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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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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祥和而安静,与以往的日子别无二致,回时殿内覆盖了许久的阴霾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晨光尚好时,执事阁已然忙开,大大小小的司命使铺纸研磨而待。
“司命君到。”繁肃与长空一左一右从大殿门口走进,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呼道,众司命连忙放下手中的事物,离席行叩首礼,呼,“恭迎司命君。”
踩着众人呼声而踏入执事阁的,是那正正经经穿着紫金祥云司命服的师徒二人。同很久之前一样,夏霖仍旧堆着满面的笑容,牵着丫头的手领着她向前走着,他与时珞相视一笑,二人目光扫过众人。
行至半路,夏霖轻轻松开了手,看着回头望向自己的小丫头,满眼的欣慰,随即将手收入袖中,躬身朝着她行礼。
司命君立在那,任由眼角悄悄红了,嘴角却依旧含着她以往所娴熟拿捏的那一抹威严而平和的笑,她终于回过头,看向执事阁最上方的那个位置,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提步,朝着它款款而去。
众人所见,便是她坚定的步伐,以及那云纱裙摆间散开的云雾,所听,便是回时殿飞檐上铜铃的轻响,以及她腰间环佩的清脆。
“起。”她立在司命君的主位,缓缓转身,含笑抬臂免去众人的拜礼。
“谢主君。”
时珞或许很多事都做不好,只有司命君一职,她驾轻就熟,很多事情她都放在身后,一埋首便进入了回时殿的各种事务,心无旁骛。
繁肃在时珞身后安了个小桌,让夏霖坐在那继续处理手中弄了一半的卷。时珞的想法是让他把这些弄好便在回时殿休养,同天尊那样当着闲职,他没说什么只是欣然应下。
夏霖落下最后一笔,将这一卷仔细收好,递到呈卷仙童手中后,便将狼毫洗净挂好,他一边松着袖子,一边抬头看向了那主位上的忙碌身影,静静地看着她提笔落墨,听着她仔细吩咐着左右,看她悄悄地揉着酸麻的手然后继续书写……
心里忽然觉得很满,他再转头看向长空,心中便暗自叹了一声。
果然他对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有感情的多,也无论是不是亲生的。
他曾经说过天尊很多次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想来自己也不配这么说。毕竟长空自出生起到自己魂飞魄散时,他这个父亲都未放下过手中的职务去见过长空,心中总有说不出的愧疚,却又不想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来。
幸好他一切都安好。
往后还有很多事要年轻人他们自己去处理,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的。
夏霖悄然起身,独自一人从执事阁后门离开了,未让一人发觉。
晨光早已消散,夕阳也摇摇欲坠,忙完了一整天,时珞总算可以休息了,她放下袖子,毫无威严地靠在主位上伸了个懒腰,满面的惬意。
“仙君,这还没出执事阁呢,你怎就懒散了起来?”有司命使笑呵呵地调侃着她。
时珞瞪了他一眼,然后轻声哼着,“本君忙了这么久,你却说我懒散!”
那司命使左侧的呈卷仙童一边交接着手中卷,竟也说起了她,“仙君您好歹注意下形象。”然后又抬头看向了正收拾着东西的繁肃,“繁肃仙君您说是不是呀?”
繁肃闻言,难得地露出了个笑,无奈说道,“随她去。”
“哇,繁肃仙君您什么时候对仙君这么纵容了?”
繁肃起身,揣着手转头看向时珞,慢慢摆出了个严苛的神情,做作地说道,“仙君您只要别随随便便不省人事就行,我纵使本事再高,也很难处理突然来的一堆事情。”
明明是关心,时珞乖巧听着,随后缓缓起身,朝着主位下的繁肃躬身作揖,笑道,“辛苦师兄了。”
“哼。”繁肃无奈地轻哼一声,仍旧揣着手,“你知道就好,臭丫头。”然后便端着架子领着侍女侍童走出了执事阁。劳苦命的繁肃仙君还没忙完。
夜色里,时珞独自一人晃悠到了集书阁,本来昨日只是脱口而出把重禹做了借口跟长空那么说,可这个时候她心里却被意难平塞满了。她自渡劫归来后,不敢去触碰那一段记忆,很长时间内她分出神思想把那段记忆抹去,当她发现那段记忆就像眉间的莲花钿一样生了根时,她放弃了。
只任由自己一遍遍做着那一段噩梦。
她推开集书阁的大门,慢步走过一座座仿佛高耸入云的书架,目光直直落在最里边那一方小池上。那是记载着凡人轮回之事的池子,是冥君送过来让她当故事一样看的玩物。她将它搁在最里边,以防止自己不经意间就去窥探。
可如今却没有再退缩,或许是因为昨日听师父说了那些话吧?她想着便坐在了池边,缓缓伸出手拂开平静的水面,心中默念了那人的名字,重禹。
她从他的今生一点一点往前翻着,前世,前前世,再往前……
百余年过去了,他已不知道轮回了多少次,这一翻便仿佛是在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她心中平静,丝毫不焦急,看着他此世的欢喜,那世的离合,就真的像是在看着别人的故事一样。待翻到最后一页纸时,她与他的故事就在背面时,她还是停了下来,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胸膛中翻涌而起的,说不清是难舍难忘还是眷恋。
终于,她的指尖划开了那道涟漪,抿唇细细地看着。
这一世,他是黔国最小的皇子,母妃早早地便去世了,因为母妃只是个庶民,所以他并没有什么依靠,只是费劲力气去讨好高高在上的那位父亲,小心翼翼地避开兄长们的争斗,苟活着。
邻国华国是很富强的一个国家,这些年一点一点地吞食着周围弱小的国家,黔国国君心中焦急,只好大手一挥让重禹去了华国当质子,以求大国的庇佑。
重禹在经过三国交界处时,遇见了丰国的质子,二人一见如故,可当晚那人便颤颤巍巍地将毒药下到了重禹的晚饭里……而他毫无戒备地吃完晚饭,正沐浴着,便口吐白沫昏死在了浴桶之中……
看到这时,时珞愣住了。她还想继续往下看,一拂却是上一世的故事。
怎么回事?如果这就结束了的话,便意味着重禹在此时便已经死去,投入了下一个轮回。可是……那么与时珞共渡的那段时间又是怎么回事?
那么,与她相遇,小心翼翼护着她的,与她一同长大的,拉着她沉入欢喜的,最后又惨死在她怀中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重禹的这一世在许久前便戛然而止,那么把故事演绎下去的那个人,是谁?
颤颤巍巍深吸了一口气,她压下心中翻腾,时珞俯身想继续点开那池水,神思一恍惚,她却整个人跌入了池中,她愣愣坐在池中,也不管自己早已淋湿了一身,只自顾自红了眼睛,她缓缓将手放在如火灼烧着的心口,许久半张着嘴哭噎无声。
答案只有一个,而她心中一点点剖析开问题,便也一点点被抽去浑身的气力……
凡人一旦死去便直接落入冥界随即投入下一世的轮回,不可能再以死前的身份回到尘世间,而重禹却从那浴桶中醒了过来,并且把这一世的故事写在了轮回之外。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被渡轮回劫的神仙占了躯壳……
时珞渡着情劫的同时,只有一个人在渡轮回劫。
恍惚之间,她泪流了满面,红着眼睛,唇角却弯着,她觉得好笑极了。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她终于也意识到自己从那场梦中醒过来了。
待她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一抬头,却有些慌张,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战神府前,守门的将士见她这番模样过来的,匆匆忙忙便进去了,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她在心中嘲笑了自己几句,转身要走时,却有人叫住了她。
“时珞。”
或许是夜风太冷,她又一身湿漉漉的,这一声唤便让她觉得浑身寒凉,整个人都在颤抖,而她不敢回头,直到被那人披上了披风,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朔尘替她系好披风,对上她的视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目光,三分害怕三分悲怆四分眷恋,仿佛把他拉扯回了从前,从前他浑身血污躺在她怀中的那一刻。原来,她知道了吗?朔尘知道她终有一天会知道这件事,却没有想到是来得如此突然。
然而现在,他还能怎么办?他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和平常无二,不过悄悄红了眼眶而已,朔尘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无奈而怜惜一般地唤了一句,“傻丫头。”他抬手轻轻替她擦拭着泪痕,为她将发间歪了的发簪插好,含着笑哄着她,“好了,还有人在等你回去呢。”
他松开了手,决绝地转身离开了。
他其实也是个挺拗的人。都劝了自己这么久,终于要放下了,他就不会再回头了。
而时珞则愣愣看着他离开,不敢也无法开口挽留。只好暗暗嘲笑了自己,然后吸了吸鼻子,转身的一瞬间又呆住在了原地。
有一白衣人遥遥地站在那,等着她。
长空听闻侍女说司命君她一身狼狈地在九重天上走着,便很是担心,放下的发还未束起便匆忙出来寻她了。他在战神府前看到了一切,忽然也就明白了过来,为何她如今都无法接纳他,原来那就是她的情劫,只是这小丫头怎么现在才回过神来。
明明当初与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是那么的干脆利落又直接。
而自己心中怎么生不出一丝悲伤或是嫉妒呢?长空轻叹了口气,看见她满面泪痕,他只觉得无奈,又心生怜惜。
“仙君,我们回去吧。”
战神府内,朔尘倚着墙壁闭上了眼睛,一点一点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小姑娘怎么这么傻乎乎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立着的玉珏满面笑意,轻叹了一口气,却不想说话。
“我有种当了反派的负罪感。”玉珏微微摇了头,愧疚难当地说道,“父上当时问我历届天界派来的战神中最欣赏谁,我就报了你的名字,没想到他却是做的这个打算。”
朔尘也摇了头,却说,“你要是眼光低一些,早日寻到心上人,你家父上也不会这么着急。”
玉珏轻轻哼了一声,“怪我。”随后便正经了脸色,担忧地说道,“小姑娘的生魂有些不对劲。”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