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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猫头鹰之姬(下) ...

  •   我坐上了北上的火车,分别在广州、长沙和武汉经停了几天。现在时间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赶在第一场雪到来之前,涉足向往已久的北国冬季。后来,我在火车上听人说,西安有良辰,于是我又转到了西安,迎接我的却是一袭倦容的沥雨,伴随着秦岭不安的凛冽,一本正经地,滋着大地,润着芸芸。这种天气悲戚的恰好,如同我与这世界的距离,不远亦不近。
      因为提前在网上定好了一家青年旅社,下了车,我坐公交直接到了钟楼,先在那附近买了一件黄土色的连帽外套。然后沿着大道走到了城墙根下,一瞬间,我仿佛进入了一条时光隧道,右手牵绊于历史,左手又被现世拉扯着。大约一百五十米后,看见了旅社的同名酒吧,电话中老板告诉我从旁边的厢门进去,书院路右手边的第一间便是旅社。
      走进旅社,一条金毛犬迎面向我扑了过来,柜台后的老板喝斥了几声,那条犬识趣地回到了地下室楼梯处的毛绒毯子上,拉伸了一下身子,一脸无辜地趴下来,哼唧了两声,眼神在我和老板之间来回逛动。
      “无大碍。”我摆摆手说道,“我顶喜欢同它们打交道的。”
      说完,我把证件拿出来给了老板,自然而然地看向她。可我的眼睛,一下子就被囚在了柜台前面,无论我表现出多么自然,还是会忍不住地斜视向往。眼前的女子,穿着一件高领紫色的连体毛衣裙,那毛衣就像是长在身上一样,“□□”地将玉峰突显出来,胸前如同塞了两颗饱满圆润的气球。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这般包容万象的女子!”我心想。
      “住店吗?”老板微笑着问我。
      “对!之前打过电话的,我姓张。”
      “来旅游的吗?”老板继续问道。
      “算是吧!”
      “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西安是一座古城,历史人文或者自然景观都还不错。第一次来吗?”
      “第一次,正好现在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你说。”老板抬了一下眼。
      “请问这边一般什么时候会下雪?”我问。
      “不一定,早的话下个月初吧!迟一点可能就要等到月中了。倘若你是专程来古城看雪的,恐怕来得不是时候。”老板双手捧还我的证件,“但是你要不赶时间,大可以在小店住上十天半月的,谁让我们家既便宜又有人情味,玩累了,闲累了,还可以到前门的酒吧喝上一杯暖身的酒,再听上一曲充满故事的歌。”
      老板指着地毯所在的位置继续说道,“欢迎来到西安,房间在地下一楼,楼梯在那。我们是自助式的旅社,你到了楼下叫阿姨拿床单被套就可以了。”
      我提起背包往楼下走,额头快要平行于梯梁子时,回过脸用余光再次瞟了一眼老板。
      旅社的下面别有洞天,我原本以为在地下活动会有些压抑,但显然是多虑了。这是一家由旧书院改建而来的旅社,虽然几乎看不到什么光线,却也不暗。廊坊间的白色墙体被涂满了心事,走在楼道里,超乎想象的吵闹声中,夹杂着各种各样的语言,英语、法语、国内各地的方言,还有一些听不懂的外语,让我仿似来到了一间联合国办事处。
      进了房间却异常的安静。我铺好床,便倒下一睡为快。
      从三亚出来以后,除了坐车,就是沿途做一些零工,仔细想来已经有好几日没睡过安稳觉,身体与精神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若不是门外有人敲门,我可能永远都将沉睡在梦里。
      “张先生,你好,我是旅社老板,现在已经到了退房时间,请问你还要续房吗?”老板在门外说道。
      “稍等一下,我马上来!”
      续交了一周的房费,我外出吃了一碗宽面,回来后与店内的金毛犬玩耍了一会,下楼又准备回房睡觉。地下室的大厅里摆放着几台游戏机,老板正坐在沙发上与一位外国女人切磋中国象棋,而另外一边的沙发上,也坐了一位外国男人,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小。
      “你好!”经过时,我无意间看了那位外国男人一眼,他用蹩脚的中文向我问好,“喝茶吗?”
      我以同样蹩脚的英文回应他。出于好奇,我收住了回房的脚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他摆弄起手中一大一小的两个瓷杯子。只见那外国男人掏出一包草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摊开口子,然后取出品相较好的一锥子茶叶,放进大的杯子中,在杯子的底座下有一瓶煤油灯,点燃灯芯后他往杯子里倒上了没过茶叶的温水,边煮边搅着。另一只小的瓷杯口套着一块泛黄的过滤布,待水沸腾,就将茶水筛到里面。而后他掀掉布插上一根吸管,闭上眼呲溜了一口,将杯子推给我,做出一个请慢用的手势。我拿起茶杯有样学样地闭着眼吸了一小口,茶水里有一种十分复杂的味道,既有明显的海盐咸腥、淡淡的茶沫,还有一股榛果香。我把杯子还给他,表示了感谢,并用英文问他是什么茶。
      “你不用跟我讲外语,我会说中文,虽然说的不是很好。”外国男人激动地说,“这是阿根廷茶,怎么样?好喝吗?”
      “别有风味,所以你是来自阿根廷吗?”我舔了一下嘴角,奇怪的是,我的舌尖竟再度尝到了咖啡豆的苦涩。
      他点了点头,我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从哪里过来的?我的意思是这里是你来中国的第一站吗?”
      “我叫罗梅罗,在这之前我还去了成都和北京。我很喜欢中国,我的父亲从小就跟我说这里的故事,还要求我学习中文。来到这个国家后,我发现这里跟想象的一样,你们中国人非常友好。”
      “是吗?那你接下来还想去哪里吗?”我意犹未尽地夺过茶杯,喝了一大口。诚然,关于人生中这三个富有哲理性的问题,向一个陌生人提出反倒再适合不过。
      “新疆或者西藏吧!听别人说那里是中国最美的地方。”罗梅罗转了两圈眼珠子说道。
      谈话间,老板和外国女人走了过来。罗梅罗问她们谁赢了,老板满脸自豪地说道,“还用问?当然是我啊!毕竟玛丽莎才刚学不久。”
      “你好,我叫玛丽莎,来自俄罗斯,是一名留学生。”外国女人伸出手示意要与我握手。我用俄语回了一句“你好”。玛丽莎一听,于是欣喜若狂地讲了一串俄语。
      “我就会说一句。”我弯下腰,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来我们店的都是一些能人异士咧。”老板在一旁跟着笑道。
      罗梅罗和玛丽莎不知我们笑中的意思,一头雾水的晃了晃脑袋。
      西安接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书院路以石条为基面,巷子里大都是吊檐木屋,所以让我产生了处在江南小镇的错觉。我每天不是睡觉,就是同店里的住客畅谈闲叙、琴棋书画。而旅社的大门口,总是有一个女人和一只狗,围着远道而来的过人,忙忙碌碌,并报予微笑。这样的日子是宽容的,也容易让人失了约。我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吉时一到,凉晨变为良辰。
      又过了一周,时间转到了十一月份,雨终于停了下来,可仍旧没有像老板预期的那样唤来初雪,取而代之的是呼啦呼啦的狂风,和急剧下降的气温。以防继续北上的可能,我又买了一件白色的厚袄。大概中旬的样子,狂风退去,太阳开始主导白天,早晨和晚上都下起了冷霜,旅社的地下室徒然变成了一个冰窖,我不得已要求老板添了一床被子,老板告诉我,这才是西北入冬的样子,也是下雪的前兆。
      几天后,我还是踏上了北上的路迢。
      在这之前,罗梅罗因为父亲病重提前回了国,而玛丽莎则去了较为温暖的南方。
      这一次,我没有听从别人的建议,自己选择了太原。在火车上,我头一次感受到了黄土高坡的荒凉和奔流不息的黄河大域,真可谓凄哉壮哉!一种无比期盼的心情,一直跟随我来到了太原。当我看见冰封下的城市,本以为自己错过了第一场雪。出了太原北站,我急急忙忙地拉住了一个正在清理路面的老人,诚恳地问他,昨夜是否已经下过了雪,他告诉我,只是结了冰,雪还得过两天才能落下,我又问他,“过两天真的会落下来吗?”他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后天要是下不来,你大可来这里找我评理,我都在这里除冰扫雪了几十年了,还能有错?”
      后来,我在太原北站正对面的一处施工地,无意间发现了一排铁皮屋。一番询问之后,得知里面住的都是工人,但由于屋内没有地暖,大家都跑到附近租了房子。经人指引,我来到了工地负责人的办公室,问他能否空一间出来给我,谁料那负责人不仅爽快地允诺了我,并且只收了我极少的租钱。放下背包,我逛了一会附近的集市,从那里买回来几床二手的被褥。自此,我已几近身无分文,躺在床上一刻未能入睡,手脚也逐渐失去知觉,只好起来一路跑回刚刚的集市,又买了几个馒头和一袋鸡蛋。再向隔壁的工人借了一杯开水,将打散的鸡蛋冲了汤,就着馒头吃了一顿。
      异日,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饥寒交迫之中,涌动的谧谧不断地抽空着我的胃,灼烧着我的灵魂,实在受不了就起来喝几口开水,也幸得北方的馒头个子硕大,足以带来心理上的果腹感。
      那一天,是我记事以来最难熬的一天。
      太阳西沉又东升,我穿着洁白的袄衣,站在空无一人的工地上,终究还是盼来了老天的怜悯,纷飞的白梅花在空中摇曳了半天,落到我的手心,刹那间便融进了我的肌肤。可看着眼前的一切,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无休的空虚感。我拖着羸弱的身子,来到了北站门前的大路上,心里想着必须当面感谢那位老人,我来回找了几遍,怎么也寻不到他的踪影,只好原路返回。
      夜幕再一次降临,我躲进被褥里,继续梳理着庞杂的思绪,其实,这样的弥想我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第一次顿感生命的掣肘,是在离开家的那天,大概是毫无兴趣所致,因此,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会设想一番生命最后一刻的景致,也许应该是一场意外夺去,车祸、地震,亦或是被抢劫犯一刀刺中心脏,总之是无征兆的死去即可。我的这种想法有时强烈,有时又那样卑微。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然入眠。然后在梦中寻求苍天的庇护,我以为在美好中就能永远不会醒来。可黎明一旦出现,残留脑中最后一个梦却是那个最伪善、最让我害怕的。
      又一日,我找到了那个好心租给我房间的负责人,恳求他收我在工地上干一段时间的活,他见我似是走在了悬崖边上,便把我留了下来,还预支了几天工钱。随后,我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再有半个月时间,我就会回去家里。父亲激动的叫来母亲,母亲在电话那头只是不停地痛哭。我并没有听到她讲了些什么。
      而不得不说,那一年的经历,确是我引以为傲的快乐时光,脱离了本该附着在身上的人情滋味,游离于自由与堕落之间,仿佛当年爷爷刚从牢房里出来的镜像就在眼前——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大楼下,衣衫褴褛如同讨食客般卑微屈恭,终于在大屋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然后掏出一袋烟丝,慢慢地滚成一条,用火柴擦醒,深深地吸了一口浓缕,万念俱灭地看着晒谷坪、大池塘和龙山,脑中想的不知是那两年可怕的一幕幕,还是他的家人、朋友,又或许空无半生,心里千般情绪喳喳皆燃,大悲即大悟!
      母亲曾经说过,爷爷虽然刑满释放,却完全变了一个人,满腹经纶的他,从此嬉笑人生,成了村里的落魄书生,只在每年的春节为人家写几幅对联,这亦是我记事以来印象中的他。但回过头想想,万幸的是,他没在狱中丢了性命,也算是白白捡了后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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