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老妇酬恩以功,方承风雪演刀 大 ...

  •   大概这两日实在累过了头,方承倒头即睡,对身旁来来往往的人,仿佛没有一丝察觉。这一睡他竟然一直睡到了近午时分。等到醒来时,方承猛然发觉自己醒得晚,忙起身去敲老妇的房门,询问病况。他问道:“老人家您还好吗?”房内许久没有回应,方承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房内总算轻轻回了一声“嗯”。
      方承接着又问道:“老人家,要不小可让他们给您熬点粥吧?”
      房内不久又应了一声:“嗯”,方承听其语气已是同意了,这才转身离开。约过了有一柱香的光景,方承端着米粥又敲响了老妇的房门:“老人家,小可以进来吗?”
      过了许久,房内又应了声“嗯”。
      方承推门而入,屋内还是一片凌乱,老妇也不在药桶之中了,不知何时她已穿了件单衣,侧卧在了床上。方承缓步来到床前。老妇见他来挣扎着要自己起来,只可惜力不从心。方承见状忙上前助了她一臂之力。老妇看来十分虚弱,她本想去接方承手中的碗,却连抬起手都十分费力。老妇身上的单衣也十分凌乱,看来昨夜她为穿上这衣服,定是费了不少力气。
      老妇本想自己进食,但看来是不大可能,没办法只好让方承喂着她吃。老妇对此似乎不太适意,表情有些不自然。方承不太在意,只是他心中却在暗暗的嘀咕道:真是奇了,这趟出来我怎么老要做这些事,上次是苏小姐和小烟,现在又是老妇。
      方承边想边喂,转眼一碗粥已经空了。方承问道:“老人家还要吗?”
      老妇摇了摇头,蓦的冒出了一句话:“谢谢你了。”语气甚是婉约。
      老妇这么和颜悦色,方承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到。不过,这次他倒是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
      老妇顿了顿,接着又说了一句:“你去把门关上,我有话对你说。”
      方承应了一声,依言而行,随即回到床边,恭身问道:“老人家,您有什么吩咐?”
      老妇点点头,但随后又迟疑了一阵,过了良久过才开口道:“你既学过内功,对人身的手足六经,奇经八脉和各处穴道应该清楚吧?”
      方承答道:“还算纯熟。”
      老妇微合双眼,淡然说道:“这就好,”然后停顿了一小会,又缓缓说道:“你不是想让我传授你武功吗?现在我就传你一套上乘的内功心法。”
      方承忙应道:“老人家,您能教授小可武功,小可是求之不得。只是,眼下您大病方过,身体十分虚弱,还是等好一些再说吧。”
      老妇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怕会来不及。你不必多说了,我说现在传你武功,就现在传你武功。不过,在传你武功之前你要起个誓。”
      方承恭身应了一声。老妇双目圆睁,口气甚是严厉的说道:“你要立誓绝不用我所授武功去做一件恶事,绝不将我所授武功传给任何他人。”
      方承点点头,单膝点地,指天为誓:“我,方承,绝不用老人家所授武功做一件恶事,绝不把老人家的武功传授给其他人。若违此誓,叫我万刃碎身,不得好死。”
      老妇微微点头,说道:“好,你起来吧,去取纸笔来,我念你写。”
      方承依言取来纸笔。老妇便即开始背诵内功心法:“一孔受神,七窍通幽,取六气以入丹田……五心朝元,气走手少阴心包经……行一大周天,返以三小周天,中经首之会,合十二经之气聚下丹田,大盈若冲,其用无穷……其小无纳,其大无根,无滑而魂,行之自然,彼自自然……”
      老妇边念,方承边记,足足写了有数千字,耗去了一个多时辰,直把老妇累得气喘吁吁,言语断断续续。方承见势不好,忙寻了个空儿,停住了笔说道:“老人家,您现在太过虚弱了,今天不如就到这里,以后您身体好些了,再把剩下的被上。”
      老妇考虑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说道:“我今日传授给你的内功共有三篇。上篇为内功修习之法,中篇是疗伤驱毒之法,下篇乃运用之法。你已写下了上中两篇,下篇日后再写给你也好。眼下,你要做的就是把那上中两篇一字不差的背诵下来。”
      老妇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套内功心法,有些部分极为深奥,便是我也尚不明其理,你不可乱练。过两日,待我身体好些,再细细给你讲解。”方承恭身应是,他恐老妇再多劳累,随即告辞离开。
      此后几天,方承专心背记那上中篇的心法口诀。只是口诀有些确实非常深奥,有些念起来尚有些拗口,更不必说背记了。幸好,老妇病发过后第三天,便开始给方承讲解心法口诀的个中奥妙,两相对应,背记起来容易了一些。又过了两日,方承已将上篇心法口诀记了个八九成,只有些实在拗口深奥难于尽记。老妇见此情形,便让方承把这些先行放下,专心领会她的讲解。
      方承幼时便已学过练功之法,虽然是以养生为目的的,但许多道理还是相通的,要义也相近。所以方承领会起老妇传授的内功心法并不困难。又过了数日,方承已能大略的知解上篇的心法口诀。有些地方,方承实在一时领会不了的,他便把老妇释解的话一字不落的记下来,拿回去自己揣摩。还有些是老妇也尚不能窥其堂奥的,便一一点出来,留待日后再去揣摩。
      不久之后,老妇开始讲解中篇的心法口诀。但奇怪的是,老妇并没有按顺序从头至尾的讲解,而是先从其中拣出三段来讲解。这三段篇幅不长,也相对简单,方承只用一天便领会得差不多了。其后,老妇却就此打住,不再讲解,反而让方承照着上篇练功心法去修习。还说,等他练功心法修习得熟了些以后,再去把那三段疗伤心法运行几遍。特别再三叮嘱,方承务要把这三段心法运行得纯熟了才可。方承虽不明白老妇心存何意,但料想其中必有道理,所以全都遵照而行。
      方承依着上篇练功心法的口诀开始日夜修习,不敢稍有松懈。一开始,方承便发觉老妇所传内功心法和以往自己所习的心法,修习时的感觉大不相同。初初他只是觉得体内各处经脉当中仿佛有股泉水在时时涌动;后来泉水越聚越多,又似乎成了小溪,潺潺流动;再后来,小溪又像是汇成了小河,虽还是徐徐淌洋,却强劲了许多;再后来,小河又渐渐集成大河,翻涌奔腾,绵绵不绝;再后来几乎是大江大河一般,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在各处经脉中穿行,难于抑止。练到此时,方承就觉着全身似乎有无尽的力量想要渲泄出来,却渲泄不出来;又想大喊大叫一番,却发不出声来。
      方承又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忽觉内力有归入丹田的趋势,当即将其引向丹田,顿时内息仿佛是江河入海一般,直冲而下,势不可挡。方承觉着体内似有无尽的精力在周身膨胀,他禁不住仰天长啸,将无数精气一咕老全渲泄了出来,直至内息全部汇聚完毕。
      长啸过后,方承精神为之一泄,但觉着全身似乎充沛着无限的精力。这是方承从未有过的感觉,也是他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他禁不住的兴奋,忍不住跳到地上挥拳踢腿一番。过了一会,方承算是从亢奋之中恢复过来。他随即想到了老妇,不假思索的直奔老妇的房间。这时的他已有些忘乎所以了,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大步奔到老妇床前道:“老人家,我,我……”他一时竟不知该些什么好了。
      老妇却十分镇定,似早已料到会如此了,盘坐在床上调息休养,毫无所动。等方承稍微冷静了一点之后,她才淡淡的说道:“看来你的姿质还算可以,只这几天光景便已达到了这一步。本来我担心时间会不会太紧了点,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但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这只是第一步。”
      老妇说着右手微提,往前伸出了些,方承会意立即收起袖子,把手腕放到老妇指下。老妇略号了号脉,随即收回,点了点道:“不枉你十几年坚持不懈,虽然眼下你只是把手足六经的内力汇聚到了丹田却也相当可观了。”
      方承心里感激莫名,忙行礼称谢,老妇却道:“你不必谢我,我教你套内功心法,不单单是为了循应前诺,也有我自己的目的。”
      方承一愣,问道:“老人家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老妇盯着方承看了许久,最后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这才说缓缓说道:“我练功走火,内息交拼不休,尤其是到了月圆之时,更会急剧发作。发作时的情形,你之前已经见过了。”
      方承听了老妇话,这才注意到老妇前几天已经好转的脸色,眼下似乎又起了变化。他忙道:“您说您的病在月圆时又会病发,现在离着月圆之时已没几天了,您是否又该进行药浴了?”
      老妇摇摇头,说道:“这次不能再做药浴了?”
      方承吃了一惊,急问:“为,为什么?”
      老妇淡然说道:“是药三分毒。药浴的作用是压制住体内交拼的内力,所以都是些凶猛之药,用得多了不仅会伤害身体,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因此,若非万不得已是不能用药浴这个法子的。更何况,药浴使过一次以后,体内便会渐渐适应一些,效用也会大大折扣。”
      方承道:“这么说,这次是不能再用药浴这个法子了,那,那可怎么办?”
      老妇盯着方承看了许久,忽然出人意表的笑了笑,说道:“怎么?担心我就这么死了,便无法兑现传授你武功的诺言了。放心,我一向是说到做到的。”
      方承听了老妇这话,顿时沉默了。老妇见他如此,笑问道:“怎么了?”
      方承淡淡说道:“您既是如此说了,小可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老妇笑了笑,道:“你别在意,那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我心里明白,你一开始救我时根本没想过会有什么回报,能学到那套内功心法,那是意外的收获。是不是?”
      方承微顿了顿,缓缓说道:“您说的也不全对,在我察觉到您不是一般人以后,心里确实一直存在念想。但对我而言,人命是最重要的。不管您是前辈高人还是一个普通人,小可首先想的还是怎么先保住您性命,至于其他的,那是以后的事。其实,能学到现在这套内功心法,我已是感激不尽,实不敢还有其他太多的奢求。”
      老妇听了方承这几句话,人似乎呆住了,凝视着方承许久,微微一笑道:“看来,我的确没看错人。就冲这几句话,你便比那些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强得多了。”
      方承又道:“既然不能再以药浴压抑内息,可还有其他办法?老人家最重要的还是这件事,您有什么需要尽请吩咐,小可竭力而为。”
      老妇道:“办法自然是有,恐怕也眼下唯一可用的办法了,就是要冒些风险。成与不成,只好听天由命了。这件事还需靠你。不过,你也一样要担些风险,你可愿意?”
      方承道:“您若有需要,只要小可力所能及,小可一定尽力而为。至于风险,人在江湖何时没有风险。”
      老妇笑道:“既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你出去吧,再去把新习的内功心法多温习几遍。若有余暇,把前番我给讲解过的那三段疗伤的内功心法,试演上几次。如能修习得熟透,那是最好。”
      老妇接着又道:“这几日我须静养,你不可再来搅扰于我。”
      方承行了个礼,道:“那,小可就出去了。小可还是在门外守候,您若有差遣,呼唤一声即可。”
      老妇“嗯”的应了一声,闭紧了双眼,不再理会方承。方承退出房外,在门外的一块蒲团上盘膝坐下。坐下之后,方承心中暗暗思忖:老人家之前特意先挑出那三段疗伤心法讲解,今日又再提起。照此看来,这三段疗伤心法必然是对她疗治内伤大有用场。我可得把这三段心法修习熟练中了,别在以后,因为这个而耽误了老人家的治伤。想及于此,方承对那三段心法又多上了几分心。
      几天过去,转眼已到了月圆之时,方承加了十万分认真,在老妇的房门外边打坐调息,一边时刻留意着房内的动静。快到近午时分之时,老妇终于出声唤道:“你,快进来!”
      方承急忙起身推门而入。进门之后,老妇又嘱咐道:“把门关上。”方承依言而行,然后急步走到床前。这时老妇的脸色又和一月之前一模一样了,神情则比之当日更为严峻。
      老妇察觉到方承已到了跟前,开口急道:“你,你快把上衣脱了。”
      方承闻言一怔,愣在了那里。
      老妇似十分焦急,立刻又催了一句:“快把上衣脱了,坐到我对面去,背对着我……”
      方承这才猛然醒悟,手忙脚乱的把上衣尽然脱去,跳上床盘腿坐下。眼下已是寒冬时节,屋内又未生火取暖,极是寒冷,方承虽年轻体健,却也不由得连打了几个寒战。但还没等他的寒战打完,忽觉一只滚烫如火的手抵在了他后背的灵台穴上,随后耳畔传来了老妇的声音:“我教你的第三段内功疗伤心法,你可记得。”
      方承正想回答,却觉得背上灵台穴有股甚为强大的内力正在涌入。他的体内则应时生出了一股引导之力,将那股外来内力引向丹田,走的正是依着第三段的内功心法。原来,老妇绝顶聪明,她一言点醒了方承。方承体内内力因此下意识的照着第三段疗伤心法运行起来。这时老妇的内力骤然发出,这股外来内力便自然而然顺着方承内力的运使而走。
      方承导引着体外初来的那股内力在体内运行了一圈,随后将之导向丹田。但这股内力十分不安分,进了丹田之后,自顾东冲西撞。方承只觉丹田之内如针刺般疼痛,没奈何他只好依照第一段疗伤心法将其重新导出丹田,在各处经脉中游走,然后再以第二段疗伤心法运使之法,将其慢慢驯服,再导回丹田。
      老妇似能觉察出方承体内的一举一动,这时忽得笑道:“嗯,不错,你居然能领悟到要这么做,你的悟性还真是有些。”说话间,她又吐出了一点内力,方承依着刚才的法子,将其导入丹田,然后再导出,最后又导回丹田。如此这般反反复复十余次,耗费了两个多时辰,老妇总算停止了催吐内力,收回手掌,长吁了一口气。
      老妇停下不再向方承输入内力,但方承体内的内力却并未就此安稳下来,反而还在闹腾。初时方承还未察觉,但渐渐的他体内的异种内力力量越来越强劲,慢慢的竟有惊涛骇浪之势,且逐渐失去了控制。方承初感到不妙,还想依着那第一段,第二段疗伤心法,用自己本身的内力将其驯服。结果,他本身的内力非但没能将输入的异种内力驯服,反倒被其所伏,两股内力合在一起在他体内诸条经脉中乱窜,形势甚是危急。
      危急关头,老妇也发觉了,忽的说道:“你不要再照着那三段疗伤心法来运转,用你平常练功时的路子试试。”
      方承闻言,当即将内力引向上篇内功心法修习的路径。果然,体内内力十分契合练功心法,渐渐的按着心法的路径来走。不过,内力还是不太安分,方承无奈只好引着它,按照平日练功的路径,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走着大周天,小周天。也不知折腾了多少遍,方承终于感觉体内内力慢慢的又开始重新受到自己的控制了,最终完全被方承完全抚顺。在运行了最后一个周天之后,方承尝试着将其导进下丹田。哪知,这股内力一入丹田,便如同决了口的洪水,倾泄而下,势不可挡。方承被其激得不由自主的仰天长啸,体内内力泄入丹田用了约盏茶功夫,他的啸声也持续了约大致相同的时间。
      长啸过后,方承只觉体内内力充沛有力,数日前那种感觉再次出现。方承心知这是自己内力大进的征兆,不由喜不自禁。兴奋之余,他便想再运一个小周天,以确认自己的内力到了何等境界。他正想把内力异出丹田,耳畔忽的传来一个声音“便宜你了。”
      方承猛醒,立刻想起了老妇,急忙转过身去看老妇。他转身一看,老妇面色惨白,垂首萎顿的盘坐那里,但她脸上的肿块却消退了些许,颜色更淡了许多,更没有上次发作时那种痛苦难当的神情。
      方承忙踏下床,关切的问道:“老人家,您怎样了?”
      老妇淡淡一笑,道:“我没事,只是差点让你的啸声给震死过去。”
      老妇此语一出,方承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桌上放的茶壶茶杯尽已被震裂震碎。茶壶茶杯离着方承刚才所坐之处有数尽之远尚且如此,就在方承身边的老妇所受伤害可想而知。
      方承大惊失色,顿觉愧疚难当,口中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我,真是该死……我太忘乎所以了,一时都忘了您的安危了……”
      老妇却摆摆手道:“你勿须自责。我所传授给你的内功心法,当练到一定程度时,便会不由自主的发出长啸。之前,你不是已经有过一次了吗?所以说,这件事怪不得你。”
      话虽如此说,方承仍旧深感自责,忙又关切的问了一句:“老人家,您,您,现在真的没事吗?”
      老妇淡淡一笑,指着地上的两个棉团道:“我既然事先就知道会这样,怎么可能没做防备了。若不是这两个东西,我的五脏六腑只怕,咳……咳……只怕要和桌上的茶壶茶杯一个下场了。咳……”
      老妇说着说着忽然咳了起来,方承急忙上前几步,老妇又摇摇手道:“没事,没事,不过是岔了气,扶我躺下,一会自然就好了。”
      方承依言将老妇扶躺下了。老妇随即闭目调息,再不理会方承了。方承不敢多做打扰,轻轻退到了门外候着。到了掌灯时分,方承特意让伙房熬了一碗参粥,端在手上来敲老妇的门。很快房内应了一句:“进来吧。”
      方承推门而入,把粥送到床前。老妇这次病后恢复情况看来比上次好多了,她自己坐了起来,伸手接过了参粥。不过,方承还是有些不放心,依旧站在旁边侍候着,直到老妇把整粥都喝完了。
      喝过粥,老妇将碗递给方承,反身又从枕边取了一张纸也递给了方承。方承展开一看,原来又是一张药方。老妇缓缓说道:“明日一早,你按这个方子,去抓七贴药来。药抓回来以后,一贴药煎两次,早晚各一,三碗水熬成一碗。”
      方承重复了一遍:“七贴药,每贴早晚各煎一次,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小可记下了。”
      老妇“嗯”的应了一声,点点头又道:“记下就好,你去吧,我要休息了。”说完,她便即转身躺下了,方承忙退了出来。
      次日清晨,方承早早的去了药店。这次药倒抓得挺顺利,只是药方中多有野山参一类的名贵补药,所费不菲。回程时,方承经过一家蜜饯铺子,便顺道进去买了些蜜饯。等买完蜜饯回到客栈已是将近巳时,方承让店伙计把药煎了,自己赶忙先去老妇床前问候了一个。
      老妇显是醒了一会,见方承来了,但吩咐他去取粥来。老妇喝过了粥,又等了一会,到了近午时分,药总算煎好了。方承端着药,拿了蜜饯,送老妇床前。药的气味甚浓,老妇似乎有些受不了药的味道,接过药以后,踌躇许久,最后狠下决心捏着鼻子,才算喝了下去。
      喝过药,老妇便要给方承讲解中篇的内功心法。方承担心她病体未愈,想推后两日再说,但老妇坚决不肯。无奈之下,方承只好依她。不过,方承仍是担心老妇过于劳累,所以只让她讲解了一个来时辰,便自打住了。此后几日,老妇每早喝过药以后,便给方承讲解内功心法,下午方承则在自己的房里揣摩,若有想不通的,晚上再去向老妇请教。
      只是那药大约实在太难喝了,老妇前三天不得已还强忍着喝下去。到了第四天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喝了,直让方承端走。方承当时就觉好笑,心想这位老人家怎么也有点孩子气了。居然会因为嫌自己开的药太苦,所以不肯喝,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没办法,方承只好苦口婆心的在一旁劝着,每次都得他费尽了口舌,把老妇说得烦了,她才肯喝下去。
      或许是因为老妇的身体好了许多,她讲解得更清楚透彻的缘故,其后方承领会起老妇的讲解也容易了些。时光易逝,方承完全沉浸在这上乘武学之中,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不觉不知之间又七八天过去了。这时,他突然发觉老妇传授的中篇和下篇内功心法已快讲解完了。
      方承心中不禁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但他不想去求老妇,再传授其他高深武功。思来想去,方承便自己琢磨开了。他首先想到了自己习练多年的五行八卦刀法。这套刀法虽只有招式没有口诀心法,但毕竟方承习练了多年,一招一式都已铭刻在心,如不加以利用,未免有些不舍。于是,方承便想以老妇所授下篇运使内力的诸多法门当中取一种来驱使这套刀法。
      老妇所授下篇运使内功的基本法门共有一十三种,其中两种是轻功,五种是兵刃,六种是拳脚。方承想从五种运使兵刃的基本法门当中,挑出一种与五行八卦刀法较为相合的,用来运使五行八卦刀法。他的这个想法不敢告诉老妇,便自己揣摩试演了几次。结果发现,效果还可以,方承自觉比较满意。只是,刀法之中有些招式与老妇所授法门相去实在太远,方承无奈只好将这些招式舍掉,自己想一些招式补上。虽然他自己想出的招式未免拙劣,但那也没办法。他可不敢去修改内力运使法门,只好修改招式来配合。改得不好,也只能滥竽充数了。
      老妇对方承这些举动,自然是看在眼里,但她既不点破,也不出力相助。不过,如果方承在其中遇到什么难题,跑来问她,她也会详加作答。
      老妇这些日子以来身体已好了许多。这在方承的眼睛里看得最真切了,她的脸色好了,脸上的肿块逐渐在消退,肿块的颜色也是亦来亦淡。更令人惊奇的是,老妇那头苍苍白发,竟然慢慢的在其中也能见到了些许黑发。这或许是她自己开的那七贴药颇俱神效吧。
      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又数天过去了。老妇没再提起曾经许诺要传授给方承的那套上乘刀法,方承也没去问,反倒是专心致志的揣摩他那套似像不像的五行八卦刀法。且别说,方承渐渐得还颇有些心得了。这套刀法虽然有些文不对题,似是而非,但几经方承修改,试演,竟然也有似模似样的感觉。此时已近隆冬,这日天上又下起了小雪。方承看着雪景不错,提了单刀,到客栈后面的小树丛那边去演练刀法。方承今日兴致颇高,到了树丛深处,深吸一口气,全身心的把八八六十四式五行八卦刀法施展开来。使完了一遍,方承觉得不太尽兴,又从头施展了一次,到得后来,他已渐渐进了忘我之境。
      两遍刀法过后,方承心满意足的凝神聚气,收招回式。他长吁了一口气,随意的扫视了四周一番,眼前的情景顿时让他吃了一惊。只见远处的地上已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雪,而他身边数尺之内,地上却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片雪花。眼前的情形让方承激动不已,他怎么也没料自己的武功竟已到如此的境界。他心中的兴奋之情难于言表。这时忽听旁边有人说道:“没想到这么两套风马牛不相及的武功,被你这么胡乱捏到一起,竟然也有模有样。”
      方承转身一看,不知何时老妇已来到一旁。方承忙向她行了个礼道:“让您见笑了。”
      老妇面无表情,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看来已来有一阵。她缓缓走近了几步,又道:“不过,毕竟是生拼硬凑起来的功夫,还是有点不伦不类。以这套刀法,你要是遇上了一般的江湖人物那还好说,但如果碰到了一流高手,恐怕就要吃大亏了。”
      老妇说着右手一扬,一卷东西掷向了方承。方承伸手抄住,抓在手中,细一看,是一卷纸。老妇神情依旧冰冷,淡淡说道:“这是一套密不外传的上乘刀法,以刚猛迅捷见长。我幼时曾修习过,但大一些以后一心使剑,便搁下了。而今,我所记得的,也就只有刀法招式和心法口诀了。至于刀法的奥妙法门,只能靠你自己去领悟了,我也帮不上忙。”
      方承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套刀法,忙向老妇致谢。老妇摆摆手道:“跟你说过,这是你的酬劳,你不必谢我。若不是你救了我的性命,就算你再怎么求我,我也不会传授这套刀法给你的。”
      老妇顿了顿又道:“你的姿质还可以,这一点我是看走眼了。这套刀法和我传授给你的内功心法系同出源。你既已领悟了内功心法的大部分,要参透这套刀法的堂奥应是不难。”
      老妇说着又停了一下,将方承端详了两眼,接着道:“以你现在的功力,再加上这套刀法,来日扬名江湖,甚至成为一方霸主,都在情理之中。但在此之前,我得提醒提醒你。你可别忘了我在传你这些武功时,你对我发的誓言。”
      方承躬身行礼,道:“小可不敢稍忘,小可绝不会用这些功夫去做一件恶事,也绝不会将之传于他人。”
      老妇微微点头,道:“你记得最好,”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你以后就忘了这两个月来所有的事。对谁也不许提起。”
      方承道:“小可谨遵您的吩咐就是。”方承说话时,觉得老妇似乎有离去的意思,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老人家,您这可是要走了吗?”
      老妇“嗯”了一句,点点头说道:“我一次走火,耽搁了你不少时间,也误了我不少事。而今我的身体已复元得差不多了,许你的承诺也已履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你,好自为之吧。”
      老妇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转过身缓缓向远方走去。方承见状忙收起刀谱,跟了几步喊道:“老人家……”
      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略一犹豫,老妇已行到了十几丈之外。这时他忽的想起了什么,冲着老妇喊道:“老人家,您的银票……”,话音未落就听老妇远远应声:“那点银两,你就留着当盘缠吧。”
      老妇的声音亦来亦远,一转眼,她的身影在树丛间一晃,已不见了。方承遥望着老妇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难于言明的感伤,呆呆站在那里久久不动。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承忽的收回了心神,漫步走回了客栈。
      老妇既已离开,方承自然也没再留下来的道理,便即结了帐单,牵马离开了客栈。出客栈时,方承这才想起已离年关不远了,若不再快些赶路,恐怕都来不及回岳阳过年了。想到这,他一出宜城,上得官道立刻纵马急驰。此时已是隆冬时节,道路尽是积雪,滑泞难行,幸亏黑山所骑那匹马确是一匹好马,方承的行程因而未受太大耽误。
      紧赶,慢赶,方承总算在过年前十来天,赶回了岳阳。方承回到岳阳城时,正是清晨时分,天气酷冷,城里街道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在走动。既已到了岳阳,方承反倒不急了,翻身下马,牵着马在街道上慢慢的走。忽然,他远远见到有个卖豆浆的摊子,摊子后面一男一女在那里缩着身子跺着脚。那男的四十来岁年纪,妇人则在三十岁上下。妇人眼尖,远远见到方承,就喊了起来:“看,看,那不是大弟,大弟吗?”
      中年人一听跳出身来,也急向这边张望。方承忙急催了一下脚步,中年人和妇也迎了上来。
      这中年男人正是方承的哥哥方善,旁边那个妇人便是方承的嫂子。方承父母早亡,是哥哥方善将他带大的,所以方善对方承而言,如兄亦父。方善为人本分善良,以做豆腐,豆浆为生。方承的嫂子,娘家姓郭,小方善十岁;本是邻县人家的女儿。十几年前她随父母逃荒逃到城里,方善好心收留了他们一家,后来她的父母相继过世,她便嫁给了方善为妻。
      方承一见方善便道:“哥,芳姐,这么冷的天,你们出来卖什么豆浆啊?”
      方承的嫂子忙道:“他还不是想在这里等你回来呗。”
      方善也说道:“大弟,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方承道:“这些咱们回家再慢慢说吧,外面太冷了。”
      方善道:“好,好,咱们回去说,”边说边和妻子收拾了摊子,推着和方承并肩走。方善边走边看着方承的马,禁不住说道:“好漂亮的马,大弟你从哪牵来的?”
      方承道:“从匪徒手中抢来的。”
      三人一路说着话,拐了几个弯,到岳阳城边的一个小磨房前停住了脚步。此处就是方承兄弟俩的家。方承将马拴好,方善夫妇也把摊子推进边房,三人一同进了屋里。
      进屋后,方承首先问道:“小新儿了?”小新儿是方承的侄儿,虚龄已有七岁。方善随口应道:“还在里屋睡了,天太冷,不让他早起。”
      方承的嫂子芳姐这时说道:“你们兄弟俩先说着话,我去热点酒,好祛祛寒。”
      方承接口道:“芳姐,顺便弄点吃的,我还空着肚子呢。”
      芳姐应了一句,到屋里去了,方承和方善走到堂屋升起炉子边烤火边说着话。方善问道:“大弟,你这一次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有好几月了?”
      方承道:“途中遇上了许多事,一直脱不开身,所以耽搁了。镖局的人,来过家里吗?”
      方善道:“来过,来过,来了好几次。第一次来的是小五,他说你失踪了,生死不明。我问他,你怎么失踪的,他支支唔唔不肯说。我急了,自己跑到镖局里问,见到了和你一道出镖的张镖师和赵镖师。他们说你们碰到劫道的了,他们逃出来以后就没见到你了。还说,你大概是让劫匪吓坏了,跑不动所以没跑出来,大半是凶多吉少了。”
      方承听了这话,难免有些恼火,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道:“他们这么说实在太不应该了。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当时确实太乱,他们没看清楚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我也确实差点死在了那里。只是,听到这些话,哥你急坏了吧。”
      方善道:“可不,我怎能不急了。当时我就寻思要把磨房盘出去,凑些银子,好去找你。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叫生要什么,死要什么的。但,小五跟我说镖局已经派人出去找了,我识不了几个字,又没出过远门,出去了也不知往哪走,所以就没走成。过了两天,镖局里管事的孙镖头到家里来了,他告诉我,派出去的人四处找过了,没发现你的尸体。他说你兴许没死,兴许跟着苏小姐被一道给带走了。他让我不要急,不要乱来,耐心等你的消息。还说镖局托了许多人在四处打探你和苏小姐的消息,只要一得到音信,他就会让人来告诉我。”
      方善顿了顿,又道::“孙镖头这么一说,我也没了主意,心里焦急,又不知道该去哪找你。每隔两三天,就跑去镖局打听你的消息。”
      方承道:“这都怪我,我一直想找人捎个信回来,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人。”
      方善道:“没事,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后来,大约是半个月前吧,有一天你们镖局的徐副总镖头忽然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咱家来了。他进门就问我你回来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告诉我,你没有死,还救了苏大人的小姐。日前镖局派去南阳报信的回来了,捎来了苏老夫人的信和东西来,说是来致谢的。这不,那些东西我没敢动,都在里屋放着了。徐副总镖头说有苏老夫人的,有苏小姐的,还有一个叫小烟的姑娘的,有好几大包了。徐副总镖头还把你夸了一顿,又说照日子算,你早该回来了,大概是什么事耽搁了。他让我放宽心,说你说不定一两天内就会回来。”
      方善顿了顿,笑着道:“听了徐副总镖头的话,可把哥高兴坏了。但过了两天,你不是没回来,哥心里又急了,又不敢再到镖局里去问,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每天到街上卖豆浆。这一来,快过年了,也能多得几个钱;二来,只要你一回城,哥也能一眼看到。”
      方承心中有些愧疚,说道:“哥,又让你担心了。”
      方善搓搓手,憨笑道:“没事,没事,谁叫你是吃这一行饭的了。哥什么也不懂,就会瞎操心。”
      哥俩正说着话,方承的嫂子芳姐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过来。芳姐将面条放到桌上,道:“大弟,家里也没备什么东西,就有点腊肉和几个鸡蛋,我下了碗面条,你将就着吃吧。”
      方承笑着道:“谢了,芳姐,”抓过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芳姐见状忙道:“慢点,慢点,别咽着了。”
      方承猛吸一口面,道:“没法子,我还得赶去镖局了。”
      方承三下五除二将面吃尽,提了单刀起身便走。走到门口时,他又折了回来,从怀中取出银两,留下些散碎的,其余递给了方善,看那样子有百来两。
      方善见了有些惊讶,问道:“大弟,这么多银子,哪来的?”
      方承道:“哥,你别多问了,反正我总不会拿昧心的钱吧。你收着就是。”言毕,便出了家门,只身一人迎着风雪往城东的镖局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