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不赋》容容肉手

8、第八章 噩梦

　　回时殿，执事阁。
　　一百二十名司命使序然落座，看到时珞自大门踏入，纷纷起身行礼，“仙君。”
　　她缓步走到主位之上，身后的繁肃走到了主位左侧的位置上。时珞摆手免了他们的礼，端起了最近又开始熟悉的架子，缓缓开口，“本君见今晨这窗外，风缓花意浓，甚是怡人，各位仙使莫要写着写着便睡着了。”
　　堂下笑声四起，这左边第一排的一个仙使出了列，笑着同时珞拱手道，“仙君几日未曾偷懒，今日莫要偷偷睡着了把事儿都推给繁肃仙君才是。”
　　时珞挑眉，朝着这厮故作黑脸，呵呵笑道，“你居然敢戏谑本君。”又侧过脸去问繁肃，“繁肃，你说这是不是以下犯上？该不该罚？”
　　繁肃难得的露出了笑意，朝着时珞拱手，“回禀仙君，臣下觉得偷了百八十年懒的仙君更该罚。”
　　“臣下附议！”那露头的仙使拱手，随即便是一片的附议声，嬉嬉笑笑的，没个正经模样。
　　时珞无奈笑了，挥了挥手，“都给本君坐下干活了！”
　　“是。”
　　众司命使纷纷拱手应下落座，抄起手边笔墨，展开一卷一卷的卷轴，提笔落墨。看得时珞心里甚是自豪满意，随即也缓缓落座，身边仙婢弯腰替她将外袍褪下，她挽起袖子，露出了洁白细腻的小臂。她提笔蘸了刚磨好的墨，仙婢将那长长的卷轴展开，看了一遍这命盘的前要，想了一想，落了笔。
　　司命之事，便是书写凡间人的命盘与缘书。
　　命盘便是凡间人一生大事之概要，而那缘书便是专门记那聚散离别爱恨情仇之事。然而都是些简要概括，司命使落笔时需留下大片空白，留与他们本人自由发挥，此举是为了给他们留下些自由，也是替他们自个减少些负担。
　　回时殿内共一百二十位司命使，每十人掌管的命盘是一个时辰内出生者的。一百二十位，听上去是个大数字，然凡间人何其之多，故而他们也只挑些少许人为其命运落墨，这些人大多都是有着适合发生故事的身世背景，但是也有司命使兴趣来了，挑了个普通的为他改改前程，却也只是提供转折与机遇，那些细节以及结局都是由凡人他们自己书写。
　　司命使们此时落座的执事阁位于回时殿的左边，回时殿的右边也有着同样宽广之处，唤作集书阁，那里是专门收藏司命使们写的格外出彩的命盘，由文曲星君派过来的十位仙使专门加墨添彩，编成类似与传奇一类的书。
　　因着这个集书阁的存在，天界里边没有那么忙的大小仙使都爱来此处拜读一番，然后同那些文采斐然的仙使们感悟感悟交流交流。
　　前边百八十年里边，时珞闲着无事，大半时间都是窝在此处看书，那十位都已跟她混的很熟，只是现在她是坐在这执事阁主位的座位上挪都挪不开了。不知仙使们是否寂寞了许多，还是因为少了时珞的叨扰安静了许多。
　　“莫要走神了。”繁肃突然开口。
　　被发现了的时珞只能轻轻哼哼了两声以表达不满……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却瞥到一个刚踏入执事阁的身影。
　　时珞放下手中的笔，朝着那人轻蔑地看去，“哟，这不是长空仙君吗？怎么？昨日撒欢去了，忘了时辰？”
　　长空依旧是那身墨色的袍子，却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比昨日好了许多，他躬身行礼，“臣下来迟，还请仙君责罚……”声音有些飘，想必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虽是仙人，但时珞那月白剑也不是一般玩意，他能以这种速度恢复到现在这状况，也算是修行的不错。
　　有司命使站了起来，朝着长空道，“仙君，按着时刻，你已是迟到了整整一个时辰。”那厮又转向时珞和繁肃，拱手，“如此无视规矩，还望繁肃仙君给个惩罚以服众。”
　　好小子，直接跨过了仁慈的主事时珞，求了一向严苛的繁肃。
　　繁肃放下手中的笔，看了主位上的人一眼，又看向长空，正欲开口，却被仁慈的时珞抢了先，“想来仙君应是劳累了故而忘了时辰，之前替本君操劳了如此多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便罢了，下次可不准了。”
　　“谢仙君恕罪。”长空弯膝下跪，行叩谢之大礼。
　　那还站着的司命使撇了一眼长空，朝时珞拱手，“仙君仁慈。”
　　时珞花了万把年亲自调教的一百二十名司命使，亲自掌管的回时殿上下，岂是长空替了百把年就可以轻易带过去的。再加上长空私自改了她在凡间的命盘，害得她渡劫失败又险些成魔命丧离邪剑下，这回时殿里又有谁容得下他？
　　时珞在天界众神中是个渡劫失败的笑话，他长空在这回时殿中难道就不是个笑话了？

　　雷声轰鸣，仿佛就炸开在耳畔，时珞脑袋里边全是颤颤嗡鸣之声。
　　何其寒凉，何其黑暗，抬头，又是一道雷炸开在她头顶之上，待闪电的光照亮她身前的景象，照出那高如小山的身影，拖着一把发着红黑色煞气的长剑，朝着她缓缓挪移过来，长剑在地上划出刺骨的声响，
　　“嗞……”
　　又是一道闪电同雷鸣，让时珞彻底看清楚了，一步一步朝着她逼近的身影，那玩意如同是深渊里的一具骸骨，披着黑色的破布，那头颅上并没有脸，有的就是血肉，以及那大大的眼眶里那转动着布满了血色的眼珠……
　　“罪……罪仙，时，珞……”
　　那凄厉且刺耳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她紧紧将自己抱着，颤抖着退到了山洞的最里边，那是来索她命的……
　　又是惊醒，心口一紧，有些难以呼吸。
　　“时珞你怎么了？”
　　她抬头，对上棋盘那边一双熟悉的双眸，微微笑，“没事。”坐直了身子，然后看着被自己这么一睡给搅乱了的棋局，略为抱歉的对他道，“想来是最近太忙了，这入寝的时辰还没到，竟和你下棋下着下着就睡着了。”又笑，“你怎的不叫醒我啊？”
　　朔尘听她讲了那么久却始终没有将皱着的眉松开，“你梦见什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
　　忽然的，时珞红着的眼角滑落了两滴泪，砸在了这棋盘之上，她愣了，这才发现，她正抱着自己颤抖着……
　　这梦，毕竟是真实的过往，是她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一段记忆。
　　朔尘放下手中黑棋，上前来直接地将时珞拥入怀中，什么话都不讲，只是这样抱着她，抱着还在发着抖的她。
　　他怀中温度是那般的暖和，暖和的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了。
　　红红的眼眶里突然涌出好多好多眼泪，不知怎的，时珞抱着朔尘开始了那嚎啕大哭，朔尘只能将她抱得更紧了，不停的抚着她的背，却不讲话。
　　“我怕……我好怕……”颤颤巍巍的念叨着念叨着。
　　他抚着时珞的背，在她耳边轻轻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啊，乖……”
　　时珞紧紧扯着他的衣裳，却停不住流泪，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控制不住哽咽的声音。
　　那天雷降下来的时候，她的神志是那么的清醒，清醒到还将一株修行了许久的兰花挡在了身后。天尊以剑抵着她的喉咙，冷漠道，“你且给我记着今日之痛，老夫倒是要看看你这小畜生以后还敢不敢！”于是那摧骨灭魂的疼痛，她记到了今日，也怕到了今日……
　　哭累了，也就睡着了。
　　第二日时珞醒来的时候，繁肃已经在纱帘之外候着正打算叫她。
　　她抢在繁肃前头开了口，“繁肃。”
　　“嗯。”
　　“还有多久早朝？”她又闭上了眼睛，觉得，甚累。
　　“还有一个时辰。”
　　还有一个时辰啊。时珞侧过身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师兄……”轻声唤道。
　　“我在。”繁肃的声音轻了几分。
　　“嗯……”鼻子有些酸，时珞清了清嗓，笑了笑突然变得感性的自己。
　　“朔尘他守了你一夜，怕你再做噩梦。”繁肃说道。
　　一夜。
　　时珞伸手揉了揉额角，开口，“师兄你好啰嗦。”
　　“前几日问月神娘娘要的安神香配方我试着调出来了，今夜入眠之前我让芽儿记得给你点上了吧？”繁肃师兄哄她的时候是那么的温和。
　　时珞心中涌起暖流，不禁扬了嘴角，“好。”
　　她又把头缩到被子里边，挺暖和的，再眯一会应该没事吧。
　　闭上眼睛一会之后，她却发现已然无法入眠了，约是前几日起的早了，睡懒觉的习惯居然就这么没了，她不免觉得有点可惜了……辗转了几次，她将头露了出来，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纱帘那边没有回应。
　　许久之后，她听到了繁肃带着笑意的声音，“臣下会转达给朔尘上神的。”
　　“喂！”时珞按捺不住，闻言掀了被子起来，“师兄你……”挠头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骂繁肃一些什么，有点生气，“你好烦啊！你学师父什么不好啊！”
　　“唔……师父没教我，我自己悟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