我!你这个野蛮村妇。”那女人的声音被秀琴的喊声盖得微弱。
      “谭淑芸怎么啦?屋外的那个女人是谭淑芸的母亲吗?”我松开郑小雯的手,责问道。
      “我跟你一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呀!你问我,我问谁去?”郑小雯一脸委屈。
      “你不是来了有半年多了吗?连是不是她母亲都不知道吗?”
      “话是没错,可毕竟那是人家的家事,我只知道她父亲在县城里开了一家五金店,这房子就是他发达以后回来盖的。其他的,我也不好过问太多啦!”
      “那行,我们先去找谭淑芸,你知道她的房间在哪里吗?”见问不出所以然,我只好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跟我来!”郑小雯气呼呼地说。
      我跟着郑小雯上了二楼,然后跑到了长廊的最后一个房间。郑小雯拉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房门从里面反锁上了,随即敲了敲门,细声说道,“淑芸,我是郑老师,你开开门!好不好?”
      不到一秒钟,门便从里面打了开来。谭淑芸见是我们,满心欢喜地说,“郑老师,张老师,你们怎么来啦?”
      我和郑小雯不约而同地拉过谭淑芸的手,几乎同时问道,“你是不是受伤啦?伤到哪里了?快给我看看。”
      “两位老师,我没事,只不过是一点皮肉伤。你们看!”谭淑芸笑呵呵地卷起袖子和裤脚,将一块块淤青展现给我们看。
      “这还叫没事啊?告诉老师,是不是屋外的女人打的?”郑小雯抱过谭淑芸,愤慨地说,“她是你的妈妈吗?”
      “她才不是我妈妈,她是爸爸在外面找过的坏女人。”提到那个女人,谭淑芸似有一万个不情愿。
      “那你的妈妈呢?她现在在哪里?”郑小雯细声细气地问。
      “我爸爸不要她了,所以她也不要我了,我猜是那样的。”谭淑芸半蹲坐在郑小雯的腿上,搂着郑小雯的脖子。眼神里瞧不出半点不舍,确切地说,她的母亲,似乎与外面的那个女人并无两异。
      “那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打你?”我接过“讯问”。
      “因为我不听她的话呀!谁叫她老是勾引我爸爸,我才不怕她呢!她叫我做什么,我就要反着做。她想看到我哭出来,我就偏不哭给她看。”我的问题像是戳中了小孩皆会有的得意之门,谭淑芸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走!老师带你下去找她讲道理。”郑小雯放下谭淑芸,牵着她的手,慢慢地下了楼。
      “你敢对着眼前的跃往山发誓吗?你敢吗?说你问心无愧,说你从没有虐待过淑芸。”我们走到厨房口,正好听见了秀琴撕心裂肺的喊声,仿佛整个‘斗技场’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对那个什么跃往的山发誓?不就是一座破山坟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懒得跟你讲话。这鬼地方真是人穷志贫,家里还有一个不听话的死丫头,早知道就不便宜了那个死老鬼,嫁给他赔了年华不说,还得每周末跑进来照顾他的女儿,真遭罪!明日我就回县里,也懒得管这讨命丫头了,让他自己来。自己的女儿自己照看!”那女人像是被秀琴的气势吓住了,坐回藤椅上继续喝起了红茶。
      “怎么样?淑芸的伤严重吗?”看到我们下来,秀琴变回平常的她,轻柔地说道。
      “还好,就是手上脚上有一些淤青。”讲到这,郑小雯心疼不已。
      “淑芸,不用怕。我已经打电话让你爷爷奶奶赶过来了。要不你跟我们先回去,回婶婶家里好吗?”秀琴蹲下身对谭淑芸说。
      “秀琴婶婶,我不怕!你还是别让爷爷奶奶他们过来了,他们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等她走了,我自己会过去爷爷奶奶那里的。”谭淑芸瞥了一眼喝红茶的女人。
      “没事,我们留下来陪你等他们吧!”
      十几分钟后,一对老人走进了洋房花园,秀琴把谭淑芸牵到他们身边,并用土家话和他们交谈了几分钟。随后,我们便离开了谭淑芸的家。回去的路上,秀琴并没有再提及此事,而是一直在同我们聊起即将到来的中秋节。我和郑小雯也只好不去追问。
      “我们土家人的中秋节跟你们差不多,时间上也一致,全凭地里的粮食丰收情况。你们应该也翻了日历,今年来得稍早一些,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到了。其实,跃硭村已经断了好几年,主要是中秋节对我们来说,并不算什么重大的节日,不像过赶年和女儿节那样隆重。谭村长说今年比较特殊,未来的花果一下迎来了二担肥料。所以决定好好庆祝一下,办一场联欢会,并把地点选在了学校里。”秀琴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