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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岳阳郊外方承托家 江州城内张岳试功 数 ...

  •   数日后,方承携了一些盘缠,辞别兄长一家,独自一人离开了岳阳城。出了岳阳,方承先到了城外的乱葬岗。此处是方承学得上乘武功以后,第一次大发神威力挫诸敌的地方。方承虽在心中一次次提醒自己的武功只是差强人意,但一想到初二晚那场激斗,却不禁还是会洋洋自得。此时怕又是这心理做祟,不知不觉走到了此处。
      方承看了看周围,已早没有了日前在此打斗的痕迹。看了一阵,方承心中暗自生嘲笑自己的念头,随即翻身上马,不紧不慢的离开了乱葬岗。在走的路上,方承想了许多事,忽的隐隐的相通了一件事。他隐隐似乎猜到了那张告警纸条的主人是谁了。这人必是张力杰一伙无疑,但心中却尚存一丝善念。方承不知怎么的,把这个人与孙老四联系到了一起。
      孙老四这人贯于阿谀奉承,很会讨好张力杰等人,方承向来对他挺反感。但自从那日周老四和他说了那番话以后,他又重新把这人细细想了一遍。渐渐的他发觉,这人看起来虽是十足的马屁精,却极少和张力杰他们一起欺压其他的趟子手。虽然镖局的许多人都不惯这人,但细细想来,他其实一直在当和事佬的角色,镖局里大多数地位较低,多少都有受过他的照应,只是所有人都不觉得罢了。
      想通这些,方承几乎断定,那字条的主人就是孙老四,随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去见孙老四一面。当天下午,方承便在岳阳城郊一处客栈歇下,然后只身赶回岳阳。方承之前不经意间得到消息,知道今夜孙老四正好走完镖回来,所以他决定在孙老四回家的必经之路等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临近亥时之时,果然远远就见到了孙老四面前。方承观察了一阵,确定他是只身一人,顿时宽了些心。思虑间,孙老四已到了近处,方承也顾不得其他,身形一晃,从暗处跳将出来,拦在了孙老四面前。
      孙老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待他看清了方承容貌,更自骇然,口中急忙说道:“方……方承,我可没开罪过你。我,我,还好心给你送了字条了,你,你可别误伤好人啊!”
      方承本来还不太确定,听孙老四这一说,果然证实了心里的猜测。因为字条的事除了方承和他家人之外,没人知道。方承唯恐害了留书的好心人,还再三叮嘱家人,此事绝不可向外透露。孙老四既然知道字条的事,那一切就再清楚不过了。当下,方承抱拳行了个礼,道:“孙哥,那字条果然是你送的,小方在这里先谢过了。”
      孙老四是久经世故的人,细一看方承神色,便知他并无敌意,当即舒了口气,而后缓缓笑道:“谢就不必了,只要你别笑话我就行了。要知道你的本事那么大,我也就不会送那张字条了,真是丢人。”
      方承道:“孙哥你的良苦用心,我现在才算明白。你佯装讨好张力杰他们,其实暗里一直在照应着我们这些后辈。你才是真正有仁有义的大好人。只怪我们太笨,都错怪了你。”
      孙老四听以这番言语,顿时一阵大笑,道:“没想到,这辈子竟能听到有人这么夸赞我。过了,过了,小方你真的说过了。我可没你说得那么好。”
      孙老四微微一顿,叹了口气道:“要说暗地里时不时照应着其他兄弟,那是有的。我这人别的没有,就一个心软,好和气,不喜是非。什么事要都能心平气和的过去,那最合我的心思。要说奉承张力杰他们那一帮子,拍他们马屁。那可不是装出来的。没办法,为了养家糊口,咱又不是什么上等人,口贱点殷勤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方承道:“不管怎么说,你都在暗里帮着我们,有这就足够了。”
      孙老四又叹了口气,道:“我那也是被逼出来的。张力杰他们……唉,怎么说了,有时候实在是太过分了。就拿这次你的事来说,谁心里都明白,错的是我们这些撂跑的人。他们不认错也就算了,反而要去打你一顿出气……”
      孙老四话音一转,说道:“方承,你这次来,不只为了向我道谢吧。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孙老四不愧久经世故,一句话就直接点入正题。方承见此情势也不再兜圈子,道:“孙哥,您既然这么干脆,我就拐弯抹角了。今晚连夜赶来,我实是有事相求。”
      孙老四何等精明的人,立即猜到了方承所想,说道:“你是为了你哥一家对不对?”
      方承答道:“正是。眼下,我按着徐副总镖头的吩咐,前往江州的成威镖局讨差事。我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张力杰他们和我怨结太深,我倒不怕他们来找我麻烦,可是我哥一家……”
      孙老四道:“你是想让我在暗里照应着你哥一家三口,如有风吹草动,给他们通个风,报个信是吗?”
      方承应道:“我就是这个想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虽然徐副总镖头曾向我允诺会把张力杰他们看住,不让他们找我哥一家的麻烦。可是,我心里总是有些担心。”
      孙老四笑道:“你这么信得过我,我也不能让你失望。你放心,我会尽已所能暗中照应着你哥一家。”
      方承大喜,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我代我哥一家三口谢谢你。孙哥,大恩不言谢,权且受我一拜。”
      方承说完当真双膝跪地,倒头便拜,孙老四慌忙上前要拦。但方承拜意坚决,他的内力又远在孙老四之上,这一拦不仅没拦住,反倒把孙老四震得退了一步。孙老四心下暗暗惊骇,心想:“难怪张力杰他们会吃了大亏,难怪方承能只身救出苏小姐。这小方,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孙老四正自想着,方承已叩过头,站起身来,迎了上来。还不等孙老四回神,方承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布囊,递到了他的面前。方承笑着说道:“这次我过来的仓促,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这几十两银子,孙哥若不嫌弃,且请收下,权当是补给几个孩子的压岁钱了。“
      孙老四闻言笑了笑,没接银两,却说道:“小方,要放在平常,你这银子我是一定会收下的。生计艰难,这几十两银子对我来说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过,这一次我却不会收。我活了大半辈子,一直是唯唯诺诺,仰人鼻息过活。只有今夜听到了你的这一番话之后,我才第一次有了种洋洋自得,飘飘然,仿佛自己当真是英雄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这辈子大概也就只有这一次了,以后恐怕再想有也不可能了。但如果我收下了你的银子,这一切就全变了味。你就成全我这个小小的心愿吧。”
      孙老四这番话说得极是真切,听得方承又感动又惭愧,忙把银子收了起来,讷讷的说道:“这,这,这可真是我的错了……”
      孙老四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小方,你也该走了。要是让别人见到你我在这见面,那可就糟了。”
      方承忙道:“孙哥说的甚是。小方就此告辞了。孙哥,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方承抱拳行了个礼,孙老四当即还礼说道:“你也保重,小心慢走,一路顺风。”话音一毕,方承随即转身而走。孙老四目送着他隐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之后也转身回家去了。
      别了孙老四,方承全力施展起刚学了些皮毛的轻功,一路疾奔,紧赶慢赶,总算在子夜时分回到了落脚的那个客栈。次日,方承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起,等他收拾停当,当真起程之时,已是午后时分。此后一连数日,方承皆是这般早早落宿,迟迟上路,一点也不着急前去江州。因此,这短短路程,他竟走了十来日光景。
      到了江州城,方承问了几个路人,终于找到了在西城一处四方宅院里的成威镖局。成威镖局规模远不及虎威镖局那般宏大,方承到时也不知为何,在门外看了半天,竟没见到一个人影。于是,方承径直走了进去。
      他一走进镖局,总算有人迎了出来。这人是个趟子手模样,一见方承,打量了一番,和声问道:“先生可是要托镖?”
      方承微微一笑,抱拳行礼道:“不,小可是来应聘的。”
      那人一听此言,竟是喜形于色,畅然说道:“你是来应聘的,这可太好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张镖头。”
      有人应聘,这人竟然兴奋成这般,仿佛比接了一大单镖务还高兴,这可真是方承开了眼界。方承也不做多想,跟着那人便往里走。那人引着路,嘴上也没停下,说道:“我们镖局主事是夏元淳夏总镖头。不过,他眼下不在镖局。年初刚开镖,镖局便接了一趟棘手买卖,夏总镖头亲自押镖遇上了一群悍匪,负了伤,现在在金陵的秋水山庄疗伤。眼下镖局由张岳张镖头主事,你现在要见的便是他。”
      方承闻得此人言语,不禁心念一动。徐副总镖头曾给了方承一封信,让他交给夏总镖头。用意,自然是让夏总镖头看他面上,给方承一些照应。但方承却一直没盘算好该不该拿出这封信。方承的本意是想以自己的能力求得一差半职,而不想依靠徐副总镖头举荐的人情。可如此一来,未免驳了徐副总镖头的一番好意,日后回岳阳却又如何交代了。没想到,夏总镖头突然负了伤,并不在此。这么一来方承也就没有拿出那封信的必要,这个难题不解自解,倒是顺了方承的心意。
      方承正自思量间,已随着那人来到一间书房外。看那样子,此处应是镖局的主事房。引路那人向方承吩咐了一声:“你稍等一下,我进去向张镖头通报一声。”
      说罢自行推开房进去了。进去不久,房门重又打开,从房内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刚才引路的那人,别一个则是个管事打扮的人。方承心忖:这人怕就是那位张镖头了。他仔细把面前这人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人三十开外,双目有神,一见便知是个精明干练的人物。
      这人也同时打量了方承一番,首先开口说道:“小兄弟是来应聘的?”
      方承应了一声,这人于是又道:“小兄弟手持兵刃,气度从容,目光炯炯,显然不是泛泛之辈。不知小兄弟之前做的是何营生,可干过押镖这一行。”
      方承抱拳说道:“不敢当。小可之前一直在虎威镖局值差算起来,押镖这一行已做了两年有余。”
      这人一听此言,顿时来了兴趣,也抱拳还礼,说道:“哦,原来小兄弟以前是虎威镖局的,那算起来咱们该当是一家人了。鄙姓张,单名一个岳,忝为本镖局镖头。小兄弟高姓大名?”
      方承答道:“小可姓方,单名一个承。”
      张岳镖头闻言笑道:“原来是方小兄弟。不知方小兄弟在虎威镖局任何职司?”
      方承恭谨的应道:“惭愧得很,小可在镖局里只是一个趟子手。”
      “趟子手”,张镖头闻言不禁一愣,显然有些吃惊,又追头号了一句:“小兄弟你学过什么武功,师承何人,可否告知?”
      方承答道:“小可只向一个走方武师学过一招半式,并未真正拜过师门。至于武功,更是三脚猫的很。”
      张岳当下把方承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番,许久后说道:“小兄弟既是如此,那张某恐怕要得罪了。镖局的规矩你也知道,说不得张某要试试你的技艺了。小兄弟这边请。”
      说罢张镖头领着方承转过一个小边廊,来到了大厅前的一片石坪上。石坪上摆放着各种兵刃和石轮,石铃一类的练武器械。张镖头当先从刀架上提了一把宽背大刀,问道:“小兄弟可是使刀?若不是,请从架上选一把兵刃。”
      方承随即将单刀出鞘,抱拳行了礼,道:“张镖头,那小可献丑了。”
      张镖头笑道:“哪里话,还请小兄弟手下留情,点到为止才是。”说罢摆了个架势,只等着方承去攻。
      方承单刀一点,猱身迎了上去,十分恭谨的攻了一招,张镖头大刀一拨也自还了一招。两人各敬了对方一招之后,立时动起了真格的。方承东一刀,西一刀追着张岳打。
      张岳本想只守不攻,以试方承的根底。但方承攻了几招之后,他立时发觉方承武功之高,远在他想像之外。若他再一味守下去,恐怕还有败在方承手上的可能。想及于此,张岳当即转守为攻,一阵抢攻将方承的攻势尽数化解不说,还逼得方承连连后退,转攻为守。
      虽然形势急速逆转,方承心中倒是平静。一交手,方承便即看出张岳未出全力,有礼让之意。方承自得老妇传授高深武功以来,一直没有与高手过招的机会,今天虽只是印证功底,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一出手,他就有意使出全力,逼着张岳也动真格的。
      眼下方承的武功和年初张力杰行规人偷袭他之时,又不可同日而语了。那一夜的打斗让方承领悟到了不少武学道理,武功已然上了一层。其后,方承更是日夜勤修不懈,即使是他来江州的路上,他也几乎每天都要耗一两个时辰来练武,这也是他从岳阳到江州,足足走了十余日的主要原因。
      方承这般的努力苦修,也确实见到了成效。当下张镖头转守为攻,他虽不得不先避锋芒,却是退得极有法度,守得也甚是严谨,张岳攻势虽强,转眼便被他化解了。随后,他竟尔还招抢攻,逼得张岳只好回招去防,两下你来我往,居然打了个旗鼓相当。
      二人兵刃相交之声,很快惊动了镖局中的其他人。众人纷纷的走到石坪左近观看。观看之人,不知情者,初时还以为来了踢馆的,后经旁人道明,不由啧啧称奇,都自揣想:这人怕是来应聘镖头的吧。而这时,最为吃惊的还算是张岳。他初一见方承,便知其非一般人物,但也绝没想到方承会这般厉害。交手三四十招后,他隐隐感觉这年轻人的武功与自己相差不远,若想取胜怕得两三百招后才能见分晓。
      张岳可不想如此缠斗下去。虽然此时,他不过是用了八成功力,但这只是印证功底,又非生死相搏,没有全力以赴的必要。所以斗到五十招上,他便生了抽身之意,骤然抢攻一招,趁着方承回身闪避,他向后一跃退出几步。
      方承本来还想多打一会,但张岳抽身而走,他也不好再上前缠斗,只好回身收刀行礼。
      张岳见方承武艺虽好,却甚是恭谨有礼,方才本有些不悦的念头,自消失了。当下,他抱拳还礼笑道:“小兄弟好本事,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能耐,实是难得。不知小兄弟想谋个怎样的差事?”
      方承还礼说道:“小可无才无能,但求混口饭吃,若能在镖局里充个趟子手,其愿足矣。”
      “趟子手!”方承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感到诧异,竟尔同时惊呼出口。张岳更是愣了神。他本以为方承是因为在虎威镖局难有晋升之机,其才与其职不符,故尔另择良枝。到听得方承此语,张岳心中甚至不免生起疑窦,心忖:这人莫不是别有所图吧。幸亏,他细看一番之后,发觉方承神色真挚,不像奸诈之徒,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此念一消,张岳转念一想,忽的恍然大悟,心道:我怎么这般糊涂了,这年轻人如此恭谨,趟子手一说自是他的谦逊之词了。当下张岳笑道:“小兄弟说笑了,以你的能耐,便是充任一个镖头也是应当的。只是本镖局员额有限……小兄弟,你若不嫌弃,不如且先当个镖师如何?“
      张岳的想法,按常理推断,照说不应有差。殊不知,这回方承所想正非常理。方承自小便想着有一天能闯荡江湖扬名立万。此念,在他遇到老妇,得传高深武功之后,更是矢定不移。因此,这番来到江州,方承的目的,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想混口饭吃,至于镖师,镖头的职务,他从未想过。相反,他倒真心想当一个趟子手。常言说:不在其位,不谋其事,职位越大,责任也就越大。一旦当了镖师,镖头,镖局里的事总不能不时时关心吧。如此一来,方承空闲修习武功的时间自然也少了许多。
      不过,如今张岳已然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方承没办法也只好应了下来。他随即抱拳行礼道:“张镖头过誉了,只怕小可才能有限,难于胜任。”
      张岳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眼下夏总镖头不在镖局,此事还需经他首肯,恐怕还得委屈小兄弟任几天代职。待我向总镖头禀明此,再为你名正身份。”
      方承道:“一切都依张镖头处置就是。”
      张岳又笑着道:“小兄弟哪里人?”
      方承道:“小可祖居岳阳。”
      张岳又笑道:“原来小兄弟是岳阳人,”说着转首对一个趟子手说道:“阿鹿,你带方兄弟到住的地方安顿一下。”回过头又对方承笑道:“方兄弟,当下还有事待我去处理,请恕我不能作陪了国。你先随阿鹿熟悉一下镖局里的环境,晚上我做东高宴为你接风洗尘。”
      方承忙道:“这怎么敢当?张镖头,您太抬举小可了。”
      张岳笑道:“唉,既然你进了镖局,便是一家人了。同僚之间做东相请那是再平常不过的,有什么当得不当得的。你且随着阿鹿到住处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跟我说一声。”
      方承应了一声,随着那个趟子手指引,到二楼住处去了,张岳这才回了主事房。当夜,张岳在镖局里设下酒宴,成威镖局留着的上下人等,一干到齐。张岳把在座之人,一一向方承做了介绍,又大略说了一下成威镖局现下的情况。
      虽然同是长天镖局旗下,成威镖局却比虎威镖局小的多。成威镖局的当家主事自是夏元淳总镖头,在总镖头之下便是两位镖头。除了眼下主事的张岳镖头,另还有一位陈不忧镖头,现正押镖在外。镖头之下自是镖师,方承来之前,镖局里原有三位镖师。其中两位随着陈镖头押镖在外,现在还留在镖局的镖师叫做周达,绰号“蛮牛”,此人虎背熊腰,力大如牛,使一对重达五六十斤的大锤,一看便知是鲁莽直性之人。
      还有便是趟子手,成威镖局规模小,趟子手也自不多,大约有十几名,而且大部分出镖在外,镖局里眼下只留下了四个。成威镖局人手这缺,由此可见一斑。
      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镖局的人对方承的到来,个个尽是兴高采烈。唯有那位镖师周达开始有些不快,大概他觉得张镖头给方承的待遇高了些。确实,镖局也从未有过给新来镖师设宴接风洗尘的先例。
      不过,周达毕竟是个爽直的人,几句话过后,便把这些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了,反倒是对方承骑来的那匹马,大感兴趣。他家原是养马的,马的好坏一眼便能分辨。方承的马原是黑山的,虽非千里神骏,却也是少见的良驹,周达见而心起,刨根究底的一再追问。方承被问得没法,只得说马是从劫匪手上夺来的,自己也不知底细。
      不料此言一出,在座诸人闻而变容,尽皆现出钦佩神色。在座皆是久经江湖之辈,自然清楚像这种宝马良驹,多半是那些非同一般的人物才能乘骑。方承却能从其手上夺得,他的本事可想而知。再想及上午印证武功时的情形,在座之人无不对他另眼相看了。
      酒宴直到亥时之初,方自散去。次日清晨,方承便即随队出镖。他新来乍到,又初为镖师,虽在镖局里干过两年,但对许多事还只是懵懂知道,所以一开始还只能跟在张镖头,周镖师身后,实与趟子手无异。但过了两三天,方承已渐渐掌握镖局中的诸般事务,真正当起了一个镖师的职责。
      成威镖局规模远比不上虎威镖局,加之大半人手已随那位陈镖头出去了。所以,这些日子来成威镖局都不敢接些大的,远的镖,只接一些左近的小镖。镖局里最辛苦的要数张岳镖头,他既要打理镖局日常的大小事务,每次出镖还都亲身前往,可谓忙得焦头烂额。镖局里仅留的一个镖师周达,功夫倒是不差,只是性子鲁莽,难于独挡一面。张岳不敢让他独自出镖,所以只好事事亲力亲为。
      不过,方承来后情况出了一些变化。张镖头开始让他和周达独自出镖。大约二十多天后,更是要方承领头出镖,让周达做他副手。此举自然让方承大感讶异,也不敢接受,但经不住张岳一再坚持,方承最后也只好应承下来。
      此事很快在镖局传开,引来议论纷纷,不过有异议的倒是很少。按理说张岳如此安排大违常规,别人且不说,那周达肯定是会有所不满的。同为镖师,方承才来没天,反倒爬到他头上去了,换了别人谁受得了。但偏偏这个周达是个直性子,方承到后多次和他切磋武功。周达很快发觉方承的武功远在他之上。相处之下,他更觉得方承的为人实诚,很对他脾气。因此,他对这个决定没有丝毫异议。周达既无异议,其他人更没有什么意见了。不知不觉间,方承在镖局中的地位陡然升高了两分。
      转眼又数日过去。这日清晨,方承与周达等人押完镖回返,行至镖局门外,但见得镖局内旗旌招展,人声喧闹,与往日的静无声息,大不相同。周达见此情形立即喜道:“陈哥他们总算回来了。”
      方承闻言心里也高兴,他想着以后人手该不会那么紧张了,自己练功的时间当能多一些了。那可是他苦盼了许久的事。
      方承一干人等带着满心欢喜,几个大步便进了镖局大门。镖局今日的气象果然大为不同,人来人往甚是热门,在门房内便聚了不少人。周达忙不迭的和其他人打招呼,也连带着把方承介绍给这些远行归来的同僚。这些人回来后便得知镖局新来了一个本事不小的镖师,此时见了方承也都过来见礼。方承一一向他们恭谨还礼,但也没有过多的和他们虚言客套,闲聊几句,便辞过众人先行出了门房。
      眼下的方承已不是一个趟子手,而是一个镖师,且是一个领头镖师。这一趟镖回来,他首先的第一要务便是见主事镖头,向他奏报交复值差。所以,他不敢在门房内多做耽搁,出了门房更是急步向主事房走去。转眼,方承已到了主事房外头的廊上。恰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人。方承打量了来人一眼,这人三十出头模样,中等个子,身形瘦削,步履沉稳,一看便知不是泛泛之辈。
      镖局的另两个镖师,方承刚才已见过了。看这人模样,他暗自揣测:此人大概就是那个陈不忧镖头了。当下,他放缓了脚步,迎着来人走了过去。迎面那人的目光也直盯在方承身上,丝毫不动。很快,两人走到了相距几尺的地方。那人停住了脚步。方承也停下了脚步,双手抱拳便想行礼问候。孰料,那人却先开了口,道:“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叫做方承的镖师吧。”
      方承应道:“正是小可。”
      那人目光微微一扫,倨然说道:“我叫陈不忧,人称‘八尺银炼’,我想你该听过我的名号吧?”
      方承道:“久仰陈镖头大名,小可……”
      方承正想说几句客套的言语,那陈不忧突的抢断了话语,道:“唉,你少来些虚的。我听说你以前在虎威镖局做事,是吗?”
      方承一怔,顿觉一头雾水,他随口应道:“正是。”
      不料此言一出,陈不忧的目光蓦的变得极是冰冷,一对不大的眼睛在方承躲在上扫来扫去,看得方承浑身不自在。方承察觉有异,便问了一句:“敢问陈镖头有何不对吗?”
      陈不忧闻言鼻中冷冷一哼,问了一句:“你从虎威镖局来,虎威镖局有个叫张力杰的镖师,你可认识?”
      此语一出,方承大惊失色,登时愣在了那里,心下却想:这世界怎的这般小了,转来兜去,都跑到江州来了,居然还不能跳出是非圈外。他又一寻思:早先听周达说这陈不忧惯使银枪,当时也没留意。现在想来,江湖以枪为兵刃的门派并不多,早该想到他可能和张力杰有些关联。不用说,这陈不忧多半是张力杰的同门师兄弟。看来一场麻烦是免不了。躲到江州来了,却偏偏和张力杰的同门师兄弟撞到了一起,老天爷你这是存心和我过不去啊。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管他会怎样了。
      当下,方承仰起头来,不卑不亢的答道:“张镖师自然认识,前段日子小可还和他有些许过节了。”
      陈不忧冷冷一笑,瞥了方承一眼道:“你倒是蛮干脆。听说不久前你把他打伤了是吗?”
      方承凛然答道:“一点不假。”
      陈不忧双眼骤然圆睁,冷道:“张力杰是我同门师弟,我这个做师兄的总不能眼见他被欺负吧。?”
      方承早已知道再怎么解释也是枉然,但也正如此他心中反而十分坦然,随口便答道:“陈镖头有什么指教,不必拐弯抹角,直说便是。”
      陈不忧冷笑道:“爽快。我这个做师兄,想为不成器的师弟讨还公道,这应该不算过分吧。”
      方承淡然笑道:“陈镖头欲待怎样,敬请示下,方某接着就是。”
      陈不忧冷道:“好。今夜戌时,陈某在江边琵琶亭静候大驾。你如够胆,便只身来会吧。”
      方承平静的一笑,抱拳行礼,说道:“方承定当赴约。”
      陈不忧冷冷的撇下了最后一句话:“但愿你能说到做到。嗯……”言罢全不理方承,扬长而去。
      方承也不管陈不忧怎样,也自大步向主事房走去。到了主事房,方承把押镖的诸般事由一一向张岳做了交代,但对于他和陈不忧之间的纠葛,则只字不提。交代完镖务之后,方承唯恐再见到那个陈不忧,多生烦恼,便即回到了住处,闭门不出。
      转眼到了晚间,方承用过晚饭,提了单刀,避开镖局一干人等的眼睛,只身一个赶赴浔阳江边的琵琶亭。不多时,方承缓步了琵琶亭外。他一到,亭内“霍”的便站起了一个人,迎着他走了过来,到离他有七八尺的地方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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