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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06/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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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哼着歌,轻巧地穿过纵横交错的小巷,转身进入一家大型超市。
购物车在果蔬区前停下来。青年的目光掠过各类蔬菜,却始终未拿起任何一种。他下意识地握紧购物车把手,撇撇嘴:“吃什么呢?”半晌,还是未做出决定。
这是个俊美的青年:刚刚过肩的头发烫着玉米卷,乌黑的发丝衬得他的皮肤格外白皙。眉眼也精致得过分。特别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在光下呈现出浪漫的颜色。微张的红唇与黑色丝质chocker项链勾人浮想联翩。
看来,单凭他自己是想不到买什么的。于是,他拨通电话。与外表不同,声音倒很低沉:“喂,亲爱的,想吃什么?”
青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幸福到像小熊抱着蜜罐转圈圈,像冬天钻进被太阳晒得暖呼呼的被子,像雪天里饮下一大杯热可可——整个人散发着甜味,甚至将甜蜜感赠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别这么叫我,黑云!”
“想吃什么?”被称作“黑云”的青年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不满,仍挂着甜蜜的笑容。这个名字很配他。
“不用。”
“仪式感很重要的!好不容易见到你,要庆祝一下!”
“阿云,我不用吃——”
黑云嘟起嘴:“想吃什么就说,真麻烦!——那我就照以前那样买了哦。很快回来。等我。”
他的动作很快,等人们回过神时,购物车内已塞得满满当当。
门口传来一阵悉悉索索,塑料袋的褶皱与褶皱不断摩擦、分离。黑云带着满面的春风和一只撑得快要裂开的购物袋,闯入莫亭的视野。
二人所在的是一户独栋住宅。地上两层,一层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两间卧室在二层。只有莫亭住的那间配有卫生间和浴室——黑云是自主型AI,用不到。除此之外,还有个地下室,黑云从没打扫过,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将购物袋随手放在餐桌上,黑云转身走向沙发,蹭着莫亭坐下:“怎么不回卧室,这么想我吗?衣服都乱了。”
他随手掸去莫亭衬衣上的褶皱。
莫亭别过头,去看落地窗外满庭院怒放的紫色三色堇——全部都是黑云亲手种下的,妖艳的颜色竟衬出一丝诡异的气氛,看得人发毛。他只好转过脸,略带嫌弃地推推贴在身上的黑云:“别闹!”
“今天怎么这么抗拒,难道是饿了?”
莫亭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及不见:“阿云,不用特地给我做饭。”
黑云捕捉到莫亭这瞬间的信号,再加上对“吃饭”一事百般推阻,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他收敛笑容,冷冷地扳过莫亭的脸:“好啊,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说,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谁会想到,黑云俊美的面容生起气来竟如此吓人,几乎每一个毛孔都向外凝结出冰凌。气温骤降。
——而这张脸现在就近在咫尺,鹰一般尖锐的眼神锁定莫亭。
莫亭不说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他对付不了的人——黑云。至少现在如此。
穷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人类安全部的基地实行半封闭管理,有任务时出任务,没任务时在基地待命。每位正式成员都配有标准化单人间宿舍。
所谓的“标准化”是指:一样的白墙水泥地;每人一个几乎到顶的瘦长铁皮衣柜;铁架子和铁架子拼成的单人床一张——那上面有一套军绿色的床品;铁板搭成的床头桌一张。除此以外再无他物,透着浓厚、粗犷的工业气息。
值得庆幸的是每个房间配备独立卫浴。否则,一群野蛮人会在早上为一只水龙头争个不停,甚至大打出手。
穷芜的房间与空置的房间没什么两样——除了衣柜里多出的两双鞋、一盒袜子、两套制服、一包糖。
衣柜很高,它的顶部与底部都有一层铁质的隔板。上层被穷芜放一包撕开了的、混合口味的棒棒糖——这一包很快就能吃空,再补上新的、同样包装的棒棒糖;下层右侧放两双倒换穿的皮鞋,左侧剩余的空间塞进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无数双洗好的白袜子。
衣柜的中层用来挂衣服——漆黑的外套与外套挂在一起,空出一指的距离,白色的衬衫和衬衫挂在一起,又空出一指的距离,两个黑色裤夹夹着两条黑色制服下裤,布局十分合理——再没有多余的宽度挂上一个衣架。
穷芜以站军姿的姿势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这是他在训练期强迫自己学会的。给见过这种诡异的睡姿的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有好事者给这种睡姿起了个“死人式”的名字。传到穷芜耳朵里,换来他认同的点头、微笑,以及褒奖。
从训练期起,穷芜没做过一个梦,每天一觉至天明。可今晚,他做梦了。
这个七年来第一次出现内容的梦是这样的:
AIF公司的展览馆里,16岁的穷芜痴迷地看着展柜内的白驹。
灯光自上而下,打在白驹白色的发丝上。柔软、细腻的白发好像一束月光,倾泻下来,在他的身上流淌。神的孩子安稳地睡着。
美好的东西引得穷芜伸出手、想去触摸,却在与冰冷的玻璃相遇时触电般地收回手。
穷芜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碰到,没有亵渎神明。
可他还是渴望遥远记忆中的那种触碰——摊开的手掌被放入棒棒糖,白驹的手轻轻地包裹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围合成一个拳头。从指肚、指节到掌心,肌肤与肌肤相贴,掌心与手背的纹理相认,温度从一端传到另一端,柔软的触感、肌肤的弹性,随及分离。他留下的温度很快在空气中消散,只剩下空落落的心情。
——却在看到眼前灿烂得足以将世间一切燃尽的笑脸后忘得一干二净。
穷芜没想到自己还能记得这么清晰。
在回味完这段记忆后,他以悲伤、黯然的神色试探着伸出手,覆上玻璃。他只是千千万万个追光者中的一个,说到底,不过是他一厢情愿——他很有自知之明。
就在这时,白驹睁开了眼睛,以紫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他。
少年呆住了。
穷芜感到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像由谁按下了加速器,脸颊、耳根、脖颈……他感到哪里都热,他想要尖叫、想要蹦跳、想要挥动手臂向世界分享他的喜悦,可他发现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呼吸急促,头脑发昏,闹钟在脑内嗡嗡作响,飞机轰鸣着,世界在旋转。
白驹以冷漠的表情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虫子。玻璃壁消失不见,白驹厌恶地转身,走下展台,渐渐走远。
穷芜被锁在泥土之中,成为雕像,只有一双眼睛可以活动。他用目光追随白驹远去,恨不得看得更远一些,以至于双目刺痛。
……白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面带甜蜜的笑容,亲昵地挽着莫亭的胳膊。而后,穷芜的眼睛也被泥土封住,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