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不赋》容容肉手

21、第二十一章 夏霖

　　时珞是很满意他的回答，她莞尔一笑，缓缓起身，翩然转了一个圈，然后化作一缕白雾一点一点在长空的手心里凝成一颗珍珠。他将这珍珠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从浴池中起身，伸手拉过一件袍子披上便推门而出。他满面欢喜地将她捧在心口处，快而稳重地朝着东殿而去。
　　他这一副打扮突然闯进东殿寝宫时，把芽儿一群侍女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拦呢，他便已经将那珍珠放在了时珞的眉心间，珍珠渐渐融化成水，一下便融进了她的眉心，便见得她如纸苍白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这是？”芽儿有些吃惊。
　　“是她的生魂碎片。”长空简单地解释着，伸手将她的手放在手心，然后感受着她的手从冰凉，一点一点回暖。他心里渐渐涌上喜悦，长空捧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前，有些哽咽。还记得更重要的事，他立马翻手做诀，手心幻化出一只白色的纸鹤，“快去禀告天尊，珞儿的生魂在方山墟。”话音落，那纸鹤便迅速飞出了回时殿。
　　而寝宫门外，有一少年抬头望着那纸鹤离去，微微露出了笑容，他眉眼间是那么透彻的温柔，他浑身散发出的气质已然不似之前的他，是一种从稚嫩中脱离了出来的稳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看见长空推门而出，看见殿前站着的人后，他面上有些诧异。
　　“林夏，你怎么还不去休息？”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在那，他端着满面的笑容，这倒是让长空有些糊涂了，他又用一种慈爱的目光上下将不自在的长空打量了一遍，终于开了口，“长空，你长大了。”
　　“嗯？”长空有些懵，随后他便明白了，因为林夏在他面前，渐渐地变化成了另一个人。
　　及地的白发，一身素白锦袍上祥云浮动，他身姿挺拔，宛如挽月潭边上那一颗榕树，他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面容祥和而温柔，仿佛是雾中月，他微微端拿着架子，亲切地看着长空。
　　“你是……”长空有些难以置信，深吸了一口气，要知道，他可是真把林夏当成了一个刚任职的司命使，作为一个严厉的师父去教导的……
　　难怪天尊要把他调来回时殿。
　　林夏缓步走到他面前，面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他开口，“怎么？看到为父这么意外？”
　　“父上！”他的面容可是与自己有七分相似，再怎么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这么摆在自己面前，长空整个人都震惊了。
　　林夏——夏霖伸过手拍了拍他的头，笑得一脸慈爱，“嗯嗯。”随后转过了身去看空中的月，叹了口气，又啧了一声，侧过半张悲伤的脸庞，一字一句地控诉着，“为父之前为了让你和小珞儿和解可是冒死进谏，你却让为父罚站了那么久。”
　　又叹了口气，“繁肃这小子什么时候变那么凶了，不好，不好。”
　　夏霖缓缓转身看向长空身后的寝宫，面上似惋惜似愧疚，又有些欣慰，“好在小珞儿还是那么乖那么好，只可惜……”
　　他未说完话，看向长空的目光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叹道，“你这失误犯得太大了，或许该早点让你上来历练的，没想到她离开几日你就忙昏了头。”
　　被说到痛处，长空的脸色渐渐暗淡。
　　“你这一身又是怎么回事？”夏霖看着自家儿子衣衫不整的模样，微微蹙了眉。
　　长空低头一看，这才知自己这打扮未免有些荒唐，可方才实在匆忙，他便也未来得及在意这些了，他开口想要辩解，“我方才是……”
　　这边话还没说完呢，夏霖一脚踹开了寝宫的门，又一脚把自家儿子踢了进去，看着长空一脸懵，悠悠说道，“你给我进去，别出来丢人现眼。”转身就要走的时候又补充道，“好好陪小珞儿，回时殿有我这个司命君顶着。你去把芽儿叫去我的寝宫，本君要了解下明日的行程。”
　　长空看着扬长而去的司命君，不知该觉得高兴还是觉得什么，心里很是复杂。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清了下衣摆，随后走进去叫芽儿去夏霖寝宫，却未说什么多余的。自己一人缓缓走到了时珞的床前，伸手轻轻描绘着她的轮廓。
　　“珞儿，父上回来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呢。我以为他会是同天尊天帝那样严肃的人，却没想到他同你一样。不对，听说你是由他带大的，应该说是你像他的脾性吗？”
　　“珞儿，早些回家。”
　　他捧起她的手，将吻落在她的手背，落在她的眉心间。他这样做小小的坏事，不会被她发现吧？长空决定，等她回来之后，再也不那么小心翼翼地躲开她，他要做的，是让时珞一点点重新接纳自己。
　　他那自她渡劫失败之后便泯灭了的奢望再一次，从他的心底里便慢慢生长了出来。
　　“啊！！！！！”回时殿中忽然响起一声尖叫，是芽儿的声音。
　　作恶的人则是偷偷露出了笑容，俯身卧在了时珞的床边，慢慢阖上了眼睛。

　　夏霖的回归可算是让一众人傻了眼，九重天上认得他的每一个人，见到他的第一时间都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尤其是严苛的繁肃又惊讶又心虚的不得了，背地里甚至在列出自己对林夏说过每一句的话、每一件做过的事，十分认真地在反思自己有没有凶过罚过他。
　　答案让繁肃绝望。
　　这位司命君可比时珞来的更要任性妄为，不然怎么会下凡与那方山墟大妖谈情说爱搞得鸡犬不宁，还是个让天尊天帝束手无策的人物。以至于夏霖每看一眼繁肃，他便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可事实上，或许是太忙了，司命君一头埋进职务中，勤劳得不得了。
　　几日时间过去，繁肃这一口气刚松了一半，这一日在执事阁，夏霖从书卷中抬起了头，微微笑着看向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繁肃啊，我翻了翻记载，怎么我离开那么久，你都没去主持过改国运？都偷懒推给了小珞儿？这可不行啊，小珞儿更忙了不说，你还没得到历练。”
　　“师父，你有话直说。”繁肃一脸视死如归。
　　“以后都由你去改国运，不准麻烦小珞儿。”司命君一本正经说着。
　　繁肃深吸了口气，这小心眼，可他面上还能怎么办，只好应了下来。
　　说来也不是他不愿意去参与改国运这种事，也不是不会，他比时珞还要更早许多拜夏霖为师，虽没有时珞那么聪慧，但回时殿的各种事物他都打理的井井有序，只不过小丫头对于改国运这种事积极程度很高，他只好随着她去了。
　　领着侍女们将一堆卷籍踏进集书阁，交与等待已久的仙使们，一起整理着。
　　繁肃飞身从高高的书柜上边拿下一卷书，缓缓落下，听着他们讨论着天尊和朔尘到哪到哪了，他把这卷展开在桌上，细细看着，然后提笔批了一行朱字，卷起放在身边侍女手中，吩咐了些什么，临走前还回头嘱咐了那群仙使认真点做事莫要再闲聊了。
　　幸好夏霖回来了，事没那么忙了，繁肃心里松了半口气，端着司命君亲自写的汇报朝着云霄殿而去，这又听闻天帝去了天河，便转道。
　　茫茫的芦花似是从未谢过，只自顾自地在天河两边连绵着摇曳。
　　天帝还未褪下朝服，独自一人站在天河边往下看着，听到了脚步声，便回头看向了繁肃，面上威严再多也遮盖不住一丝担忧。
　　“陛下，这是司命君呈上来的国运卷总结。”繁肃躬身将手中卷轴高举过头，呈到天帝面前。
　　天帝拿过卷轴，展开后心不在焉地浏览了一遍，收入了袖中，回头轻叹了口气，“本来夏霖没这么快醒过来的，他的肉身还未修炼好，这么匆忙醒来，也怕是在担忧什么，但他怎么就沉迷在司命君的职务上了，不是还有你和长空吗？”
　　“那师父这番未到时机便醒来，可会有什么事吗？”繁肃担忧的却是这个。
　　天帝无奈地仰头看向空中的金乌，道，“他的魂魄元神本就不完整，大部分都在方山墟那天洞里，如果他处理的好，那么只是过一段时间便会再回到方山墟而已，如果……如果玄烟还想生事……后果谁也不敢想象。”
　　本来就很是担忧小珞儿的状况，现在怀里多揣着了一分天帝的担忧，繁肃的心情越发的糟糕了，回到回时殿中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做着事，虽没有什么错漏，但却全都落在了夏霖的眼里。
　　傍晚得了闲暇，他叫上自家徒弟去了挽月潭散散心。
　　繁肃站在岸边的鸢尾花丛中，遥遥看向潭面上踏水而立的那位神袛，只觉得他的身姿比月光的涟漪还要单薄上几分。
　　“徒儿，你做得很好了。”夏霖缓缓转身回头看向了他，他眉目沾染了月光，越发显得有些清冷，只不过面上的微笑太过温暖，反而有些朦胧了。
　　“师父……”繁肃轻声唤了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远处有萤火徇着那光芒飘摇至夏霖的指尖，他垂眸看着这可爱的小生灵，像是看到了小珞儿一样，他自言自语道，“凡人总爱说天注定，然而天上人的命又是由谁钦点？生则同这小虫一样脆弱，死则只剩下虚无，还不如凡人那样有个来世的心中有个期待的好。”
　　他抬手，萤火摇摇晃晃离开，淹没在黑暗之中。
　　“我魂魄尽散，是我的意愿。可小珞儿，却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夏霖眼中似乎浮上了愧疚，他轻轻一笑，扯着自己的心尖难受了，“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错的只有我一人而已。可我还是只能就这样，待在回时殿，履行着职务，就像从前那样。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将目光柔和起来投在繁肃身上，笑着摊手，“你看，为师都帮不上忙。”
　　“所以你也别这么沮丧。”
　　师父终究还是师父，一句话把繁肃这些时日心中所不甘的说了出来，说得他又笑又叹地把头垂下，抚额闭眼，然后才终于把心情一点一点抚平，再抬起头看向潭面上的人，说道，“师父，徒儿明白了。”
　　“那就好。”夏霖微微点了头。
　　“可长空呢？”繁肃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
　　夏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了几声，随即耸肩，“你别忘了，他可是我的亲儿子。”
　　“什么意思？”
　　“你个木头脑袋！”
　　东殿中默默守在时珞床前的长空大约是不会想到，繁肃竟然还会有担心他的这一天吧。
　　自时珞渡劫回来的那一日，从时珞将剑刺入自己身体中后，他将自己锁在西殿许久。再次踏门而出时，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未遇见到她的自己，冷漠而刻板。
　　他端着臣下的姿势，远远站在时珞的身后，未尝有过前进一步的奢望。
　　直到那位成功渡劫归来的战神出现在回时殿，朔尘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能让时珞高兴或是恼怒，他只遥遥站在远处，心中生出不甘，却又更多了许多的愧疚。
　　从那时开始，他便觉得，果然自己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凡间，都是那个外人。
　　他开始时常独自一人去镜花树前发呆，仿佛天尊为他二人所结的那条红线是他手中唯一的救命稻草，系着他曾经一切的欣喜。
　　时珞生魂散去的那一刻，倒在他怀中，轻然地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仿佛轻轻一碰便会随风消散，他才发现，原来自己那颗心还活着，只是此刻被慌乱撞得支离破碎。
　　然后她出现了，那小小的一片生魂，告诉他时珞的心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