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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04/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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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叹了口气:“儿子,祖宗传下来的这份家业将来总有一天要交到你手里,你可得守住了!为此,你要更加优秀——不断地努力,不能松懈!”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就半天也不可以吗?那——”穷芜苦苦哀求父亲,“三个小时?一个小时?半个小时?”
父亲以一次次坚定的摇头来回答。
穷芜的请求以失败告终,灰落落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每年的今日,他都会去探访AIF的展览馆,似某种仪式——第一次见到白驹的纪念日。然而,作为庞大家业的继承人,他的日程不可避免地被填上五花八门的课程——填至今年,竟满满当当,再没有一丝可供自己支配的空闲。
成长之痛吧。
可他不会放弃,某种使命感笼罩在心头。趁着家教伏案批改作业,无暇顾及他,穷芜顺着窗边的树翻出了院墙。
这一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平凡的一天。轻轨上的人满脸疲惫,在摇晃中入睡。到站后,引导AI将来往人群分成两队。
穷芜快步移动,不断超过前面的人。他从附近的花店买来一枝紫罗兰——是属于白驹的颜色,整理衣襟,快步走入展览馆,轻车熟路地走到展柜前。
他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一年没来,白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像。
引导AI这才追上他,滔滔不绝地背诵介绍词。它显然不会“与时俱进”,五年了,还是那一段。
穷芜急切地问:“白驹去哪了?”
“十分抱歉,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白驹去哪了?”
“十分抱歉……”
他抓住AI导游的肩膀,紫罗兰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动:“白驹去哪了?”
“十分抱歉,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他开始落泪,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递给他一支棒棒糖。他猜到了那个可怕的答案,只是不敢承认——白驹被“回收”了。
我们都明白“回收”意味着什么。
穷芜险些跌坐在地上。引导AI扶住了他。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展览馆的。应是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吧。
时至今日,他的“喜欢”已经走样了——与孩童时期不同的“喜欢”,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滋生出来。
九年啊,他从不奢求能再与醒来的白驹说上一句话。他想要的不多,只是静静隔着玻璃、看展柜里那张安然沉睡的脸,缄默地隐藏起自己的心事。
——如今也不能了。
你相信“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等穷芜意识到时,他已被人扼住脖子,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在他的鬓角。
轻轨的警报系统已经启动,铃声大作,吵得人恨不得昏死过去;列车骤然加速,冲向下一个站台。同车厢的人早已鱼贯而出,进入其他车厢。只留下一群F系列的警备AI,面无表情地将穷芜与歹徒团团围住。
当下,歹徒的情绪稳定。穷芜猜测,歹徒的目标从最开始就是自己。这就是父亲再三阻止他出门的原因吗?又或者,是怕他得知白驹的结局而痛心不已?
穷芜想到白驹。
在一瞬间,他忘掉了自己置身何处,忘掉了被人扼住的脖子使他呼吸不畅,忘掉了鬓边那块冰冷的钢铁。呵,人生,不过如此。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有什么在心里迅速崩塌。不如……就这么结束吧。
反正我只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工具。我所拥有的······都被毁了。
“我不知道你想得到什么,但我可以肯定,你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穷芜的喉结一次次与那条有力的小臂冲撞,“无所谓了。开枪吧。”
“请冷静!”警备AI出声提醒。
歹徒没有如穷芜所愿,只是将他的喉咙扼得再紧了一些。
穷芜近乎窒息,处于昏与醒的边界。他已经停止了思考,只是痴痴地看着面前冷漠包围住他们的警备AI,远处车窗旁呼啸而过的风景。
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身体与大脑成为两个分明的主体。前者的呼喊倒灌入意识,它本能地开始抗拒起来,像四脚朝天的硬壳虫,徒然无望地挣扎。
扳机仍未扣动,扼住他的小臂丝毫未松。穷芜听到耳旁传来的一丝轻笑。是的,在劫匪面前,他与虫子没有什么区别。这才是真正将他击穿的弹药。
做什么都没用的。大脑终于控制住暴乱的身体。穷芜昏了过去。
聒噪。
一阵风擦着他的脸刮过去,一声尖利的响声结束在耳鸣之中,温热的液体从背后的衣服渗入皮肤。待穷芜睁开眼,一切已经结束。
“人类安全部所属,特遣一队队长,祝风。”男人将穷芜从一滩血肉中抱起来,放上担架,“孩子,你没事吧?”
穷芜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我没事,谢谢您。”
祝风点了点头,又去忙着指挥现场。
窗外漏进来金色的夕阳,点燃祝风的轮廓。
穷芜很累,浑身酸痛,特别是颈部。鬓边冰冷的触感还未消去,他感到那里的脉搏还在突突突地“抵御外敌”。几台医务AI正将他推向列车出口,并为他进行简单处理。特遣队的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后续工作。
穷芜仿佛脱胎换骨。
信念的崩塌与重建不过一瞬之间,就像背后的歹徒倒下去一样。左右生死的子弹、不论是谁的血液、呼啸而过的自由的风……交织在他的脑海中。
祝队长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仍在指挥现场:“那边围起来,不要碰!快快快,医疗队的人都再快一些,一号车厢还有些轻伤人员……”
一场风波已经平息。
“儿子啊——”
“父亲,我很抱歉,耽误了功课,也耽误了您的时间。”穷芜躺在病床上。一场惊吓过后,人显得有些虚弱,所幸并无大碍。
父亲摇了摇头。
“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追问我们,妈妈去哪了。”父亲的脸染上了悲伤的色彩。
在这样的气氛下,沉默是最好的选择。穷芜不再说话。
于是,安静的病房内,室温陡然下降。只剩下轻微的脚步声——父亲在病房里踱步,机械地从床头走到床位,反复将这段路踏遍。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你不小了,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穷芜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低下头,盯着洁白的被单。
“你的妈妈,不是因病去世的……”
穷芜屏住气,不敢出声。
“是绑架。你三岁那年,在去接你的路上,被人绑架了。我们怕你自责,一直瞒着你。”
父亲长叹一口气,在沉默中再次开口。
“咱们家太大了,儿子。很多人觊觎已久。”
“——我想保护好你妈妈,可是没有;我想保护好你,这次竟让你被‘刚玉’盯上。不论是人类还是AI,我只想从他们手里保护好我的家人。”父亲很少有这么温情的时候,“可这次又差一点……要不是祝队长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唉——听话,以后去哪都要告诉我,得多派点人跟着你。咱们家得传下去啊!这段日子就别出门了,为了你好。”
对于母亲,穷芜实在是连一丝记忆都没有。可是很奇怪,在听到对他来说算是“陌生人”的母亲的消息时,他竟感到了悲伤。心脏在冷冷地颤抖。
人们说血浓于水,看来是真的。但也有可能,这份悲伤是来源于他的负罪感——毕竟母亲的死与他有关。
穷芜忍住眼里的泪,把它咽回肚子里。
他十六岁,没有人再会把糖塞进他手里。他的妈妈在接他的路上死去,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手自小就沾染母亲的血?
——他的人生真是糟透了:最糟糕的开始,还将糟糕地进行。
他的人生早已被规划好——继承家业,成为家族的化身,成为符号。他只是个穹庐集团的接班人而已,人们会忘了他的名字。
他在活着吗,还是死去?
他在生死的边缘徘徊过,好像变了一个人。希望被摧毁,在废墟之上,好像又有谁点燃了火种。
心脏暂停一次,又再次不安分地剧烈跳动。他什么都恨,又什么都不恨。人生只有一次,人生又不过如此——不过是一场豪赌的全部筹码。
于是,他为什么不尽情赌一次呢?
他想要子弹、血液、长风……想要真正活着。他要与命赌!
穷芜静静地看着窗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那句话:“爸,我想加入安全部,特遣队。”
父亲呆住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来理解这段话,这段从他自以为天底下最乖巧懂事的儿子嘴里说来的话。
他看着穷芜平静的脸,皱起了眉:“儿子,安全部特遣队不是那么好进的,要吃多少苦啊。这工作不适合你!而且,特遣队一年才放一次假呀,咱们家的家业还指望你呢——”
“爸,您宝刀未老,离卸任还远着呢。”穷芜仍看向窗外,天空逐渐暗下去,玻璃映出他的脸庞,“继承家业的事先放一放吧。我还是太嫩了,怕把家业都毁了。”
“可——”
穷芜的态度很坚决,他打断父亲:“为了好好守住这份祖业,我想我必须要历练一番。您与祝队长也有交情,对吧?放心,我会回来的。十年——十年为期,在那之前,您就让我‘自生自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