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认》妖酒19

4、51/06/10

　　“队长，紧急任务！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需要您回来一趟。”蓝牙耳机里传来潮平的声音。
　　“好，我马上回基地。叫上所有人，会议室等我。”穷芜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在高速路上留下引擎的轰鸣。
　　期间，车载AI不断提出抗议，要求他减速。最终，穷芜忍无可忍，将它关机。世界都安静了。
　　穷芜快步走进会议室，椭圆形长桌边，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气氛诡异、太诡异了。他轻咳一声，想冲淡这间屋子里令人倍感不适的气氛，未果。
　　一沓资料被递到他手上。穷芜一目十行地看完，心里五味杂陈：的确是大事、彻彻底底的大事。
　　——莫亭，AI权益会的会长，被“刚玉”绑架了。

　　被绑架的这位莫会长相当有名气。
　　作为权益会——一群精英的领袖，莫亭自然是精英中的精英：从斟酌损益到敲定方案，周旋于各个部门之内，八面玲珑。自始至终，就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关于莫会长的传闻也不少，真真假假，扑朔迷离。有名气的人很多，可这般“活在传说里”的人独他一个。
　　流传最广、也最有意思的传闻，是他伪造人类身份，其真实身份为AIF公司生产的A系列定制款机型。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人口管理局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允许在公众视野内如此活跃的人身份造假。
　　不过，这个怀疑的确有据可循。毕竟莫会长漂亮得不像个人：
　　娥眉如远黛，凤眼勾人，浅棕色的眸子似含一川秋水。他的鼻梁挺拔，恰到好处。又配上鲜艳的、花瓣般娇嫩的双唇，一闭一启，便吐出低沉的、磁性的声音。
　　他右耳上常年戴一条金色的长坠耳钉，没人敢问在这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黑色的头发永远是用一条白色丝带高高束在脑后，发尾与中式白色长衫相接——“乌云踏雪”，这是莫会长的雷打不动的规矩。
　　莫会长平日只穿喇叭裤，多是黑色，偶尔穿一两次灰色的，脚踩一双黑布鞋。
　　三分书卷气，三分东方美学的神秘，三分雌雄莫辩、男女通吃的吸引力，还有一分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气的清冷。
　　另外，最令人羡慕的是他驻颜有术。权益部成立的那年他三十岁，而现在——
　　五年前他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从没长过一道皱纹。

　　虽说二人仅有一面之缘、彼此不熟，但是，“莫亭”这个名字，穷芜听得耳朵都能起茧子了——他几乎是莫会长的“附带品”。
　　权益会成立的那年，穷芜刚加入安全部。前辈们都说，他和莫会长有几分相似：二人眉眼相像，都是小山眉、丹凤眼；从履历上看，都可称“天之骄子”。这样的相似性使人们谈到莫会长时总会顺带着说起他。
　　只是，这场比较不论到谁那里都只有一个结果——穷芜比不上莫亭。很显然，比起棱角分明、生人勿近的“大冰山”，还是有人情味的会长更受欢迎。
　　他们注定不一样：穷芜的鼻梁更挺拔些，更有硬朗之感；嘴角是平的，正如其人不苟言笑。
　　当然，二人地位也不同。跟莫会长相比，穷芜还嫩得很。因此，部长祝风每月听完穷芜的工作汇报，都会勉励他“多向人家莫会长学习！”
　　不过，穷芜不介意被拿来和谁比较。他不在乎。

　　穷芜听祝风说过，莫会长的体内植入了芯片。因此，他从资料上抬起头：“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IS-4409，能不能查到莫会长的定位？”
　　潮平在移动端飞速敲下一连串代码：“不行，被他们屏蔽了。”
　　全员叹了一口气。潮平查不来的东西，那就是真的查不出来了。
　　“莫会长被绑架前的监控录像呢？”
　　“这个我查到了。”潮平将移动端递给穷芜，“今日清晨的。影像很模糊，应该是做了特殊处理。尽可能地还原以后是这样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宽敞的走廊，两个人影背朝摄像头向前走。
　　从背影看，二人身高差不多。束着马尾的是莫亭，另一个戴着帽子的是绑匪。二人都两手空空，不紧不慢地并排走。他们之间距离很近，近乎贴着，时不时肩膀相蹭——随及分离。二人好像都很习惯彼此这种触碰，暧昧的气息透过屏幕满溢出来。
　　——如此看来，倒不像是人质和绑匪，更像是在大街上闲逛的一对情侣。
　　最终，人影淡出摄像区域。
　　穷芜把移动端还给潮平：“潮平，你确定这是真实影像？这是‘刚玉’的成员和莫会长？这是一场绑架？”
　　在看到潮平一连串的点头后，穷芜的表情难得起了变化——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就像他难以言表的心情。穷芜不是木头。如此宽敞的走廊，两个人却贴得那么近。纵使莫会长再怎么见过大场面，处世从容，也不会无一丝抗拒。
　　可从影像上看，他就是无一丝抗拒。
　　“你们都看过这段了吗？”穷芜问。
　　看过在场诸位藏不住兴奋的眼神后，他心中已有了答案：“这么说，莫会长是投敌了？”
　　“大概率不是。”潮平摇摇头，“搜查时从莫会长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他举着的是莫亭的亲笔信，上面写着自己被“刚玉”绑架。“根据墨迹推测是昨天所写，在影像、也就是绑架发生的前一天写的。”
　　这让事件更加扑朔迷离：莫会长已经预料到绑架的发生，留下亲笔信，为何不提前申请安全部介入？
　　莫会长为何确信自己将被绑架？
　　各方势力盘综复杂，莫会长为何一口咬定绑架他的是“刚玉”？
　　穷芜将视频反复倒带，有一种奇异感在他的心头弥漫。单从背影看，这个绑匪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是反反复复在他的生活里碾过，留下深深的印迹的人。
　　是频繁落网的人？
　　“潮平，查查我抓捕过的‘刚玉’的人。”
　　潮平走出会议室，三分钟之内，拿着厚厚的一沓资料回来。没有人会感到惊异。

　　在众人认知中，潮平就应该如此——作为人类安全部内数量稀少的F系AI，且是军用类AI，潮平自然是公认的工作能力天花板，甚至——凭他的能力，在军用类AI中都算是佼佼者。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潮平本就不是“池中凡物”。
　　潮平——2041年首批产出的、真正达标的军用类AI。在前线服过5年役，圆满完成任务，回国待命。由于潮平在战场上表现优异，加上特殊原因，上级商议后，最终决定予以“特免”。
　　他在乡间生活了三年，而后，向安全部特遣一队提交了入队申请。安全部内一致认为，穷芜能招到他，实在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

　　实际上，潮平是祝风塞进来的。当年，穷芜与祝风为此事起了很大的争执。
　　穷芜是个偏激的人类主义者，不愿意自己的队里混进AI。面对穷芜的抗议，祝风选择了无视——安全部下属的特遣队极度缺人，特别是像潮平这样，有能力的人才。
　　“二队、三队、四队，队队缺人，为什么非要把那个AI塞给我？”
　　“人家指名道姓要到你手下做事！我不管你对AI有多大意见，反正我不可能放掉这么大一条到嘴的鱼。”
　　“我不要AI！天底下有能力的人多的是，错过这个潮平，还会有潮起、潮落、潮涌……我们这么大个安全部，就缺他吗？没了他，安全部运转不下去了？特遣队得解散啊？”
　　“穷芜，你给我把公事和私事分清楚些！”
　　祝风的一声怒吼响彻楼道。所有人都停下手头工作，呆住了，自入部以来，没人见过祝部长发这么大的火。
　　穷芜不再说话了。
　　结果，两天以后，潮平以副队长的身份进入特遣一队。
　　好不容易拿到“特免”，可以解甲归田，为什么非要跑到人类安全部的特遣队工作？想继续工作，回原来的部队不好吗？在战场上工作······啧啧，光荣！
　　关于潮平加入特遣队的原因，一直众说纷纭。个中缘由，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穷芜心里明白，自己挂着“队长”这个头衔不是因为能力——论能力，穷芜远不及潮平。只是因为自己比较幸运，生成了人类。人类安全部跟前线不同，不可能让AI身居高位。
　　因此，穷芜虽然恨AI，但由于才不匹位的这层负罪感，一直在工作上对潮平照顾有加。
　　但仅限于工作。

　　翻完潮平拿来的资料，穷芜摇了摇头。
　　不对，哪个都不对，不是这个感觉。四年来，他亲手抓捕了无数“刚玉”的成员，有人类、也有AI，有新面孔、也有“老熟人”。但没有一个让他印象如此深刻，仿佛刻进了骨头里，注入了骨髓里。
　　是谁？穷芜一遍遍盘问自己，到底还是想不出来。最终，他叹了一口气，算是妥协。
　　“潮平，你觉得这个案子该怎么办？”
　　被叫到名字，潮平兴奋地点点头：“队长，莫会长的安全不成问题。以往我们都处于被动地位，等‘刚玉’的成员出现后进行处理。而这次——我认为，我们正好可以抓住这次机会探探‘刚玉’。先从莫会长熟悉的人查起。”
　　的确，莫会长对“刚玉”有很大的利用价值，短期内不会被“撕票”。“刚玉”逍遥法外，莫亭却是一直生活在社会中，留下轨迹的人；录像中莫亭与绑匪动作亲昵，一定是他熟悉的人。
　　比起大海捞针，布下天罗地网找“刚玉”和莫会长，不如去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锁定目标，顺藤摸瓜。
　　“不错，就照这个方案走！”穷芜点头，“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