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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黑白道吴家逞威 趟子手宜城救人 ...

  •   次日清晨,或许是因为过于劳累的缘故,趟子手迟迟才睡起。待他下得楼来时,客栈里的住客早已聚到堂前,三五一桌的在吃喝闲聊了。趟子手也不管别人,自顾寻了一桌坐下,叫了些酒食自饮自食。正在此时,临桌一个客人忽的说道:“你们听说了么,昨夜城东那吴仕福吴家,让黑白道给抢了。”
      旁边立时有人搭过话茬道:“知道,知道,这事一早就传遍了。这黑白道的人胆子也真够大的。这吴仕福是什么人,他弟可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女婿又是刘公公的干儿子,那是跺跺脚宜城地界都要震三震的主。可黑白道的人倒好,别的不抢,偏要在这太岁头上动土,有种。”
      边上有人又接口道:“可不是么。听说这吴家事前就得到了风声,找了好些高手来助阵帮忙,像关中三大捕头,豫西镖局的曲总镖头,邵副总镖头。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照旧下手。黑白道这一仗,可当真要打出名头来了。”
      又有一人说道:“不过,听说昨晚黑白道可死了好几个。”
      前一个道:“那又怎样,末了还不是黑白道的人技高一筹。据说他们使了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佯装从吴家正门攻入,其实早已挖了一条暗通直通吴宅的后院。等把所有人都引到前院以后,他们却在后院动手,把吴家这些年搜刮来财物搬了个十之八九。后来,他们为求脱身方便,还顺带在吴家放了一把火。这一回吴家可真是损失惨重喽。”
      旁边一人笑道:“该,他东霸天,也有今天,这才叫恶有恶报了。”
      另一人当即附和道:“说起这事,那真叫一个痛快。他吴家在咱们宜城地面,称王称霸多少年了,这一回也叫他们尝尝什么叫做家破人亡。”
      这时店家忙出声道:“唉,唉,诸位小声点,这吴家刚触了大霉头正想找人出气了,小心让他们拿了去顶包。”
      另一边立时有人笑道:“掌柜的,放心吧,这吴家人此刻正忙着找黑白道的人算账了,哪有空理会咱们这些闲人。”
      店家也笑了笑,道:“那倒也是。”酒肆中顿时笑意融融,众人皆举杯相请,似在庆贺。这时,忽听远桌有一人淡淡说道:“听方才诸位所言,这黑白道行止似乎甚为值得赞赏。只是,依在下印象,黑白道的声名好像甚是不佳吧。”
      众食客闻言俱是一愣,但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东首有一人立时应道:“兄台所言不假,只是有所混淆了。其实,这黑白道之名,在数十年前的江湖之中早已有了。那时的黑白道杀人越祸,无恶不作,还常暗害一些成名的武林正道人士,可谓恶迹昭彰。那时的武林正道还曾因此几次组织人手,试图将其围剿铲除。只是这黑白道行事实在诡密,组织又严谨,让人无从下手,只好作罢。但,令人料想不到的是,在二十年前,黑白道忽然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直到去年才又重现江湖。不过,这次黑白道却似乎是洗心革面了。他们虽然还是干些杀人劫财的勾当,却只对那些平素作恶多端的富豪劣绅下手。他们还拿出劫的财物去救济穷困人家。他们虽然还干的是□□行径,倒也算是劫富济贫的好汉,武林正道因此也能够见容。”
      这时立有一人出来附和道:“这位老兄说得一点不假,去年苏北水灾,官府是一点也不理会,若非黑白道的人援手赈济,不知要死多少人了。鄙人就是苏北人,虽然没得过黑白道半点银米,不过左近乡邻多有得到他们救济确是实有其事。”
      远桌那人又道:“诸位说黑白道重现之后,再无恶迹,那也不尽然吧。听闻浙江有一仕绅名叫马大善人,平常乐善好施颇得乡民推崇,今年年初不也让他们给杀了吗?”
      此人话音刚落,趟子手对面一桌立刻有人站起来应道:“兄台,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马大善人,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表面上待人和善,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与官吏勾结一气,放利子钱,夺占他人田地,霸占他人妻女,简直是无恶不作。这种人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比这东霸天吴仕福还可恶。乡里人还都以为他是好人了,等到他死了,这些腌脏事才被一件件抖了出来。”
      众人正说得入巷,在外面招揽客人的店小二忽然慌慌张张的跑进店来,轻声道:“各位小声些,吴家的人朝这里来了。”
      众人闻言顿时屏气噤声,店内霎时一片安静。店中之人都不由自主的朝店门外看去。不一会,店门外果然过来了十余个人,一个个大刺刺的甚是威风。众人见此情形,都再不敢出声,只在暗暗的窃窃私语。趟子手这时却目光盯在了走在前面的四五个人身上。从这几人的装束和神色来看,他们应该是镖行中人。
      转眼这几人已经到了店门前。最先一人颇为盛气的抬腿往店里跨,谁知脚下一个不稳却打了个趄趔,几乎摔倒。店中人见此情形暗自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都侧过头去偷笑。那人自然也知道丢了大脸了,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立时想着迁怒于人。他回头去看,却见绊他的地方原来卧着一个不知何时走来的老妇。这老妇白发披散,脸上东凸一块,西肿一块,一身衣服满是尘灰,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躺在了店门口,也怪这人太过眼高于顶,竟然一点也没留意到。
      不过,这人可不会去想什么前因后果,他的一肚子怒气正没地方发泄。他冲了过去,抬腿狠狠就是一脚。老妇想是动弹不得一点没闪,结结实实被踢出了数尺。这人还不解气,口中骂骂咧咧的道:“老不死的,半截入土了居然敢跑来挡爷爷的道,真是活腻味了……”
      这人一喝一骂,立刻触怒了店中所有的人。不过众人畏他威势,都是敢怒不敢言。趟子手是一个不太畏威权的人,见此情形,又生了挺身出来的心绪。正当趟子手尚在犹豫之时,他旁边突然站起一个年轻人来,断喝一声道:“喂,你这人也忒不像话了。明明是你自个不看路,与那老妇人何干。出手这么凶狠,你是要取她性命啊?”
      那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出来指责他,他先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个年轻人一会,猛的几步走了过来,伸出手掐住年轻人的下马,口中骂道:“我道是谁了,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你胆子不小啊,竟敢教训老子……”随手一扇,顿时把年轻人打得满口鲜血。
      那人尤自不解恨,回手便去拔腰间的刀。趟子手见状抢上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那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正好与趟子手的眼睛相对。趟子手毫不怯懦,紧盯着那人的眼睛,缓缓说道:“兄台,可是镖行中人。”
      那人一惊,道:“是又怎样?”
      趟子手道:“镖行中人行事但求一个平安顺利。招惹是非,横生枝节,那可是大忌。”
      听得此言,那人气焰立时消了些,口中却仍道:“阁下是谁,有何见教?”
      趟子手道:“小可只是一个同行末进,只想息事宁人,别无他意。”
      那人闻言气焰立刻又起来了,喝道:“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原来也是黄毛小子一个……”
      他做势要强行拔刀。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断喝“混帐”,紧接“啪”的一声脸上已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那人身侧不知何时已多了个青衣紫袍人。那人的气焰本来甚为嚣张,但一见这青衣紫袍人,立刻没了脾气,捂着脸悻悻的退到一边去了。
      青衣紫袍人转过身向趟子手抱拳行了个礼,道:“在下管束无能,让兄台见笑了。”
      趟子手武功虽不高,气度却是有的,而且他前些时日又刚从朱喜,黑山这样的高手手上救出人来,这时心中不免平添了几分自信。那青衣紫袍人大概由此认定他是一个什么人物,他也知道自己的人犯错在先,所以先出手教训了自己的手下。
      趟子手虽不是机灵十分的人,却也猜到了怎么一回事,他也就势摆了个架子抱拳还礼,说道:“小可多事,还请勿要见怪。”
      青衣紫袍人,淡淡一笑道:“这位兄台既是同行,不知目下任职何处?”
      趟子手坦然应道:“岳阳虎威镖局。”
      青衣紫袍人正色说道:“原来是岳阳聂总镖头属下,难怪有此气度。来日若有机缘去到岳阳,说不得咱们还能再见面。后会有期,走。”
      青衣紫袍人的话软中带硬,柔中带刺,说完之后随即领着手下人等,转身折返出店门,怀忿远去了。显然趟子手这一回是无端的结下了一段梁子了。但对于趟子手来说,这些方面倒不在考虑之内,他只是庆幸居然能唬住这伙人。等这伙人一走,他也随即结帐出客栈。客栈中人不明就理,还都以为他是什么高手了,在他身后窍窍议论。
      趟子手也不理会这些,径直走到那老妇身边,探了控她的鼻息,虽杂且乱,但还算有力,显然无性命之虞。趟子手转过身,正想去唤店主来,却听身后一个微弱的声音问道:“你真是虎威镖局的人?”
      趟子手吃了一惊,回身循声找去,竟是地上身的那个老妇。老妇似乎见趟子手未作回答,又问了一声:“你当真是虎威镖局的人?”
      趟子手慌然应道:“正,正是,一点不假。您没事吧。”
      老妇不应反而又问道:“那边的马是你的。”
      趟子手答道:“是小可的。”
      老妇嗯了一声,道:“你扶我上马。”
      趟子手一愣,许久才缓过神来道:“您现在身体虚弱,恐怕不能骑马。小可把店主唤来,给他些银两,让他带你去看大夫如何?”
      老妇语气冷峻的又道:“怎么,你打算就这么撂下我?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假惺惺的过来看我了。”
      趟子手闻言吃了一惊,霎时怔在了那里,许久才回过神来道:“小可急于赶路,还请您能谅解。”
      那老妇却不依不饶,又道:“这么说你是要见死不救了?话话说一客不烦二主,你既然出头在前,总要有个善始善终吧。”
      趟子手此时隐隐觉着这老妇非同寻常,心念一转,道:“好吧,小可便依您所言。”说着趟子手解来马匹,将老妇抱上马鞍。老妇在趟子手怀中身子一直乱颤,但落到了马背上,倒也安然了。这一幕看在酒肆中人眼里,不禁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趟子手牵着朝前走,边四下寻找着医堂。老妇在马背上见他这番模样发言问道:“你在找什么?”
      趟子手应道:“自然是医堂。”
      老妇道:“不必了,到城里寻个大点的客栈住下吧。我自有办法,若交给那些庸医来治,那才真的会要了我的性命。”
      趟子手听那老妇的口气,也不敢拂逆,就依着她的话,进入宜城县城,寻了个客栈住下。客栈中人见趟子手带了一个乞丐来投店,都觉十分奇怪,但见了趟子手的银子和他腰间的单刀,也就不敢多问了。
      趟子手把老妇安顿好,便上前询问道:“老人家,您还要小可做些什么?”
      老妇猛的一愣,打量了趟子手一眼,道:“你,你,你叫我什么!老人家?”
      趟子手应道:“是啊,有何不对?”
      老妇兀的拂了拂颊边的白发,摇了摇头,许久才道:“老人家,老人家!唉,没什么,你就这么称呼吧。对啦,去取纸笔来。”
      趟子手遵照而行,老妇依在床沿,哆哆嗦嗦着执得笔书写。趟子手见她笔迹虽甚凌乱,却也有章法。许久之后,老妇方才写完,将纸交与趟子手道:“你去药铺,照这个方子抓些药来。”
      趟子手应了声是,把方子接过手,先过了过目。趟子手不懂医理,方子上的药名十之八九他也不懂,但一见方子所书的药的剂量,却还是吃了一惊。那剂量竟不是论钱,也不是论两,而是论斤,趟子手再不懂,也知道没有如此抓药的,急忙问那老妇道:“老人家,莫是写错了吧,药哪有论斤买的。”
      老妇气息似是不匀,喘着气道:“你懂什么,照着抓来就是。”
      趟子手心知这个老妇非比寻常,她既然这么说,定是有她的道理,反正依她所言,应该不会有错。所以,他当真拿着药方去了药铺。药铺中人一见趟子手手上这张方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向趟子手询问,趟子手哪里清楚,只能回道:“照抓就是,何必多问。”
      药铺中人见他如此说,还真把药抓给了他。只是药的剂量确实太大,药铺竟凑不齐,没办法趟子手只好多跑了两家,好不容易这才把药凑齐了,装了满满一麻袋扛回了客栈。
      药取来后,老妇亲自验看了一番,接着又给趟子手出了个难题:“你去找个药浴的桶,上面要能让整个人都坐在里面,下面要能生火维持药温。”
      趟子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些药并不是用来煎着喝的,而是用来泡药浴的,难怪剂量要那么大。可问题是现在上哪去给这个老妇寻这药浴的桶了。城里的几家药铺和医馆,趟子手刚刚走过一遍,规模都甚小,肯定没这种器具。但既已应下老妇,总得设法弄来。他到城里寻了半天,一无所获。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另找变通之法。也亏得他还算机灵,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药桶找不到,他就找了个澡桶代替。但澡桶不经火烧,无法维持药温,于是他又找到铁匠铺定制了一个铁架,上面放澡桶,下面放火盆,火盆与澡桶之间用一张铁板隔开。如此总算把所有问题解决了。
      老妇见趟子手忙里忙外,费尽周章帮她去弄这个药桶来,总算心有所动,头一次和颜悦色的对趟子手说了一句:“难为你了。”
      趟子子听到这句话,居然有一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老妇亲自下了药,让趟子手放下热水,生起火盆,随即说道:“你出去吧,一会需要添柴加炭,我再叫你。”
      趟子手微一点头应了声“是”,正转身要走。老妇忽的又喊住了他:“等一下。”
      趟子手忙回身问道:“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老妇淡淡说道:“你叫什么?”
      趟子手答道:“我姓方,单名一个承。”
      老妇微微点了点头,道:“方承,好,你去把隔壁那间客房也定下吧。我要唤你过来,方便些。”
      趟子手道:“这您可以放心,隔壁的房间小可早已号下了,您有事只要喊一声,小可就能听到。”
      老妇又点点头道:“好了,没有别的事了,你先去吧。”
      趟子手方承出了客房,径直走到楼下要些吃食,他唯恐老妇会有差遣,马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那客栈的老板见方承弄出这么多事来,又在房中生起火盆,心中老大不悦。但,老板毕竟久经世故。他见方承携持兵刃,行事又古怪,知是江湖中人,唯恐得罪了带来什么祸事,所以就隐忍住了没有发作。否则换作平常客人,早被他一顿臭骂赶了出去。
      老妇用药浴疗治了十几日,脸上的颜色淡了些,呼吸也渐渐顺畅,病情显见好转。但所到来之药也将用尽。老妇让方承再去抓一剂来。这却让方承为难了。方承身上所带银两并不多,若不是前时卖了苏家马车得了一些银两,根本抓不起那第一剂药。而今又过了十几日,日常用度且不说,单维持老妇这每日的药浴便需许多银子。到此时,方承身上盘缠早已用尽,勿论再去买药,只怕再有两日连饭钱也拿不出来了。
      老妇是何等精明人,看到方顾脸上难色,立刻明白了缘由。她轻描淡写的问道:“可是银两用尽了?”
      方承觉着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老妇又扫了四下一眼,说道:“你的刀了,可是连马匹一起都当了。”
      方承应道:“小可此次出门未料会遇上这等事,身上带的银两不多……”
      老妇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何不早说,”边说边从腰间抓出几张皱皱巴巴的青纸,冲着方承手边一丢。方承忙伸手接过,拿在面前展开一看,却煞了眼,原来每张竟全是百两的银票。
      方承惊道:“老人家原来你有银两,早前若拿出来用,也不至落到那般田地。”
      老妇“哧”的笑了一声,道:“你到底走过江湖没有,亏你还是镖行中人,我如果早拿出来了,现在还有命在吗?”
      这一语当即点醒了方承。他也是一时懵了头脑。镖行当中财不露白,那是一条铁的规矩,他怎么能不知道。以老妇当时的情况,已全无反手之力,如果让人知道她身上有这么多银两,她就算没病死,多半也会让人害死了。
      想到这些,方承顿觉羞愧对难当,向老妇应承了几名,随即拿了银票,奔出房去了。常言说有钱好办事,这两日客栈老板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方承正不知如何是好,有了这一笔银子便好办多了。他兑了银票,跑了几家药铺把药买齐了,一回到客栈又上下打点了一番。很快,客栈上下人等尽皆大变,跑堂的殷勤的过来抢着替他扛药,客栈老板脸上更是堆满了笑容,热忱的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方承见了此景,心中暗自感叹人心的世态炎凉。不过,他回头一想,以后行事只怕要方便许多了,心中随之释然。
      把药搬进房间之后,方承便把店伙计打发了,他上前向老妇问候了两句,随即也想转身离开。这时,老妇突然唤住了他。方承忙上前向老妇问道:“您还有什么要吩咐?”
      老妇抬起头来,目光直视着方承说道:“我这个人,性子极是怪僻,向来不喜欠人人情。此番,你可说是救了我的性命,你有什么想要的尽可提出来。无论是金银美女,还是高官厚禄,只要我能力所及,定会尽力达成你所愿。”
      方承同样以目光直视老妇道:“小可,想学一身真本事,好在江湖上闯出一点名头。”
      老妇一愣,即尔笑道:“你倒是干脆,也不推辞推辞。比方说些解人危难,救死扶伤本是侠义道中人的份内事,不求回报之类的漂亮话。”
      方承头一低,说道:“小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让老人家见笑了。”
      老妇却笑道:“好个想什么就说什么。说得好,你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所谓侠义人士强多了。很好,我就教你一些上乘的武功。不过,话须说在前头,教我是会教,但最后你能练到什么样的程度,那得看你自己。”
      方承道:“小可明白。”
      老妇把方承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又问道:“你之前使的都是些什么武功。”
      方承应道:“小可之前学的是五行八卦刀法。”
      老妇回升一沉呤,许久方又说道:“五行八卦刀,这么说你是长沙一刀郑泰山那老儿的传人了……你且把你所说的刀法施展一遍让我瞧瞧。”
      方承点点头,把房内的桌椅收拾到一边,在房中空出一片来。他身上带的单刀尚未去赎回,便找了一把房内掸尘的鸡毛掸子替代。手中拿着的虽只是一把鸡毛掸子,方承却是格外认真,凝神静气,长嘘了一口气,这才开始施展。他每一招每一式使得都分外认真,有模有样中规中矩。但刚演练到一半,却听老妇“噗哧”笑出了声来。
      方承听出笑声有异,忙停住了手。老妇这时笑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五行八卦刀法吗?”
      老妇语带揶揄,方顾顿时羞红了脸。
      老妇接着又道:“不过,恐怕也怪不得你。这套刀法是谁教你的?”
      方承答道:“是数年前在岳阳向一位姓李的武师师傅学的。”
      老妇正色说道:“难怪。郑老头门规极严,门下弟子收授徒弟都需告之于他,经他首肯,才能正式收徒。那姓李的武师要么本来他也只学了这么个半吊子;要么就是担心郑老头知道责罚。所以只传你刀法招式,而没有传你心法口决。可是这样。”
      方承答道:“老人家所言不差,李师傅确实只教了小可招式,没提过刀法的心法口决。”
      老妇颇有些不满的骂了一句:“难怪你的刀法空有其形而无其神,真是误人子弟。”老妇骂罢,转而又道:“不过,你虽不得刀法要领,刚才出招时却甚为稳健,你手中拿着的只是一根轻飘飘的鸡毛掸子,却能做到举轻若重,毫无躁动。看来,你也并非一点内功都没有。你的内功又是何人传授的,是那姓李的吗?”
      方承闻得此言心中极是佩服,忙应道:“老人家所言丝毫不差,但并非李师傅所教。在小可年幼之时,家兄机缘巧合救了一位身负重任的道长。那位道长见小可体弱多病,为报答救命之恩,就传授给了小可一套吐纳调息之法。要小可每日练上一个时辰,说是可以强身健体,祛病延年。小可学了以后,果然身体好了许多,极少再生病,因此小可一直坚持修习,从未中断,如此算起来也有十几年了。”
      老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你走近几步,让我把脉看看。”
      方承依言走到床前,把手伸到老妇身前。老妇三指轻搭,又点了点头,道:“你倒是不曾偷懒,内功还真有些根基。只是这练功的路子把功力都散到了身上的二十条经脉上去了。照此法子再练下去,能够强身健体,那是一点不假,只是临阵对敌,却一点也用不上。”
      方承急道:“那,那该怎么办?”
      老妇略作思索,顿了顿方说道:“看你这内功修习的路子,那个道士应该是武当派的。你修习的是正宗道家内功,这就好办多了。过些日子,待我身体好些,就传你一套上乘的内功心法,把你体内的真气聚拢到丹田。然后再传你一套精妙的刀法。依你的情况,只要将这一内一外两门功夫练好了,能不能称雄一方我不敢保证,但要在江湖上扬名当是不难的。”
      方承听了大喜过望,急忙跪下答谢:“多谢老人家成全。”
      老妇却道:“你无需谢我,这是你救我性命的酬劳,本就是你应得的。更何况,我现在也还没传你武功了。”
      方承站起身笑道:“无论怎么说,小可都得先谢过了。”
      老妇面色一转道:“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再过几日我有大坎要过。若过得去,我还能有命在,若过不去,我命休矣,到时你岂非空欢喜一场。”
      方承吃了一惊,忙道:“不知小可该怎么做,才能助您渡此难关?”
      老妇神色凝重,长叹一声道:“过几日,我的病会再次发作,病发时你得时刻在我身边听我差遣。病发前这段时光,我要静心调养,不要让人来搅扰我。药浴再做两三日,也暂时停一下,等病发时再做。待一会儿,你先在客栈里上下打点一番,告诉他们到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大惊小怪,更不许近前观望干扰。”
      方承道:“小可这就去办。”
      老妇沉色挥手道:“就这样了,你去吧。”方承施了个礼,退到了门外,反手把房门关了。
      此后老妇又做了两日药浴,然后便停了下来,日夜打坐调息,连饮食都停了下来。方承见她神色凝重,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日夜守在门外,不敢稍离。如此又过了三四天,这晚方承正在房门外小憩,忽听房内老妇唤道:“你在门外吗?”
      方承猛然醒转,起身应道:“老人家,有什么要吩咐吗?”
      老妇道:“你进屋来吧。”
      方承依言推门而入,走到床前,举目一看,只见老妇面色惨白,前几日已然消退的肿块复又肿起,颜色也亦加深了。细一看老妇手臂经脉俱已浮现,甚是吓人。老妇闭目而言,道:“明日便是月圆这日,也是我病发的时候。因此有些话我今晚得先向你说了。”
      方承道:“老人家尽请吩咐。”
      老妇微微点点头,问道:“我用的那些药,你能一一分得清楚吗?”
      方承答道:“早已熟知。”
      老妇缓声说道:“这就好,明天我只能呆在药桶之中,到时添药加水之事,就须依仗你了。这两日你要时刻不离我左右,所需物什也要备足。”
      方承点头应是,老妇又道:“明日一早我就要进行药浴,你先去支会嘱咐客栈伙计一声,让他们早做准备。”
      方承又应了一声,老妇紧接着道:“我这次病发不比上次,应该还要厉害些。不过,有了药浴相助,应能安然度过,只是要多劳累你了。你今晚就不必守在门外了,好好休息,以备明日。”
      方承应了一声,接着说道:“既是如此,老人家若无其他吩咐,小可就先行告退了。”老妇点点头,方承随即退出了房间。
      次日清晨,方承早早命人备好了热水和炭火,只等老妇吩咐。老妇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了,她盘坐在床上全神调息。过了良久,老妇忽的开口说道:“你,你将我抱进桶里吧。”
      方承答应一声,小心将老妇抱起,缓缓放入桶中。看来老妇确实病得厉害,往常她都是让方承避到房外,自己走进桶里的。这次她显然是力不从心了,无奈之下才会求助于方承。不过她似乎还是觉着有些不适意,方承抱她时,她的身子一直在乱颤,直到放进桶里以后才停了下来。
      老妇进了药桶后,立即闭目调息,但口中却轻轻说道:“你趁现在我的情况还好,替我去买两身衣服来。”方承依言而去,不多时便赶了回来。回来时推门一看,房内湿衣服丢了一地,老妇的脸色又难看了,简直有些可怖。
      方承把买来的衣服放在床头,便去收拾那些湿衣服。老妇这时忽的出声说了一句:“都丢了吧,快些回来。”
      方承又照她的话去做了,等他再回来时,只见老妇手抓着桶沿,浑身乱颤,各处的经脉更是显现无疑,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奔来涌去一般,甚是可怕。方承急走到老妇身前。老妇的表情痛苦已极,全身不停的乱颤。方承见得此景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问道:“老人家,小可该怎么做?”
      老妇无语,神色却越见痛苦,忽听“喀嚓”一声,药桶的边沿让老妇掰断了一块,老妇身形也随之一晃。方承忙伸手上前去扶,老妇的手一把正抓在方承胳膊上,不再松手。方承胳膊上顿觉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狠一咬牙,硬是忍住了没吭一声。
      这时老妇似乎也痛苦到了极点,兀的大叫起来,声音甚是凄厉。叫声很快惊动了客栈的其他人,许多人都侧目观望,但因昨日方承早已对这些有所交待,所以没人敢切近偷看。
      老妇叫了几声,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随即松开了方承的胳膊,整个人渐渐萎顿了下来。方承往自己的胳膊一看,已是青紫一片,且有些麻痹。但他没多做关注,立刻把目光转向了老妇。但令方承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看到老妇在委委的哭泣。
      方承见得此景,顿时呆住半天没回过神来。忽然,老妇催促了一句道:“快,快点加药。”方承猛醒过神来,急忙照着老妇的吩咐,把一味味药加进药桶里。他的药刚一加完,老妇脸色又发生了变化,随后病况再次恶化。这次似乎比刚才还厉害,老妇痛得大叫了几声,竟尔晕厥了过去。方承大惊失色,幸尔老妇很快又醒转了过来,病况也缓了下来。方承急忙又加药,看得老妇的面色稍转,方才放了点心。如此反反复复十余次,直折腾到半夜子丑子交才算消停。
      到了第二天午时,老妇的病情又再次反复。不过这次发作已不像昨天那么厉害了,再次病发的时间也长了一些。老妇也平静了许多,脸色也比昨天好了点。只是老妇在这么接连的折磨下,方承看得出来,她早已心神俱疲。
      在这无休止的折腾之中,转眼又到了晚上。老妇的病又发作了一次,病情刚一稳定急忙又往药桶里添药。添完药他又去添柴炭,这时他忽然发现柴炭不知不觉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方承看老妇的病情尚算稳定,估摸着再次病发也还要一段时间,便想趁着这个机会去搬些柴炭来。哪知他刚转身要走,老妇立刻发觉了,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微声问道:“你,你,你,你去哪……”
      方承忙答道:“柴炭快没了,我去搬柴来。”
      老妇这才松了手,但她仍有些不放心的说道:“你,你,你快点回来……有你在身边,我会觉得踏实一点。”
      方承听了这句话,大大吃了一惊,惊得几乎忘了怎么应话了,讷讷的说道:“我,我会快去快回的。”在这一刹那间,方承忽然觉得原来老妇也并不是那么让人敬畏的。尤其是在他搬了木炭回来,看到老妇紧张的神色在瞬间舒缓下来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老妇的病情此后又反复了几次,不过一次比一次轻了。到了半夜之时,老妇再次发病,这次的病势已经十分轻微了。发病过后,老妇突然问了方承一句:“眼下什么时辰?”
      方承也不太清楚,边加着木炭,边估摸了一下答道:“应该是过了子时了吧,至于是几刻,小可也不太清楚。”
      老妇闻言,整个人顿时放松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方承忙问道:“老人家,怎么了。”
      老妇淡淡一笑,道:“总算熬过来了。好了,不必再加木炭了,你也忙了两天了,休息去吧。”
      方承一愣,慌忙站起身,问道:“您是说您的病情已经稳定了,不会再发作了,真的吗?”
      老妇有点不悦,道:“是,是,我说的你听不懂啊。快出去。”
      方承喜道:“那好……”,他转念一想,改口又道:“那小可就在门外守着,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就喊一声。”
      老妇微微点点头。方承随即退到门外,照着往日裹了一卷被子,就在走廊躺下,很快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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