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不赋》容容肉手

7、第七章 伤害

　　那鲜血的滚烫的温度还印在她胸口上，那一把穿透胸膛的长枪锋刃仍不时将她从梦魇中惊醒，最难忘，最恨是，那一双冷透了的眸仿佛时时刻刻还在身边看着她。
　　化身为魔的那刻，时珞懂了嗜血之痛快，若不是天尊降下来那九金天雷，她怕是早已死在了天判子那离邪剑下。
　　造此业者，长空。
　　若不是他擅自改动时珞本写好的命盘，她也不至于落下个渡劫失败的后果。
　　“你怎能如此安眠？”
　　“你且看看，你且试试，我这血热否？可融化的了你？”
　　黑暗中，这凄厉而哀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时珞半瘫在地上，遍体鳞伤，听见了那声音便疯了一般地去找那人的踪迹，这四周突然亮了，却全是他的眼睛，淌着血冷透了的眼睛，她蹲下身抱着头，想闭眼躲开，然闭眼却还是看得见那双眼睛。
　　尖叫了一声。
　　惊醒，半坐在床榻上，抚着心口，额角滑落冷汗，只觉得嘲讽，笑了自己一声，这劫，她终究还是渡不过去。
　　“珞儿。”
　　纱帘那边传来繁肃的声音，乱糟糟的心安了一分。时珞伸手揉着额角，闭着眼深呼吸着，开口，有些无力，“几时了？”
　　“尚早，你还可以安心眯一会眼，我去叫芽儿服侍你洗漱。”
　　她靠在床栏上，拉起锦被将自己裹住，缓缓将眼睛闭上，“师兄……”
　　“我在。”繁肃回话。
　　“师父那个混蛋。”她扯着嘴角笑，想要握拳都没有了气力。
　　“嗯。”
　　她家师傅虽那是天尊那辈的神仙，却不如天尊那般有责任心，随随便便把这回时殿扔给了这师兄妹，自己就这么没了，不然她渡劫也不会落在长空手上，弄得这么一个惨兮兮的结局。
　　真是混蛋。
　　而且长空还是他的儿子，这就更混蛋了。
　　“师兄，你说，师父还会不会回来……”
　　万年了。
　　繁肃沉默，“他……”
　　他话只开了个头，便被时珞堵住了，“不用说了。”
　　万年了，这天上边已经没有几个记得他了，记得的，都说他已经仙去，化作了这云这水这天地的一部分 。
　　他离开的前一日，搁他俩面前絮絮叨叨念了那么那么久，从天地万物到芥子尘埃，从大道大义到凡人私情，又将所有的规矩念了一遍。
　　说起来，时珞却也只记得他的眼睛了，和蔼，带着些难舍。
　　他含着暖暖笑意，轻轻地拍了拍繁肃的头，拍了拍时珞的头，道，“你们回去休息吧。将灯点了，莫要走错了方向或是摔着了。”他笑着捏了捏时珞的鼻子，“特别是你个傻丫头。”
　　闭眼了一会，念了旧事一会儿，再听到繁肃讲话已是许久之后，有仙婢在寝殿门口请了安走进来，在繁肃身边耳语了几句，他对着纱帘那边开口道，“仙君，朔尘上神前来拜见。”
　　“唔，这么早？”
　　繁肃仍是一本正经，“此刻已是不早了，再过半个时辰，也该上早朝了。回来还要同回时殿的一百二十名司命使讲话，吩咐下各自任务，还有……”
　　“你只同师父学了这絮絮叨叨的本事吗？”时珞打断了他的话，心里边有些生气，有些无奈。
　　繁肃似乎是愣了一愣，道了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字，“是。”
　　“芽儿，过来。”她懒懒睁开眼，“替本君更衣。”
　　“是。”方才进来的那仙婢躬身应下，请了繁肃避让，掀了纱帘踩着碎步上前来。
　　踏进侧殿，时珞将碍着步伐的裙子提了一提，抬头恰好对上了朔尘的目光。
　　朔尘“噫”了一声，坐在那，右手撑着下巴，弯着眼睛戏谑道，“还以为要等到早朝时刻才能见到仙君呢，莫非是知道本上神来了？这打扮穿着也整齐了一番，不错不错，本上神喜欢的紧。”
　　“从南荒回来，嘴巴上的功夫见长，和那玉珏公主练的？”时珞停在了门口，点评道。
　　他撇撇嘴，起身走到她面前，仍旧笑意吟吟的模样，“醋了？”
　　“想太多对身体不好。”时珞转身，提着裙子跨过了门槛，朝着东殿大门的方向走去。
　　朔尘不紧不慢地跟上，“你听天帝讲了？”
　　“嗯。”她应了一声，又抬手免了前边一众司命使的礼，又瞥见了正躬着身问安的长空，便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长空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朔尘那厮突然上前拦住了时珞，面上没有了那些玩世不恭，正正经经的模样，差点让时珞以为自己是他战场上长枪所指之人了，他轻声开口，“你觉得好么……”
　　时珞半仰着头，微微笑开，“本君掌管的是凡间人的命与缘，上神的事似乎轮不到本君管。若是上神有异议且同天帝陛下和南荒帝君讲，臣下不敢越矩。”
　　“不是你，谁都不可以。”朔尘忽然笑了一笑，又摇了摇头，“错了，不是你，谁都可以。”
　　他挥袖离去。
　　时珞面上神色未变，继续朝着皓龙殿的方向走去，长空跟上，同她讲着天帝前几日吩咐的事和这几日回时殿需要处理的事，絮絮叨叨的，若不是声音不同，时珞要以为身后跟着的是繁肃了。
　　“朔尘上神同玉珏公主的亲事，仙君若是想阻了，也是可以的。”
　　长空突然道了这么一句，时珞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蹙眉，“本君的事何时轮到你插嘴了？”又觉得可笑，扯了嘴角，上前一步伸手便擒住了他的衣领，“你以为给本君命盘添上几句废话就可以随意左右本君了吗？只要我还活着，回时殿的司命君就永远是我。”
　　他定定地看着时珞，无喜无怒，不过就是个木头而已。
　　她松开了手，轻嘲了一声，转身继续朝着皓龙殿走去。

　　锦衣云裳的仙婢列成两行，微微弯着腰，手里提着烛火摇晃的灯笼，引着时珞踏进这偌大空荡的殿堂。
　　夜色浓，烛火再明亮也不只过是这无边黑暗中的一两点而已，而微微照亮此处的是那殿堂中央的一处翡翠莲池，绿幽幽的光如同鬼火一般，让人心里看了发毛。
　　也不是时珞不愿意白日里来此处，只是自从应了天尊的命重新着手司命之职以来，便忙的有些出乎意料了，今晨就已得了“有空来趟”的命令，到现在才被繁肃提着过来。
　　揉着酸痛不已的脖子，她叹了口气，还是那清闲的日子自在。
　　有一仙婢提着灯笼自黑暗处走出来，朝她躬身，“天尊不在正殿，在西庭里边侯着仙君。”
　　时珞散漫地应了一声，“好……”
　　出了正殿，到了西庭，繁肃随一众仙婢停步在了门口，她一人踏进这圆拱门，这一步跨出去才觉得一片开阔明朗，月光甚亮，给这庭院里边的万物都笼上了一层清晖，如同霜降一般。
　　不远处，有灯火，灯下是一负手而站的老者，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虽是被这暖暖的橘色灯火撒了一身却还是让人心生畏惧，不敢亲近。时珞远远站着，朝着他行叩拜之礼，她将额头贴在手背上，盯着这地面，“罪女时珞见过父上。”
　　“上前来。”仿佛是挂在天边远处的声音，让她觉得遥远的不行。
　　“是。”时珞应道，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身后。
　　天尊转身，那是一双比那烛火还要亮却丝毫没温度的眼睛，他端着万年都未曾变过的威严架子将时珞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让她想起凡间那尊木雕的天尊像，着实佩服了一番那手艺人。
　　还好，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形了。
　　“能顺手地捡起本职也算你还有些能耐，不至于让老夫失望。”他侧过身，走到了一张石桌边，坐了下来。
　　“是。”时珞应道，上前去将石桌上的茶具摆开，接过仙婢递过来已经煮好的一壶茶，将天尊面前摆着的瓷杯满上，又将手中砂壶轻轻放下，退了一步，微微垂下头且不与他对视。
　　天尊端了茶，品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处，又开口，“你之前多有放纵，老夫已经同天帝承诺了，不去计较，只是……”
　　时珞躬身，“罪女明白。”
　　“明白什么？”
　　“凡间香火不养无用者，不养闲散人等。罪女定当改过自新，恪于职守，将回时殿一切事物管理好。”
　　天界确实从来不养闲散之人，看外人看来，时珞只是仗着与天帝的交情便放纵了那么久，已是不妥，参时珞的本子几乎可以堆满天帝的书房了，那老头将那些压下来不同她讲已是够仗义，她自知不能再给人家添麻烦了。
　　再者，她自幼便被这位天尊日日教导，不得如此不得那番，错了就要挨罚，而这罚却也不是平常人家的罚，从小天雷到百年前的九金天雷，她一一尝了个遍，仗着她是天生的仙胎，不会轻易地死去，天尊对她这亲生女儿的责罚从来就不会是轻的，如何重如何来。
　　谁也拦不住，谁也不敢拦。
　　“你知道便好。”天尊仍旧不看她。再几吩咐完，他便让时珞回去。
　　她便领着繁肃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回时殿。
　　那人立在那朱红大门之外，那门檐上衔着的灯笼描了墨色竹，散漫地溢出橘色光芒，落在他身上，墨色衣袍随着夜风微微扬起，他望着远处的人，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与镇定，向她一拱手，“仙君。”
　　时珞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如何还在这里呢？”语气那般的轻，似是呢喃一般，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长空耳朵里边，万般寒凉。
　　长空忽然也笑了，面上并非喜悦，反而带着些凄绝，却始终不说话。
　　时珞又是一笑，眯着眼睛，回时殿的墙门那么长，他们不说话，又是那么的寂静，只有长空的身影越发显得刺眼。她忽然只觉得天地突然清明，抬手间，唤了与她一体同神的月白剑，持着泛着淡淡月白色光芒的长剑，剑的尖端随着那缓慢的步伐在地上划出一条长痕，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心底里边突然涌上一丝奇妙的感觉，像是醉里那种快意。
　　月白色的剑身上，忽然溢出了几许血色的光芒。
　　长空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持剑而来，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烈，微微张嘴，笑出一声嘲讽，“仙君这次要刺我何处？”
　　“时珞。”繁肃唤了一声，却没有上前拦。
　　他不需要拦，时珞可知道什么是分寸了，她不会真的要了这厮的命，只是……
　　举剑，捏诀，那月白色的长剑直直向着长空而去，他没躲开，他一向都不躲着的。
　　长剑穿透他的腹部，长空将吃痛的呻吟含在了口中，皱着眉捂住腹部那道伤口，长剑化了光而散去，鲜血却从他指缝间流淌而出，他靠着门，身子缓缓下滑直至半瘫在地上，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时珞，笑出了声，颤抖着声音，“如此是否如你所愿了？”
　　时珞笑，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伸出食指将他嘴角边溢出的血擦了一擦。又将他下巴捏了，微微抬起，他眸中似有血丝，目光她虽看不懂，却盯着他眼角的朱色泪痣露出了满意的笑，这一粒泪痣在这苍白的脸色之上，显得尤其妖艳勾人。
　　“还行。”时珞挑眉。
　　起身，跨进了回时殿，繁肃默然跟上。
　　她不会杀他，已尝过了那九金天雷之法，她时时都将那裂魂之痛记在心尖上，不敢也破不得那杀戒。
　　再说了，留着他如此玩弄，岂不更加痛快？
　　想着，时珞心里爽快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