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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虎威镖局述尽前事 岳阳家中大宴亲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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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约有小半柱香时候,远远便能见到在风中招展的虎威镖局的旗帜了。又穿过两条街道,转过一个拐角,虎威镖局已在方承眼前了。此时将近年关,正是镖局忙碌的时候,人来车往好不热闹。方承在镖局已经干了两年,对这里的一切人和物都再熟悉不过,但此番心中却不知为何颇有几分惴惴不安。不过,他很快收拾了心神,大步望镖局里走去。
镖局的人起初或许因为太忙了,没人注意到他,方承则心中还有几分忐忑,也忘了和其他人打招呼。等到方承走到镖局大门口时,终于有人认出了他,叫道:“这不是方承吗?你可总算回来了。”
这人一喊,四周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方承身上来了,又一人道:“方承,你这些日子去哪了?总镖头,副总镖头派出多少拨人在找你,偏就打听不到一点你的消息。”另一人道:“方承你这回可长脸了,让我们刮目相看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又是问这问那,又是称赞,弄得方承手忙脚乱,都不知该怎么应付好了,只能一个劲用“没什么了”“一言难尽”一类的话敷衍。众人喧闹正厉害,有一人忽的说了一句话提醒了方承:“方承,总镖头,副总镖头一直记挂着你的下落,你既回来了,得赶快去见他们才是。”
方承猛然醒悟,跟众人搪塞了两句,便直奔镖局里去了。他这时心中仍有些凌乱,所以步伐也快了许多,转瞬间穿过了门房,便往镖局的管事房走去。就在这时,就听门房里传出了一个阴不阴,阳不阳的声音:“怎么,咱们的大英雄回来了。”
方承一听便即听出是张力杰的声音,他赶紧收住了脚步,退回几步走到门房门口,向里行礼,打了声招呼:“张哥……”
张力杰此刻半躺在门房的床上,等着出镖,听到方承这一声“张哥”立即坐起来打断了他的话道:“唉,不敢,不敢,我怎么敢让咱们的方大英雄称一声哥了。咱这庸庸碌碌之辈,可受不起啊!”
当日方承救苏小姐和小烟,并未多做细想。但事后不久,他马上意识到,此举实是大大开罪了那次同行的镖局同僚了。别了老妇,赶回岳阳来的这些日子,他想的最多的是两件事。一是,如何向镖局交待这三四个月的去向,还有一件便是该怎么去修补和几个同僚的关系。方承和这些人也共事了一两年,心里清楚他们都不是宽宏大量的人,所以,他这些日子最烦恼便是这件事了。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方承这时也顾不得张力杰的冷言冷语,打起笑脸道:“张哥……”他正想解释,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首一看,竟是镖局里管事的孙镖头。方承吃了一惊,忙转过身来,孙镖头却十分和气的说道:“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真是你呀。你可让我们好找啊,风才我和徐副总镖头还说起你了。”
方承颇有几分紧张,说道:“让您和徐副总镖头挂心了。”
孙镖头笑道:“这些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你回来的正好,徐副总镖头早想见你了。现下他恰好有空,你快去吧,他在二楼书房。”孙镖头说罢又拍拍方承的肩膀,离开了。
既然孙镖头吩咐了,方承自然得听从,至于向张力杰做解释,设法修补关系只好先放一放了。但他也不敢转身就走,又向张力杰打了声招呼:“张哥”,张力杰却也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去了,背对着方承。方承无奈,只能大声一些说了一句:“张哥,那我先走一步了。”
张力杰不理不采,仿若没听见一般。方承也顾不得他,转身走上了楼去,直走到镖局徐副总副镖头的书房外,停下了脚步。书房是到了,但方承还没想好该怎么回话,所以便先站住了,并未立即敲门。倒是,里面的徐副总镖头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却先出声询问了:“谁在外头?”
方承闻声,心回答:“是我,我是方承。”
“方承,”里面传来徐副总镖头低低的应声。随后传出椅子拖动的声音,紧接着房门便开了,徐副总镖头满脸和气的走了出来。他一见方承,就笑道:“方承,你可算回来了,你可让他们盼得好苦。快进来,快进来。”
徐副总镖头说着径直走到书房东侧,搬了一条椅子放在书桌旁边,然后向方承一指道:“坐,快坐吧。”
方承可不敢真的当即坐下,首先道了个歉:“副总镖头,对不起,我不该在外面滞留了这么久。”
徐副总镖头道:“唉,这都是小事,你回来就好了,这些事就不必再提了。你回过家没有,这些日子可是把你哥给急坏了。听说,他每天都到街上去等你,是不是?坐下说话吧。”
方承这才坐下回话道:“回去过了,我刚从家里来。”
徐副总镖头点点头道:“回过就好,你哥这下可算能安心了,”接着和声又问道:“照日子推算,两个月前你便该回岳阳了才是,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方承闻言倏的站起身,行个礼抱歉的答道:“对不起,副总镖头,我已经答允了别人绝不将这些日子来的种种经历道与任何人。请副总镖头见谅。”
徐副总镖头先是一愣,吃了一惊,但随即回复笑容,道:“我也知道你是个守信之人,既已答应了人家,我也就不再多问了。不过,有件事你可得跟我说说。你坐下说,不用站着。”
方承依言坐下,徐副总镖头又问道:“据张力杰,赵茁伦所言,那劫道之人武功极高。你是如何救了苏小姐的了?”
方承于是便把当日的情形大概的说了一下。徐副总镖头边听边在方承身边踱着步子。直听到方承将苏小姐和小烟在客栈中安顿了,不由长吁了一口气,拍了拍方承的肩头说道:“方承,你这可真是九死一生啊。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方承忙道:“副总镖头您可不要这么说。当时,我只是一时冲动,能救下两位姑娘,纯系侥幸。而今细想起来,我那时委实太自不量力了。”
徐副总镖头却笑道:“唉,这不正显出你过人的胆识吗?”
徐副总镖头说着走椅子上坐下,说道:“不论是否侥幸,你总是把人给救了出来。你此举不仅挽回了虎威镖局的脸面,保住了镖局的声名,也让我和总镖头总算于心能安了。”
徐副总镖头叹了一口气,接着又道:“我,总镖头和苏大人的交情,你也知晓。故友之女,我们本该好生照顾,却因一点失误,几乎害了苏小姐一生。这次若非你舍生忘死救得苏小姐脱险,我们二人当真是无颜再见苏家的人了。更愧对九泉之下的苏大人。于公于私,我都该谢谢你才是。”
方承听徐副总镖头言词甚是肯切,觉得有些愧不敢当。他本想说几句谦辞,却想不好该怎么说才是。他正思忖间,徐副总镖头话音一转,道:“对了,张力杰,赵茁伦他们都说猜不透劫道者的身份。你可知道那三人的来历。”
方承闻言当即回过神来,应道:“那三人来历我是知道的。张哥,赵哥他们走后,他们便张狂开了,未再做掩饰。只不过,只不过……”
徐副总镖头见他似有顾忌,又追问道:“只不过什么?方承你勿须顾忌,尽可大胆直说。”
方承略一沉吟,说道:“苏老夫人的意思是想将此事就此打住,不想再横生枝节。所以,我说那三人的来历身份,还希望咱们镖局不要再去追究。”
徐副总镖头闻言先是一愣,但即刻正色说道:“那三个恶贼,行径着实可恶,按理镖局是绝不能就此干休的。否则,虎威镖局颜面何存?不过,既然是苏老夫人不想追究,也罢,这笔帐就暂且记下,日后他们再敢犯我之威,新帐老帐一并算。”
方承这才放心,然后将那三人的姓名来历一一说与徐副总镖头。徐副总镖头听后,还是有几气恼,站起来在房内踱了一会步,过了一阵才坐了回去,忿忿的说道:“原来是滇北这三个混蛋。哼,这次算便宜了他们。总有一天,要让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方承见事情已尽然交待清楚,便想起身告退,于是说道:“副总镖头,若无他事,我就先出去了。”
徐副总镖头微一点头,伸手自桌下取出一包东西递给方承,笑着道:“这一段时日当真辛苦你了,这是你几月来的俸银,还有一点镖局的褒赏。快过年,拿回去跟你哥过个好年。”
方承忙推辞,徐副总镖头正色道:“这是你应得的,推让什么。快收下。”末了,又拍了拍方承肩头,和声说道:“方承,你这次可为镖局立了大功,可也把同行那几个人开罪了。这次出镖,错原在镖局,他们当时抽身逃走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是不会说他们什么,但别人难免对他们有些议论,他们只怕会因此迁怒于你。这段时间,你最好尽量避开他们,镖局也会尽力把你和他们错开。你了,千万别去招惹他们,以免伤了和气。我会慢慢开导他们,过段时日应该会好些的。”
方承道:“您的吩咐,我记下了。”
徐副总镖头微微一笑,道:“这就好,快回家去吧,我看你风尘仆仆怕也累了吧,回去歇息两天,再来镖局。”
方承道了声谢,退出了书房。到这时,他心中才算舒了口气。他一直担心拖了这么久才回来会被镖局处分。如今心里的烦恼可说是去了一半,自是欢心,步子也畅快了许多,但当他走到楼梯口,满心的欢喜却骤然消失。
从门房里隐约传来了说话声,方承一听便知是同去的孙老四。孙老四道:“听说方承回来了。”
紧接便传来了张力杰阴阳怪气的声音:“回来了,一回来就让徐副总镖头唤去了。”
后面立时有人接口道:“这小子在外面风流快活了好几个月,可算是省得回来了。也不知徐副总镖头会不会训斥他一顿。”方承听着声音像是李铁嘴。
张力杰随即应话道:“哪能了,人家是什么人,人家可是救人于危难的大英雄,大豪杰,能和咱们相提并论吗?如果换作咱们,莫说几个月,就是几天,上面也绝不会轻饶,训斥几句,那还算轻的。人家,能一样吗?”
周铁嘴啐了一口,道:“呸,屁的英雄。凭那小子三脚猫的本事,鬼才知道他怎么救出人来的。他小子救人之余还有闲暇找相好的,那信上怎么说来着,赎身大恩难于言报……此恩此情铭感于心……若兄有暇,当来看望,虽远隔千里,妹痴心遥盼……真是肉麻死人了。”
又听孙老四插口道:“要说方承这小子本事还真是不小,救人之际,还能分身去替人赎身,这可是咱们比不了的。以前,咱们是小看他了。”
张力杰接腔又道:“老四这话说得对。别的且不说,单就讨女人欢心的能耐就够咱们学的了,你看这才多久,就有痴心的妹子写信来诉衷肠了。咱们没人家这本事,羡慕是羡慕不来的。”
张力杰话音未落,周铁嘴又啐了一口:“我呸,什么玩儿,有能耐,有能耐别踩着兄弟的肩头往上爬,有能耐把三个劫道也抓回来啊,那才叫本事了。”
方承站着楼梯口听了半晌,不知为何,心中反倒是一片平静。或许他早料有此结果,所以能够处之泰然。但这时门房内的几个反倒是说得有些火气了,若再下去,恐怕还真可能生出什么事来。方承不想生事,想想还是避一避为好。他本准备着主事房询问自己的值事安排,便即转身向主事房走去。
他刚一转身,就听后头门房内有人轻喝了一声:“好了,都少说几句吧,准备一下,该咱们出镖了。”方承听那声音似是赵茁伦,他也不多做理会,径直走进主事房去了。
主事孙镖头并不在房中,此刻仅有书办朱佛儿一人。方承与朱佛儿向来交情不错,只他一人,方承便自在多了,无所顾忌的向朱佛儿打听自己值差的排班。朱佛儿告诉方承他刚回来,根本没排过他的值差。要安排方承值事,还需过几天。
方承想着自己在外头耽搁两三个月,心中一直不安,就想能够早些做点事,心中的愧意也能小些。所以,他随即央求朱佛儿在孙镖头面前说说,让他明天就来当值。朱佛儿初时不肯,但拗不过方承的苦缠,只好应了下来。但他也提了条件,要是他把事办下来了,方承得请他的客。方承满口答应,又说晚上就请他到家里喝酒。
办完此事,方承便即离开虎威镖局,往家走。走到半道,正遇上风押镖回来的小五。小五是方承最要好的朋友,方承不在岳阳这些日子,家里多蒙他照应。两人遇上了自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小五急着回去缴镖,不能多说,两人这才分手。临别,方承让小五替他把那几个平日在镖局里要好的同僚,晚上邀到他家去喝酒。小五满口答允。
回到家后,方承把今晚准备宴请同僚的事告诉了方善,请哥嫂替他操办。方善对这种事向来慷慨,方承又拿回了一大笔银两,支度有余,他更是不会吝啬了,当即唤上妻子芳姐出门采买。哥嫂走后,方承和倒儿方新玩耍了一阵,大概也真是旅途劳累,不久就有些乏了,便哄走方新,倒头而睡。等方承起身醒来,天色已暗,哥嫂早已替他操办好了一切。方承洗涮一番,略吃了点东西暖肚,眼见着便是掌灯时分了,他正想着怎么还没人来,朱佛儿总算先到了。
朱佛儿告诉方承孙镖头已经应承下了他的事。本来孙镖头是不同意的,但经朱佛儿一番游说,而且最近镖局人手也确实紧张,就应允了下来。朱佛儿说完此事,便开玩笑的要方承给谢礼,方承笑着满口答应。正说笑间,小五带着四五个与方承一向交好的同僚也来了。顿时屋内说笑一片,朱佛儿最好开玩笑,对着众人直说他们都是沾了他的光。其他人有人应承,也有人取笑,但众人心中明白,这顿宴席实则是方承的接风宴。
方承出去数月之久,又办了件大事,镖局上下震动,他回来后,这些好友自是该替他接风洗尘的。但方承不想给众人添麻烦,这才借了朱佛儿的由头,办了这场家宴。众人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所以来者人人手上尽皆提了礼品。方承也不客气,将大家的礼品全数收下,随即开席。
酒席之上,说笑声不绝,方承此番办了这么件事,众人都替他高兴这个说:“方承,你可替咱们长了脸了,”那个说:“咱们当中总算也出个有能耐的,叫得响的了。”众人七嘴八舌,却都是真心之语,无丝毫的虚伪做作,尽是出自真心。之后,话题一转,自然而然问起方承这几个月的遭遇。方承便拣了一些能说的,大略的跟众人说了说。方承说的极是平常简炼,众人却仍不禁咂舌不已。
酒至半酣,方承猛然问起日前可是有封从南阳来,给他的信。白天方承从张力杰等人隐约知道曾有一封给他的信,听那信的内容,多半是小烟托人捎来的。方承对此一直记挂于心,此时有了三分醉意,不免就提了起来。
众人听方承提起信的事,顿时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致一词。沉默许久,最后小五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言道:“方承,是有这么一封信,但早已经被毁了。至于个中的过程,我也可以与你说,但你必须答应我绝不能因此再生出什么事来。”
方承想小烟识字不多,写来的信多半是苏小姐绰刀代笔,信的内容当不致有什么过度的言语,实不必为此再为此惹出什么事端。所以一口便应了下来。小五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方承走后,苏老夫人愧意渐生。方承甘冒奇险,置生死于外,保得苏小姐安然回府,这番恩德几同再造。而苏家又是对待这位恩人的了,不仅一毫谢仪未与,反倒是平白受了苏老夫人几多白眼。苏老夫人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有心补救吧,却又不知该从何着手。恰在这时虎威镖局来人报知苏小姐蒙难一事。此时,苏老夫人已着人打听实了,朱黑二人已远离南阳回云南去了,便没了顾忌将一切种种告之了来人。随后,又令家人备下两份厚礼,央来人带到岳阳去,一份是给虎威镖局的,另一份自然是给方承的。随着这两份贺礼还有两封书信,一封是苏老夫人致聂徐两位镖头的,别一封则是小烟给方承的。
来人将礼物和书信带回了虎威镖局,虎威镖局上下难免为之震动。消息传出,最为在意的自然是与方承同行的那几个人。他们急于弄明白个中究竟,恰好那一日聂徐两位镖头都不在镖局,苏老夫人托来东西都寄放在主事房。他们便趁着孙镖头出外之机,潜进主事房内查看,正好看到苏老夫人托来的那两封信。
苏老夫人给两位镖头那封信,他们自然是不敢动的,于是便拆了小烟给方承的那封信。信里虽然语焉不详,但有一件事却是明确的,那就是当日方承没有跟着众人逃走,而是留了下来,而且最后把苏家主仆都给救了。这些人看了信以后,不禁恼羞成怒,其中一个一时兴起便站到高处,将信中内容从头到尾嚷将出来,其他人则纷纷围观抢夺。等到孙镖头从外头回来,制止住整个混乱的场面,这封信早已被众人撕成了碎片。孙镖头大发了一通脾气,把一干人等骂了一顿,随即将此事告诉了聂徐两位镖头。两位镖头又把这些人训斥了一番,但一切已然于事无补。
两位镖头怕方承知道此事后恼怒,生出什么事端,所以下令谁也不许提起信的事,先瞒着方承和方善两兄弟。方承回来后所有的人都要三缄其口,等日后平静了些再和他说。只是堵了别人的嘴,却没堵住张力杰等人的嘴。
常言道泥人也有三分火,方承脾气再好,也受不了这种气。顿时,他面罩寒霜,双手青筋暴起,目放凶光,神情甚是可怖。其他人见此情景,急忙解劝,方善也忙劝道:“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大弟,不要跟那些人计较了。”
过了良久,方承的神情方才缓和,但依旧冰冷,他冷冷的说道:“这次的事,我不会跟他们计较。因为之前我已答应徐副总镖头。但如果以后,他们再敢招惹我的话,哼……”
众人见方承说不追究了,这才安心。天时已晚,大家纷纷告辞。方承也不多做挽留,却从屋中取出许多礼物赠与众人。这些礼物是方承回岳阳之前买的。有些本就是要送给这些好友的,有些则是准备送给张力杰等人的,以求缓和关系。眼下看来,这关系是缓和不了了,与其给他们,尚不如给了这些好友更好。
众人纷纷推辞,但是口口声声要向方承讨要谢礼的朱佛儿,也是一般。方承一再坚持,众人素知他禀性,拗不过只好收下。
次日清晨,方承早早来到镖局,孙镖头又安抚了他几句,随即安排他出镖。去的地方也不远,就是左近的通城,一日夜便可回返。这倒非孙镖头有心照应方承。只是临近年关,镖局所接镖务大抵如是。无论是豪商巨贾出货,或是达官显贵送礼,总得赶在年前把货送到。是故,如路程较远,镖货较多的,大致会在腊月初时便即出镖,不会拖至此时。所以近了年关,镖局事务固然繁忙,但所接镖务大多在左近地域,再远也就十来日路程。
出镖路程虽短,却并不是说路上风险会小些,相反往往到了此时,也是镖行最需谨慎的时候。只因这达官显贵要过年,富商巨贾要过年,但那占山劫道的也一样要过年。到得此时绿林□□,往往无所顾忌,大抢一票,称之为“抢年”。所以对诸多中小镖局而言,年前这段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年关”。若不接镖吧,恐怕毁了自家招牌,开罪了托镖的顾主,若接镖吧,风险又太大。因此,镖局这时,镖银照例要上涨的。
不过,像虎威镖局这样财雄势大的大镖局,又不一样。大镖局每年腊月之初,便会备下厚礼,到左近大小山头去拜山。名为“拜山”实则是打通关节,安抚这些□□人物去了。□□上的人,也非是好赖不知之辈。大镖局实力雄厚,尤其是像虎威镖局这样,背后还有长天镖局和秋水山庄做后盾的,那更是轻易开罪不起的。故尔,得收手时便收手,得了财物,又卖人面子,何乐不为?所以,虽然外面形势险恶,方承押的几趟镖却都是风平浪静,一路安平。
转眼,到了除夕,方承押完今年最后一趟镖,回到镖局时已是掌灯时分。同行的镖头,镖师需向上关回报,还得拖个一时半时才能交接完毕。方承只是个趟子手,如同小卒,倒是省了这些事,去主事房报了一下到,便即回家。一路上烟火爆竹此起彼伏,好一番过年气象,方承心情也为之清爽不少。回得家中,方善一家三口早已苦等多时,一家四口相聚而欢,好不热闹。
往日过年,方承家中倒也快乐,只是生活不甚富足,大多草草应付了事。今年方承带回了许多银两,这年便过得富足了些,也闹得晚了点。直到子时将末,这才各自睡下。
次日,方善一家三口照例,回了芳姐老家去看看。方承往年也曾随他们同去。但今年他却不想去,一则是因为太累了;二则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研习一下武功。回岳阳这些时日,方承每日一个时辰的内功修习从未间断,但却再无闲暇去练习其他武功。正好趁这几天年假好好补补。
在家休养了一日,又演练了几遍刀法。初二时,方承便没待在家里,而是携了一些东西去城郊探望一下昔日的同僚。那是一个从虎威镖局退下的老人,众人都叫他何三爷。何三爷年过六旬,在虎威镖局干了三四十年,为人谦和甚有人缘。但晚景不好,虽有三个儿子,却都不甚孝顺,不大管他,只靠着临退时镖局给的点抚恤金和接济过活。方承初入镖局,多蒙何三爷关照,去年年初何三爷退下以后,他便有心相助一二,只可惜有心无力。今年家里宽裕了些,他便买了些东西,带了点银两过去探望。
何三爷见方承来,心中万分高兴。他也听闻了方承的一些事,一见面称赞之声便不绝于口。只是对于方承带了那么多礼物来,他却有些不高兴。怪方承乱花钱,又说年前镖局已让人送来了一些财物,足够家用,让把礼物带回。方承与他推让了许久,何三爷才勉强收下。
二人许久不曾相见,一见面自然有无数的话要说。两人相谈甚欢,也忘了时候,从中午一直谈到了傍晚时分。等方承回过神来,天色已暗淡了下来,急忙起身告辞。何三爷不肯让他走,要留他吃饭。方承只好推托说家里人会挂念。何三爷也就没再强留,但亲自送方承出了门口。
临别时,何三爷再三叮嘱方承要小心张力杰等人。他说那些人在镖局内颇有势力,为人又极阴险,不可不慎。最后还给方承提了两个建议,一是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们;二是提防他们的诡计和暗算。
跟何三爷道完别,天色已是全黑了下来。冬日的天色原来暗的就早,今日的天气又不太好,阴沉沉的,这一转眼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回城的路本就不太好走,这天一全黑下来,更是难行了。幸好,方承对这一带的路途甚为熟悉,因此倒没有觉得太大的不便。走了一袋烟功夫,方承到了城郊的乱葬岗。方承要回家,此处是必经之路。此时,北风吹得甚紧,乱葬岗上本就颇为阴森,风吹之下,更似乎有无数呼嚎之声。饶是方承这样胆大之人,到了此刻也不由心中一凛。
方承壮了壮胆子,毕竟走过了无数次,一回神已然惧意尽去,当即大步迈进岗子。但他万没料到,他人方走上岗上不远,脑后忽传来一阵甚急的呼啸之声。也不知什么物什已向他后脑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