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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雨无声(1) ...

  •   “快上车咯,快点上车哩!大家抓紧了,错过了这一班车,今天就去不了恣山镇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晃着脑袋,在一辆班车门前,对着过往的行人欢蹦乱跳。我走到车头,确认了一眼是去恣山镇的车,便绕回来将手里的车票拿给了那个老人。他仔细查看了几秒,又一脸呆滞地打量我半天,突然“咯咯”一笑,拽着我的胳膊,硬是把我拉上了车,按倒在司机后面的座位上。然后用孩童般的口吻说道,“以前从没有见过你!月儿说过,只要见了生人,就让他坐这里。所以你就坐这里,这里是最安全的。”
      且在此时,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走了上来,她随手将腰间的挎包扔在发动机盖板上,神色紧张地扶过老人。老人见到那妇女,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地停下了所有行为,站立在一旁。妇女给刚上车的司机去了一个眼神,司机以点头回应,接着妇女细语命老人坐到了副驾位,为他系上了安全带。老人显得有些害怕,紧紧地扯住妇女的衣角。
      “不好意思啊!那是我阿爸,年纪大了,不小心患上了老年病,有没有扰到你?”妇人重新拿起挎包扣在腰间,满是歉意地说,“能不能再出示一下你的车票?我检一下票。”
      我愣了一下,再次拿出车票递给她。
      “小伙子,我看你应该是外地人吧?来我们恣山镇做什么呢?”妇女在车票中间撕了一个小口,还我并问道。
      “工作。”我说。
      “出差吗?我们那既没有物产又没有什么资源,穷山僻壤的,能有什么好的工作?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山水田园倒是能留住一些城里人。你也是为放松心情来的吗?”
      我笑了笑,没有再讲下去。班车晃动了两下,缓缓地前移,老人的情绪好像火柴遇上了火,一下子便被放大出来,不住地拍着手掌,自言自语地讲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车内的人似乎对这一举动并无疑心,不动声色地做着自己的事,想着自己的事。
      这里是黔东南与湘西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而我所坐的这趟车,是开往一个叫恣山镇的班车。至于我为什么来到这里,还得从上次太原回到家后讲起。
      整整一年未见,母亲变老了许多,肿胀的眼袋尽是泪水淌过的痕迹。经过几番折腾,母亲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她不再妄自菲薄,什么事也都会顺着我。可每当看到我游手好闲的样子,母亲还是会声泪俱下地对我说,“没事的,一个人跌倒了,就应该想办法重新站起来,哪怕要比之前付出的更多,妈都始终相信你。妈也总算是想明白了,只要你们身体健康,然后一家人平平安安,再不求什么大富大贵,那是命运,求不得!你只需记住一点,无论你有多累有多烦,总会有人比你辛苦,无论你有多绝望,总也会有人比你还绝迹,还惜命!”
      其实,我打心底不希望父亲母亲如此溺从我,尤其是在离家的这件事上,那原本就是我一时执拧所犯下的过错,他们大可不必反过来认领责任。那样只会让我无所适从,然后变本加厉的颓废下去。或许在他们眼里,明白这些做人的道理比什么都更为重要,所以在回到家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他们的谆谆叮诫中度过。尽管是一些逆耳之言,我还是会心存敬畏的听进去。
      自从我上了大学,家中便又少了一个张嘴的人,因此收割下来的粮食年年富余,父亲母亲就将较远的水丘或卖给了政府与个人,或换了一些旱地。而交换土地实则无奈,因为我家的老屋在村子偏上的地方,进进出出皆要经过别人家的地盘,个别性格匪悍的村里人会有意在路边堆满石头和沙泥。那年小满之后,家里仅剩的几分水田插满了秧苗。我便同父亲母亲说,打算下海学习经商,可能又得离开家大半年。父亲问我,有没有想好去哪里?准备做什么?母亲则心有余悸地说,“你能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我们家并没有当商人的遗传,我觉得还不如找个地方安心上班,这样或许还可以早日成家。”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死犟地说。
      后来,母亲也不再说什么。我开始在网上查找许多相关的资料,终是找到了一家民间的支教组织,然后将自己的个人信息与证书发给了他们。过了大概一个月,工作人员打来电话告诉我,我的审核通过了,要我尽快到他们长沙的教育基地,进行两个月左右的培训才方可下派上岗。于是,我告别了父亲母亲,连夜赶往了长沙。
      就那样,我再次瞒过了父亲母亲,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山区。
      班车绕了一个又一个崖山,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寨子。车上的乘客绝大部分是身着民族服装的苗人和土家人,每到一个寨子,就会下去几个用篓子背着幼孩的老人。只要看见有人下车,那跟车妇女的父亲便会亢奋不已地伸出头去,对着去人的路口喊道,“顺风!明天再来!”
      将近三个小时,车子到达了恣山镇上。
      “小伙子,你在哪边下车?”妇人问我。
      “这个车有没有经过镇政府?”我问。
      “有的!前面那个站台就是了,很快就到。”
      “那行,我就在路边下吧!谢谢!”
      “我算是明白了,这么说,原来你是个官差呐?”
      “不是,我到这边找人的。”我本想冲那妇人笑笑,但她只盯着她的父亲看。
      下了车,我拨通了抄写在纸上的一个电话号码。对头传来粗犷的男声,那个男人听上去有五十岁以上。他吩咐我进到镇政府,在大厅门口等他。不一会儿,一位西服笔挺的青年男子从楼上下来,向我走过来。几句询问过后,便把我领上了办公室里。
      “张老师,你在这里稍等一下,谭村长他马上就到。等一会呢,我们先去镇上吃个饭,就当是欢迎你到来。下午谭村长会带你去村子里,安顿好你的一切。”那位青年男子倒了一杯水,端过来轻放在我面前。
      “请问,刚刚电话里的人是您吗?您是这里的镇长吗?”我浑身不自在地坐在长条凳子上。
      “不不不!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刚刚电话里的人,确实是我们镇长。不过镇长他外出了,所以让我前去接待你。”
      “那我该如何称呼您?”我抿了口水。
      “叫我沈助就好。”
      “沈助!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大家的,我大可以自己坐车去村子里。”喝完水,我又环视了一圈屋里,墙边堆满了文件,堆文件的正上方,挂着一面斑驳的国旗。整体上虽有些简陋,却也十分庄严肃穆。
      “哪里的话!你是来支援育人的,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倘若有一点怠慢,岂不是让人笑话了。我大不了你几岁,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大学生,抱有十二分的敬意。我也不瞒你说,你派去的那个村子,确是比较辛苦的,进去一趟不容易的很,到了村子里,更是没那么方便了。虽说村民们定会盛情以待,但毕竟条件有限,像一些生肉、蔬菜的怕是再难吃得上,所以镇长特意吩咐我,要你吃过饭再进去不迟。”沈助理从台面上翻出一份文件,端看起来,“你这次要下的村呢!它是我们镇上最美的村子,毫不吝啬地说,它就跟天堂一样美,但也是最山里的。所以说啊!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切不可一概而论。”
      “我大概跟你讲一下那边的情况,村子里常住人口不多,但尤为分散。所有户籍在案的都为土家人,不过如今这个年代,已经不分你我,大家同是一家人,对吧?因此呢,他们与汉人无异,也都会讲一些普话,除极少特殊的风俗民情之外。你要是遇到什么难事,找村干部帮忙即可。”沈助理把文件递给我,示意我看一下里面的内容。
      “谢谢!我尽量记住你的话。”我连忙拿过文件,摊在桌案上。
      “哈哈哈,倒也不必太过拘谨,平常心就好,我们土家人很好相处的。”沈助理见我慌张兮兮,宽慰道,“时候差不多了,谭村长应该也要到了,我们出去吧!”
      “我主要是怕自己做不好。”我拎起背包,跟在沈助理后面。
      “总比我们去教好吧?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典型的杞人忧天思想,这与社会主义价值观是相违背的。”沈助理的说辞跟电视上看到的领导人讲的,竟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只会让人愈发紧张。
      “我尽力而为吧!”
      “这样甚好!”沈助理一派不阿的语气说道。
      我们在刚刚落车的地方等了三四分钟,一辆外表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我们前面。从车里走下来两个男人,一胖一瘦,一老一少。沈助理轻轻拉了我一把,我们往面包车走上了两步。
      “谭村长,你可算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沈助理上前握住那个瘦弱老者的手,侧身看向我,“这位就是跃硭村的村长,叫他谭村长就好。拉村长来的是村里的张干部,跟你是本家。”
      “这位呢,就是分配到你们村学校的张老师。”沈助理拍了拍我的肩膀,“潘镇长可交待了,你们要通力支持张老师的工作,务必做到有求必应。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镇里反应。”
      “沈助放心,我们有经验。”谭村长耷拉着脸,严肃地说道。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们村之前还来了一个郑老师,我记得当时也是我接待的吧!”沈助理开怀大笑起来,“走,吃饭去吧!我都安排好了,估计现在过去正正好。”
      一行四人来到了马路对面的一家餐馆里,餐馆老板见客进来,十分随和地把我们领到了一处较为宽敞的地方落座。我不自觉地选在了靠窗的位子,窗户的外面有一条大河,那条河虽大,河里的水却窄如溪穗,不过也因河里飘舞的水草,透绿得很。
      “张老师,看什么呢?”坐在旁边的谭村长,耸了一下我的手臂。
      “哦,没什么!之前听一个朋友说,她的家乡十分善美,果真如此!”一时想起了小旭,令我感慨万千,“看到这里,也让我想起了儿时的家乡,曾经也有像这样的水,这样的山。”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你那位朋友似乎是我们这里的人。”沈助理问我。
      “我也不清楚,她只说自己是苗族的。不过我想应该跟这里相差无几吧!”我笃定地说。
      “苗人啊!那可能要再往南一点。”沈助理将一副碗筷摆到我跟前,继续问道,“你那个朋友姓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些线索。”
      “不知道!不用麻烦咧,我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我拿过桌上的水壶,往碗里倒了半颈开水,用筷子挑了几下,将水泼到了窗外。
      “既然如此,放在心里也不失为一种挂念。这么跟你说吧!其实现在还不是这里最美的季节,每年的汛季,等河水涨上来,雾气漫开来,那才叫人间仙境。”
      “是吗?”我有些怅然若失。
      “别光顾着说话!吃吃看我们这里的熏肉,还有刚从河里打上来的小鱼。”谭村长用筷子点了一下桌角,又问我,“张老师,要不要来点酒?”
      “不用不用,我喝酒过敏,你们喝吧!不用管我。”我连忙摆手道。自从两年前,在吴开光那里学到了这个拒酒词,我便很少再碰酒。
      “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勉强了。那你自己看着办,不用客气,我们山里人体寒,就爱好喝点酒。”沈助理给谭村长和张干部分别倒了一杯酒,“我晓得你们那边的人都有喝汤的习惯,所以让老板煮了一锅河鱼豆腐汤,你不喝酒就多喝点汤好嘞!”
      “谢谢!”
      “说谢谢就太见外了,来,我帮你打菜,我看你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吃一样。”沈助理站起来,夺过我的碗,往里面舀了酱干、芹菜、三层肉、花菜和一些从未见过的熏肉,又喊老板添了一个碗给我盛汤,“我们这里呢,物资比较匮乏,出一趟县城也不容易。因此大家都会在梁上挂一些陈肉,以备不时之需。要是不合胃口,你多担待一下。”
      “我不挑食,就算天天鸡蛋煮水都没事的。”我说。
      “诶,那倒不会寒酸到如此地步,哈哈哈!”沈助理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和一条煎得微黄的河鱼。
      谭村长与张干部挨着脑袋在一旁窃窃私语。
      “谭村长,你们在秘聊什么呢?非得躲着我们啊!”沈助理转过去问谭村长。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我们村发生了一起盗窃事件。”张干部拿起杯子敬了沈助理一口,支支吾吾地说。
      “大盗还是小盗?怎么不反应上来?”沈助理追问道。
      “小盗,小盗而已!这不是还没调查清楚嘛!事关重大,村长叫我们先行理一理,实在没办法了再向上级汇报。”张干部无辜地讲完后,便埋头叭了几口菜。
      “什么叫还没调查清楚?又说小盗,又说事关重大,我该听哪个?屁小一个村,出门都是熟人,谁家丢了东西,问一遍下来,还能藏住不成?”
      “这东西不一般!在外面也说不好!”谭村长瞟了我一眼,又咳了一声,怯怯地说。
      “张老师不算外人,以后也是你们村的一份子了,有什么不好说的。我看准是你们虚报了,大小不分了。要不就是怕担责任,想自己处理完了再上报。那东西不一般,这个我信。这样吧!抓紧时间吃饭,酒也罢了。下午你们回去以后,首先安顿好张老师,再调查一下究竟怎么回事,然后写一份报告交到镇上。”沈助理有条不絮地说。
      吃了午饭,张干部开着面包车载我和谭村长回了跃硭村。谭村长坐在副座上,而我在张干部的后面。一到坑洼不平的路段,落落壳壳的车门便响个不停,凹陷的棉垫子也时不时地把我拱飞。只要见我被抛起来,谭村长总会回过头来,满是愁容地看着我。
      车子在山中兜兜转转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突然放慢了速度,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张老师,前面有一小段落石路,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下车走过去吧!让张干部自己慢慢开过去。”谭村长解下安全带,起头下去拉开了后车门。
      “好。”我跟着下了车。
      我和谭村长在路的外道举步维艰,脚边杂乱无章地躺着数百块碎石,右手边有一个草坡,坡下则是将近三十米的断崖,极目处有一三岔交汇的急流。
      “离村子还有很远吗?”我踩着谭村长的拖鞋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很快了,过了这一小段差不多还要二十分钟吧!”谭村长边注意脚底,边提醒我说,“张老师小心点脚下,这边路比较窄。”
      十米段的落石路,我们整整花了三分钟才走过去。张干部开得更是奇慢,仿佛是那轮子下的石头抬着车子挪动的。谭村长和我到达平坦一些的路后,又等了张干部两分钟,重新上了车。
      “张老师,有一件事我想事先跟你讲一下。这几天晚上可能要暂且委屈你和我家的小崽子挤一床了,等村委那边的房子打扫出来,我立马让你搬过去。”刚上车,谭村长再次愁笑道。
      “好的,没事,怎么都好!”
      “张老师,你晕车吗?”张干部看了一眼后视镜,问我。
      “不晕,怎么了?”
      “过了这条直直的路,前方就是盘山路哩!车子会一直旋转而上,我担心你会吃不消。”张干部从公文包里拿了一盒囊药给我,“你要是晕车想吐,就吃一片这个,后座上有矿泉水。”
      “谢谢!”我接过晕车药,探出头仰望着山体。
      山本身不算特别高,一眼就能看到山顶,但出奇的是,山顶并不是尖的,而是像一座火山口一样,向内坍塌,旁边的连体山包倒是与其他山无异。果不其然,车子正在以椭圆形的轨迹不断地转着圈。
      不知绕了多少圈,车子终于来到了山顶的平地上,然后驶进了一个隘口。两边高耸的悬壁,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穿过隘口,随之而来地却是满目的绿苗,那种由水稻、烟叶和瓜苗发出的明亮的绿色,还有山谷中徐徐的凉风,一下令我仿似来到了另一番天地。拐过了一个弯后,隐约能在远处看见几个矮房子,接着车子开始下坡,那些房子又消失不见了。
      最后,张干部在一个院子门前停下了车。
      “张老师,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谭村长的家。你先和谭村长回去歇息一下,我得去一趟村委停一下车,晚上见。”说罢,那面包车便大摇大摆地继续往前开走了。
      院子四周均是一块一块的大稻田,我跟着谭村长进了院子。乍看之下,整个院子比旁边的两块田加起来都要大,可里面的物品却一览无遗。门口停有一辆拖拉机,左手边有一间孤独的平房(所以说它是孤独的,仅仅是因为它的现代简陋风格,与村子其他贫屋不同而已),平房前方有一个铁皮棚子,再旁边是两间破旧的木屋。正对面的角落里,有两个用石头垒起的厩所,后来才听谭村长说那是茅厕和圈养家猪的地方。而院子里最显眼的莫属拖拉机右侧的类似于工厂的废弃堆,和满院丛生的杂草。
      我们来到的时候恰值午后,四个素面朝天的男女正在铁皮棚子前忙着活,男的搬砖,女的浇泥。他们所用的砖跟家乡的红砖不同,皆是空心的白砖。砖块被横七竖八地倒在工厂的空地上。
      “张老师,我先带你去小崽子的房间。”谭村长把我带到了平房里。在刚进门的土台上,摆放着一张麻将桌,似乎刚刚有人打过,桌上的麻将还没来得及清洗好。谭村长打开隔板,让我自己进去内屋。里面的那个屋子只有四平米左右,一张床放下去再无其他空间,墙壁上和窗子上贴满了报纸。我掀起半身不遂的蚊帐,把背包放在床上,用手按了几下床板,又掂了掂厚重的被褥。
      “张老师,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中午天热,我给你拿一个风扇过来!”谭村长在外屋喊我。
      “没事,不用了,我想先去学校里看看,现在大家都方便吗?”我从内屋走出来,疑惑地问道,“现在天气还这么热,为什么就已经换上冬天的被子啦?”
      “你第一次来也难怪,我们这里虽然白天晒热,但只要到了晚上,风就很大,再加上是对流的,所以会有点冷。”谭村长插上麻将桌的电源,将桌子上的麻将统统扫进了中间的窟窿眼,“还不着急去学校,现在学校还没开学嘞!要等两天才开学。晚上在我家吃过饭,我们一起去村委,见一下目前在职的两个老师。商讨一下新学期的具体安排工作。”
      “沈助理所说的那个郑老师吗?”
      “对!郑老师跟你一样,也是下村来的大学生。另外一个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谭老师。”
      “校长呢?”
      “我们这个麻雀一般小的学校哪用得着什么校长!平日里就只有郑老师和谭老师两个人,既抓教学,又顾生活。要是有什么拿不定的事情,直接来村委找我,或者找张干部就好哩!”
      “我看院子里好像在盖房子?”我站在高高的门槛上,望着还在干活的四个男女,随心一问。
      “对的,我家大崽子明年就要成家了,过两年再添上一二丁,家里就该住不下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盖上新房。屋外那个搬砖的就是我家小的。”谭村长洗完麻将,拔掉了插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得皱巴的烟,在手掌上拍提了几下,一根烟伸出头来,“抽烟吗?”
      我对他微笑,用手指头将烟重新打回了烟盒里。又定定地看着那个搬砖的少年,才注意到他和谭村长确是长得一模一样,瘦得几乎快要脱相,皮肤也如田里的泥土一般黄黝。
      “不抽烟喝酒好啊!说明你是个没什么烦恼的人。”谭村长蹲在地上,划了一根火柴,在手心里捂了半刻,又甩灭了火,然后将嘴里叼着的烟夹在了耳背上。
      “烦恼还是会有,只是不用那样的方式发泄出来。”
      “我看你的性格倒是有点内向的,不用这样的方式发泄情绪,心里应该藏了不少事了吧?”谭村长一改上山时的愁苦,呵呵笑道,“你怎么会想到来这样的地方支教的?”
      “老申,赶紧跟我去一趟村委。”我刚要张口,张干部急急忙忙地朝我们走来,粗声粗气对谭村长嚷道。
      “是不是小狮子有什么眉目了?”谭村长站起来,用力扯开了针织衫最上面的纽扣。
      “自然不是,小狮子估计不会再出现了。是郑老师叫我来接你过去的,说是开学的一些事宜。”张干部见我没有歇息,转过来问我,“张老师,要不要一起过去?”
      “好啊!”我说。
      “车有开过来吗?”谭村长问张干部。
      “就两三百米的距离,走也走上去了。所以我就没把车开出来了。”张干部说。
      “那我们走上去吧!”谭村长把耳背的烟放回了烟盒里。
      “可以,正好沿途熟悉一下。”我回屋内拿了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
      出了院子,我们沿着村道上了一个斜坡,斜坡上种满了烟叶和水稻。在它们的田埂边,布有错综交互的水渠,通过水流的路径,很容易看到身后远处的一口湖,湖水由左中右三个堤坝分溉而下,流到村里的每一分田里。坡顶的右边有一个塑料薄膜遮盖的大棚,过了大棚,我们又走了百余米。
      “马上就到了。”张干部指着右前方飘着国旗的建筑说道,“你们看,郑老师在路边等着我们呢!”
      若不是张干部提醒,我可能还沉浸在斗转千折的跃硭之中,更不会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女生。一时间,我的猎奇心便移到了那位穿着向日葵裙?的女生身上,越是靠近,越是挤眉弄眼起来,想要尽可能的看清郑老师的样貌。只剩十米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然自主地眯成了一条缝。却仍旧只能看到印在裙子上的几朵向日葵花,还有脚上的那双白色布鞋。
      “郑老师,太阳这么晒,你在村委等我们就好了,没必要跑出来的。”谭村长略带心疼的对那个女生说道。近距离的第一眼,只觉是一位极其普通的女生,粉红色的宽肩上衣、裙子上张开的向日葵绿叶和其他留白一一变得清晰,当然,最耀眼的还是那几朵盛开的向日葵花。
      “无事,准备工作我都做的差不多了,所以就想着出来迎一下新来的老师,尽一下地主之谊。”女生嫣然一笑,闭不露齿。第二眼,我全程盯着她的两颊,她只一笑,两颊的苹果肌就会伺机而为。
      “那好!正好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吧!郑小雯,郑老师。”谭村长站在我们中间,充满仪式感的对我说,转而又向郑老师介绍道,“这位就是新来的张老师,全名叫张昀俊!”
      郑小雯抬起右手,闭口不言地冲我招了招手,然后绕一大圈走到了我的左边。我偷偷地看了第三眼,那黑色头绳绑住的长发都披在了右肩,一把刘海顺其自然地搭在脸肌上,唯有耳朵像是刻意露了出来。
      “我原本以为郑老师会是个男生。”我不知为何会说出这句话。
      “难道只有男生才可以来山区吗?张老师!”郑小雯缓慢地扭过头来瞄了我一眼,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却将我的身体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那倒不是,我只是由衷的佩服而已。”我连忙解释道。
      “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男生了。”郑小雯往我这边微微偏了偏头,把脸肌上的刘海撩到了耳后,大概是受重力的影响,稍短一些的头发又重新掉回了额前。
      “我知道,是不是看过我传过来的资料啦?”
      “对啊!”郑小雯语气轻松地说道,“单从你的照片和名字来看,不太像是能吃苦的。”
      “那像什么?”我好奇地问。
      “纨绔子弟啊!不过今天看到你本人,让我稍微改变了一点想法。”
      “是不是比照片上好看一些?”为了不让谭村长他们听见,我细声问郑小雯。
      “去你的,少臭美哩!我看你是在长沙还没培训到位。”郑小雯摆出一副训人的样子,但又不会那般令人厌避,而是十分的柔和自然。
      “就老师样而言,你确实比我更像一些。”我原本想继续语逗郑小雯,可一看见她那真诚若毋的脸庞,便按耐住了蠢蠢欲动的内心。
      “怎么说?”
      “你的气质很符合人民教师,恬静优柔!落落大方!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呀?”郑小雯问。
      “我高四时候的班主任,一位温文尔雅的女士。只不过她从来不讲粗话。”我忍不住还是打趣道。
      “去你的,想必你也经常惹那位老师生气吧?”
      “你怎么知道?”我条件反射地问道。
      “不然你怎么会读了高四。”
      “呃,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我无可否认。
      说罢,我们已经跟着谭村长走进了村委的大厅。厅中只有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和六把塑料凳子,其中一把上放着一个烧水壶。谭村长喊我们随意就坐,又让张干部拿着水壶到厨房里打一壶水过来,自己则在桌子的最边上坐了下来。我和郑小雯并排坐在了谭村长的对角处,郑小雯原先在我的右手边,后来又跑到了左边。
      “张老师,我简单跟你说一下我们村的情况。”谭村长从书柜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副眼镜戴上,开口说道,“为了今后的工作顺利展开,你首先要记得我们的名字。郑老师的名字刚刚已经说过了,你们在路上应该也聊了一些了吧?我叫谭申生,是这里的村长,外面那个是副村长,叫张新北。”
      “诶,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郑小雯用手挡住嘴,试探性地问我。
      我拿出笔在纸上写下“谭深生”和“张新北”,咬着笔头摇了摇头。然后将笔记本挪给郑小雯,悄悄问她,“是这个‘深生’和‘新北’吗?”
      “不告诉你,除非你把我名字也写出来。”郑小雯用手搪平压在屁股下的裙边。
      “我们村分上下两个村,中午坐车进来见到的所有房屋和人都是跃硭下村的,也叫跃硭谭村。跟着村道再往里走,那个山包上还有几户人家,是跃硭张村,张副村长就是那里的人。”谭村长递给我一张纸,纸上面印有二十几个人名,“这些就是村里所有在校生的名字,包括了适龄生和小学生。以前只有郑老师和谭老师,所以不管是低年级还是高年级的,都放在了一起学习。现在多了一个人,我觉得可以适当分开教学。”
      “不仅要分开教学,还得多样化教学,不能只教语文和数学。”郑小雯补充道。
      “我觉得郑老师说的没错,我们应该拓展一些课外,比如音乐课、美术课和诗文鉴赏课,等等。”我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如蚂蚁大小的“郑小雯”三个字,从桌子底下传给了郑小雯。
      郑小雯皱着眉头凑近笔记本找了半天,抢过我手中的笔,在“深”字上面打了一个叉,重新写了一个“申”字,“这么说,张老师应该是全能咯。那以后音乐课、美术课和诗文鉴赏课就交给你啦!”
      “郑老师一看就是很会跳舞的女生,是不是常常带着学生们欢舞笑语?”我端坐起来,做了一个“谢谢”的口型。
      “你们不是刚刚才认识吗?张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些?”张新北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提着水壶走进来,“郑老师可是孩子们心中的好阿姊。”
      “因为我闭着眼都能够感受到郑老师的舞姿。”
      谭村长和张新北都不禁笑了出来。
      郑小雯低下头,轻轻拧了一下我的大腿,“去你的!”
      “刚开始见面,我还以为张老师是个内敛冷漠的人。还心想着,这样的人怎么能在课堂上讲出话来?没想到还有这一面,看来一个人的性格也是因人而异的。”谭村长似笑非笑地说道,脸上的皮肉一会松垮一会又满是皱纹,“郑老师这半年来确实是很辛苦,孩子们私下的生活也都顾理的很好。不过上面都交待了,让张老师专心教数学就好,毕竟那是基础课,一所房子只有基础打好了才能屹立不倒。郑老师还是教语文课,余外的时间我们再行商量。”
      “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内敛冷酷的人,无非就是披着文静外衣的骗子。”郑小雯不知在想些什么,努力忍着笑意。
      “张老师,要不我带你参观一下村委吧?过几天你就要搬过来了,正好先去房间看看,熟悉熟悉。”张新北给我倒了一杯水,说道。
      “好!”我合上笔记本,置于桌边沿,拿着水杯跟在张新北的身后。
      “村委总共有四个房间,刚刚出来的是会议室,然后这边有一个档案室。”张新北以导游的口吻向我介绍每一个地方,“档案室一般是锁着门的,钥匙只在谭村长身上。旁边的就是厨房和卧室。原本都是杂物间,后来从镇子上临时调来了一位副村长,也就是村子的上一任副村长。谭村长就把那两间屋子整理了出来,置办了燃气灶、桌椅、铁床等家具,还在卧室的外墙角落处新盖了洗澡间。不过目前还没有安装上热水器,只能自己烧水提过去洗澡。上厕所的话,你跟我来一下,我指给你看。”
      我们走到晾衣服的大坪上,拐到了卧室的外墙。在洗澡间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四面通风的茅屋,靠着一块旱田凌空而起。
      “那个用茅草盖住的应该就是厕所吧?”张新北还未指向,我先讲了出来,然后将杯底最后一口水泼在大坪的水泥地上,把杯子递给他,“正好,我现在想上个厕所,张副村长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水杯?”
      “当然!张老师千万别跟我客气,我们这属于互助,没有上下之分。再说了,你和我是本家,我们和老天爷又是本家,说不定几百年前就同老天爷是一家。那个厕所本来是没有的,前任副村长来之后才从村民那里征得一分田,草草建起的,空间会有点小。所以张老师进去的时候多注意一下头顶。”张新北怕我心嫌,极力解释道。
      我佝着腰踏进了衣不蔽体的洞屋里,又艰难地站立在树筒子上,在张新北的注目下上完了厕所。
      “郑老师呢?她住在哪里?”在洗澡间洗了手,我接回水杯,问道。
      “郑老师啊!她一来就被安排在了秀琴家。”
      “秀琴?”
      “没错,秀琴就是学校的另外一个老师,跟我一起长大的。她家就在前面一些的大队里,是村子里人气最密的地方,学校也在那里附近。”
      “是吗?那她今天怎么没和郑老师一起过来?”
      “说是要去镇子上办点事,估计五点多就会回来了。刚刚已经打电话喊了她,晚上一起去谭村长家吃饭,到时候就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哩!”
      我用鞋跟磨了两下地上的水,被踩匀的水很快便蒸发成了空气。熟悉完村委,我和张新北回到了会议室。谭村长正在整理文件,不住地扶着滑落的眼镜,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个文件盒。
      “时间不早了,我们差不多回去吧!”谭村长摘掉眼镜,把文件盒擂到墙角,对着郑小雯说,“郑老师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晚上秀琴也会过去。张老师要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后还可以多问问你和秀琴。”
      “好的!”郑小雯应道。
      我将水杯放回桌子中间摆好,拿起自己的本子和笔。郑小雯轻身一步跃到我前面,心虚古怪地说,“张老师,你不打开来看看,本子里有什么变化吗?”
      “不会是我把你的名字写错了吧?”我翻到写有郑小雯名字的那页,“郑小雯”三个巨大的字占据了整整一页纸,而原来蚂蚁一样小的字旁边,却多出了我的名字。看到这,一时令我忍俊不禁,随口说道,“原来不是写错了,而是写小了。失礼失礼!”
      “幸好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帮你写大了。”郑小雯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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