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不赋》容容肉手

23、第二十三章 醒来

　　月宫是很冷清的一个地方，若不是纤尘不染，只怕是会让外人当成是荒废之地。月神的宫殿同那些金碧辉煌的建筑全然相反，它低调而优雅地矗立在那，静谧得同月光一样。
　　时珞赤足走出西殿的时候，庭中月光寂然，一丛丛花草都被它染的有些发白，它们簇拥着在一人脚下，随着他手中药碾的节奏摇曳着。
　　他脚边兔儿似乎是发现了她，朝着她跳了过来，也惊动了那人，他循着兔儿的步伐看去，发现是她已经醒来，缓缓展开温柔的笑靥，又见她赤足，便轻声问道，“冷吗？”
　　时珞弯腰将兔儿抱在怀中，愣愣地看着那个同她说话的人，抬手揉了揉眼睛，仿佛有些不相信眼前的人竟会这样对她说话，就跟那些糟心的事从未发生一样，难道是在梦中？她试探着开了口，“长空？”
　　“嗯。”他将手中药草收拾好，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手，这才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抬手抱起她怀中兔儿，伸出右手将还在发愣的她牵起，朝着月神所在的正殿走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问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你试着运气凝神，看看有没有哪里不通畅？”
　　他的手很温暖，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待她一点点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梦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面色僵硬地从他手中把手抽出，“你今日疯魔了吗？竟如此对本君。”
　　长空似乎是预料到了她的反应，神色波澜不惊，只是觉得牵过她的手有些空落落的，他停下脚步，温声细语地同她解释道，“仙君你自那日昏倒在挽月潭，生魂散尽，已过去三十七日，是天尊与朔尘上神下凡将你的生魂一一收集，然后将你安置在月宫，由月神娘娘为你凝魂。”
　　时珞听他说了这一段话，恍惚间记起了闭眼前那潭水中的异样，头忽然有些疼，她竟昏睡了三十多天？她微微蹙眉，正想开口，便听见他说，“回时殿有父上与繁肃在打理，至今未有纰漏，你放心。”
　　没事就好。她点了头，然后发觉他话中有什么不对劲，便抬头讶异地问他，“父上什么时候还会处理回时殿的事务了？”
　　天尊可是战神出身，这些舞文弄墨的事他怎么会参与？
　　长空愣了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先去同月神娘娘见过，若是好了，我们就回去。你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还会卖关子了？”时珞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就被他推进了正殿。
　　婵雨一看是她来了，便喜笑颜开地赶忙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又细细地询问许多，查看许多，然后终于露出了安心的笑，她将时珞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欣慰地重复说着太好了。
　　时珞知道姨娘感性，便温声细语地哄着，同她说着话。这一说话，便说到了月牙升起，时珞终于被婵雨放出了月宫，跟长空一起回到了回时殿。
　　长空将时珞送回寝宫，吩咐芽儿替她沐浴更衣，说是要带她去见父上。时珞一边泡着，一边问着红着眼替自己捏着肩膀的芽儿天尊怎么来处理回时殿事务了。芽儿先是愣了一愣，随即笑出了声，然后忍着笑意说一会她就知道了。
　　怎么每个人都在卖关子？
　　时珞很是纳闷，直到长空领着她走到了挽月潭，直到那个遥远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带着她所怀念的温柔笑意与宠溺。
　　恍然如梦。
　　可她内心却大恸，眼角一下子就红了，她飞扑到他怀中，一声声唤着“师父”。这可是将她一点点抚养长大的师父，从蹒跚学步到第一次执笔写完一篇完美的命盘，从咿呀学语到她已然能威严地呼喝整个回时殿，都是他在牵着她的手一步步长大，一步步往前走。
　　是他给了她天尊无法给的家的归属感。
　　夏霖轻轻拥着他的小丫头，微微红着眼，轻轻拍着她的背，“小珞儿，现在你可以叫我一句父上了。”
　　“父上。”时珞将头埋在他怀中，任由自己泪如雨下。
　　夏霖轻轻回应了一句，然后竟抬头得意地朝自家儿子扔了个眼神。长空无言以对，只得在内心鄙视了一下这个老不正经的。
　　待半个衣襟都被时珞哭湿了，夏霖终于又开口了，“是谁让小珞儿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好不容易再见，你哭成了这样？繁肃看见我，都没哭，还一下给我搬了一堆事来做，真是个没良心的。”
　　时珞吸了吸鼻子，仰头对师父说道，“可不是，他没良心的地方多了去了，就知道把什么事都塞给我去办，当个司命君我都快累死了！”
　　长空在一旁看着，不敢笑出声，也不敢告诉此时还在劳动的繁肃仙君。好好的师徒重逢硬生生变成了繁肃的批斗大会，要是他知道了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师徒二人又东拉西扯了些什么，说说笑笑的，一会是时珞撒着娇，一会又是她同师父说着委屈，什么天尊越来越凶了，什么天帝越来越老糊涂了，什么繁肃越来越啰嗦了……两人都十分默契地不去提什么红线渡劫与长空。长空只好站在一边默默看着，充当空气背景。
　　说着说着，很快就到了后半夜，夏霖的侍女来请他回去休息了几次，师徒二人终于打算结束叙旧。
　　临走时，夏霖牵着小丫头的手，难得的摆出正经神色，他说着，“小珞儿，很多事我都还未来得及教与你，想着大概你自己会领悟，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旁人都弄不清楚了，你自己心里必定更是不明白。可是，有些事情，需要早些理清楚，若是同为师一样糊涂，就会错过许多。”
　　他看着时珞一下子冷清下来的眼神，轻叹了一口气，问道，“明白了吗？”
　　时珞未回答他，夏霖也就没有再追问，而是自己拉着站在一边的长空离开了挽月潭。父子二人刚走出挽月潭，夏霖突然拉住了长空，凑上前低声好奇地逼问道，“我孙子呢！！”
　　“啊？”长空有些懵。
　　夏霖愣了愣，倒吸了一口凉气，仍旧是小声说着，“别人看不见那是正常，可你爹我是师从母神！我看见小珞儿的形神中可是有生产过的刻印！！所以，我孙子呢？！”
　　“生产过……？”长空仍旧一头雾水。
　　夏霖伸手拍了下这榆木脑袋，恨铁不成钢，“就是有过孩子啊！！！”
　　长空愣住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孩子？时珞与他的孩子？夏霖一看长空这副神情，忽然觉得不妙，他啧了一声，恨不得踹傻儿子一脚，他深吸了一口气，默然道，“你可别说什么恰好被天尊那九金天雷给炸没了！”
　　长空听完父亲的话，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她渡劫归来，浑身血污，虚弱而憔悴……他悄悄埋起的那些愧疚与悔恨顿时又从他的脚底翻涌而起席卷他整个人。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不自觉后退一步却步伐绵软，幸好夏霖早已看穿，稳稳地将傻儿子给扶住了。
　　“父上……我犯的，到底是多大的错……”他眼眶酸涩，声音颤抖。
　　夏霖轻叹一口气，“再大的错，你也不能自责到忽略眼前，不如好好待她。知道吗？”
　　“是。”长空咬了牙点头应下，然后将夏霖送回到了寝宫。
　　他独自一人，神情有些恍惚，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却还是走到了挽月潭，一抬眸，却发现时珞仍旧独自一人站在那树下发着呆，不自觉间，他便已然走到了她身后。
　　察觉到有人靠近，时珞转身，发现面前站着的人，一脸的失魂落魄，而他却在看着自己时，目光一点点汇聚了起来，她是第二次见他这样，第一次还是她渡劫回来时，心中有些说不清的难受，她一开口却又是说，“父上训你了不成？眼眶都红了。”
　　“没有。”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将眼眶中半含着的泪悄悄擦去，随即露出一抹微笑，温柔得像是冬日暖阳，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哽咽压下，再开口，“珞儿，从初见到至今，你都是我的最欢喜，不是因为天尊所结的红线，仅仅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知道我一时疏忽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我想过将自己的情感压制下来，只是好好的辅佐你打理回时殿，但……你失去生魂倒在我怀中的时候，我害怕到了极点，我好怕我再松开手，你就会真的消失不见。”
　　“我不想再压抑自己，我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我会给你时间，我会等你，无论是多久。”
　　那么长的话，他说得诚恳而温柔，没有强迫她接受，只是把自己的感情一一铺开在她的面前……
　　时珞安安静静听着，末了却只是抬头问他，“你记得重禹吗？那是你替我修改的那段情劫里的主人公，与他相爱的人，是我。我至今念念不忘的，是他。”
　　说完，时珞不待他做什么反应，便离开了，可跨出还没一两步，她便听见长空温柔而明朗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自信心？时珞压下心中一团乱，走向自己寝宫的步伐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