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时不赋》容容肉手

20、第二十章 情魂

　　回时殿东殿寝宫，长空已经许久没有合过眼睛，他一直守在时珞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
　　“长空。”温和的声音将他从悲痛之中拉了回来，他扭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婵雨，开口轻轻唤了一句师父。
　　婵雨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天尊已经下去几日了，很快就会带着她的生魂回来的，你别担心。”她看着他满目的悲怆与疲倦，微微叹了口气，“我来守着她吧，你好好休息一下，别等她回来了，你却是这般难看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手心那小小的手，又抬头看向她安安静静如同睡着了的面容，心中仍旧难受，仍旧不想再放开她的手。上一次放开她的手，她回来的时候，与自己便已是形同陌路，这一次他如果再放开她的手，万一她就真的彻底……
　　“要你照顾她，不是要你这么守着她。”繁肃没忍住，上前了一步，继续说道，“再说了朔尘也去了，他们会快就会回来了。”
　　朔尘……长空听到这个名字，缓缓闭上了眼睛，企图不让泪水流下，他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着，“我连去找她生魂的资格都没有。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来到了回时殿，珞儿便不会这样，她本该和朔尘好好的。”
　　繁肃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将头扭到了一边去不看他了。
　　“没有的事。”婵雨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细语道，“你是好孩子，若说到底是谁错了，也是玄烟和天尊做错了事，你若是要一直往心里给自己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终于看不下去了，繁肃转头走出了门。他在花庭中转了几个圈，一拍头朝着结缘老儿那腾云而去。然而当他到了的时候，却意外的看到了另一个人。
　　“覃元你要是今天解不开这个结，我就把你这棵树给拔了你信不信！”一个气势汹汹的女子立在镜花树前，叉着腰同白须老儿呼喝着。是牧汐。
　　覃元只能一脸赔笑，伸手拉住了她，“使不得使不得，如今这样老头我也不想啊，我这早就被天尊闹过了，你还来，顶不住啊！”
　　“天尊？”牧汐微微一皱眉。
　　白须老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那生成了死结的红线，“天尊他剪也剪过了，也拿过斧头劈过了，甚至用了天邪剑也没斩断，这能怎么办嘛！”
　　“那我就把你这树拔了！”牧汐也不是嘴上说着，马上撸起了袖子想要去拔树，却一左一右被覃元和繁肃拉住了。牧汐见是繁肃，便也就放下了袖子，“你怎么也来了？”
　　繁肃叹了口气，“还不是和你想的一样。”
　　“那你都听到了，陪我拔树？”牧汐挑眉。
　　“别别别。”繁肃伸手拦住了她，他在镜花树下站定，遥遥看着那一死结，似叹，“天尊这个结，打得好啊。”又回头看着一脸心虚的覃元，“您这红线的质量还真是不错。”他又看向那一根从树枝上孤零零垂落的红线，继续道，“怎么朔尘和小珞儿的红线却是劣质的。”
　　“缘由天定，老儿我，也没有办法啊。”覃元一脸无奈地一摊手。
　　繁肃负手而立，看着这树出了神，喃喃道，“怕也不只是天的注定，他们彼此都没法放过彼此，这才生成了死结吧。”
　　“你倒是看得透。”牧汐啧了一声。
　　毕竟，繁肃与莫婼的红线，至今都还连在二人之间，她每一次转世，他都会来看一次镜花树，但每一次，莫婼的红线与谁的都牵不上，只有与他才是完美契合。他心里是窃喜的，可又担忧，她若是一世又一世的孤单寂寞，他又该愧疚。
　　而此刻回时殿，却来了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月神前脚刚走，她便款款而来，她说出身份，倒是把芽儿吓了一跳。
　　玉珏公主。
　　芽儿纵使说了无数遍请回，她还是撇开了芽儿，自己轻轻推开了东殿寝宫的门。芽儿赶忙同长空通报了一声，他终于松开时珞的手，缓缓顺着芽儿的搀扶站了起来，朝着门口一身华贵的女子行了礼。
　　玉珏回礼，然后缓步走到了时珞的床前，一边坐在她床沿细细打量着她，一边伸手试探了她眉心的那花钿。似乎是有些惊愕，她收回了手，看向了长空，“她这样，已经几日了？”
　　“十三天。”长空回答着。
　　“那得催一催阿尘和天尊了。”她微微蹙眉，随即款款起身，仰头闭眼细细嗅了空气中的香气，徇着香味低头看去，她轻声感叹，“月神娘娘还真是疼司命君，用了凝神香来稳固她其余的魂魄。”
　　那可是用神力与月光浇灌才能长出来香料。
　　“不知公主可还有别的事吗？”长空显然对唐突闯进来的这一位有些不满，但也将这不满收敛了进去，面上恭敬而疏远。
　　闻言，玉珏只是轻声笑了一笑，她慢慢踱步到长空面前，诉说着自己这一上九重天的遭遇，“司命君当真是天界众神的心头肉，我这一上来，听到的最多的就是我抢了她的朔尘，如今生魂散去，又是如何可怜。”
　　她倒是坦然，长空听在耳朵里，却觉得有些不舒服，却不好发作，只好抬手作揖，“大家并非有意，还望公主不要往心里去。”
　　玉珏转过头看向长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忽而觉得有些好奇，“我听闻你夫妻二人不合，如今看来竟是些谣传了？”
　　没日没夜地守了时珞这么久，他精神本就有些不济，又听玉珏说着这些不明所以的话，长空忽然觉得有些头痛，他蹙眉，“若公主别无他事还是请回吧。”
　　“朔尘将会是我的夫婿，南荒的帝君，我不希望会有什么意外出现。”玉珏说完便任性地拂袖而去。
　　芽儿将长空扶着坐了下来，一边给他倒着茶水，一边嘟囔着，“这玉珏公主怎么回事？这番没礼数又阴阳怪气的，着实让人有些厌恶。”
　　“慎言。”
　　芽儿撇嘴不说话了，她凭空化开一张卷轴，铺在了长空面前，指着上边一项项的事物同他说道，“回时殿一下少了两位主事，繁肃仙君忙得有些乱了，还是希望仙君您也能回执事阁，这，还有这个，都是需要麻烦您去做的事。”
　　长空揉了揉眉心，仔细看了起来，看完便转头遥遥看着纱帘那边的时珞，然后便听到芽儿补充道，“月神娘娘明日便会入住回时殿，时时看着仙君她，您不用担心的。”
　　“好。”长空安心了几分，再起身时，便觉得整个人有些站不稳，天旋地转的，幸好芽儿一把便扶住了他。
　　这几日里，芽儿见他这番便也不再为难他，反而有些心疼了。她搀着他一边走出东殿朝着西殿而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仙君这几日辛苦了，奴婢送您回去，您好好休整一番，明日便要开始忙了。”
　　“嗯。”
　　夜，月光透过缭乱的竹叶轻轻洒在伏在浴池边睡着了的长空身上，他是有些累了，许是暖暖的水流一下一下抚慰着他，让他觉得有些放松了，眉头都松了。
　　睡梦中，他立在紫藤的这边，而时珞还是那么冒冒失失，一个跟头撞进了他怀中，他笑她冒失，轻捏着她的鼻尖，她却是一下伸手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同他说着些什么，然后抬头对着他莞尔一笑，她踮脚轻啄他的脸庞，然后牵着他缓步走向了挽月潭，一边走一边回头笑着。
　　她的指尖飞来忽闪忽闪的萤火，忽然便松开了自己的手，长空慌乱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空气，他急切地呼唤着她，却见她眨眼间便换了那一身月白色衣裙随着那萤火忽闪忽闪越飞越远，他想去追，却一步踏入了深潭之中。
　　他被无边的黑暗包裹着，连月光萤火都看不见了。
　　他渐渐在透骨的寒凉之中缓缓抱紧了自己，仿佛他还是最初的那个自己一样，悄悄缩在深渊之中害怕被人发现。在被众人唾弃非神非妖的身份之后，他便是这样一个人躲在黑暗里，直到月神向他投下一片清冽的月光。
　　“我喜欢你，有这桩婚约真是太好了。”
　　多么悦耳动听的话语，他微微含着笑，心中却是酸楚，睁开眼睛，长空发觉身上的疲乏已然被涤荡干净了，他再一抬眸，却愣住了。
　　他的面前飘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月光的人，一身月白锦袍上绣着发着金光的凤凰，凤凰随着祥云而缓缓飞翔着，足边云纱裙摆随着祥云浮动，那及踝披散的白发随风轻轻扬着，还是那一张似娇俏又似冷清的面容，眉心间是一朵金光的梅花花钿，凤眸中浅浅含着笑意。
　　“珞儿……”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穿过了她的身躯，只握住了空气，他愣愣地微微张了嘴，“这是怎么回事？”
　　“回时殿乱了吗？我好多事还没交代呢。”时珞开口，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一样空灵。
　　“我会处理好的，不会乱。”长空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然后便见她微微抬手指向了西边，她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我一个人回不来，你让父上他们去方山墟。”
　　“方山墟？”长空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些慌乱，他连忙问道，“你现在怎么样？我……”
　　“嘘。”时珞伸出手指落在他唇前，弯眉轻轻笑着，“我知道，你很担心我。别怕，我没事，父上把我生魂收集齐了就好了。”
　　“那就好。”长空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忽然间，他有些话想问问她，可话到嘴边他却又说不出来。而面前的时珞却仿佛什么都知道一样，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她抱着膝盖将头微微歪着，面上是毫无戒备心的笑容，仿佛那糟糕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她说，“长空，我要是醒过来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好。”他喃喃应道，恍惚间便明白过来了，面前的她并不是完整的，只是生魂中的一片碎片，他缓缓朝着她伸出了手，微红了眼角委婉笑着，“你心中，还有我的，对吗？”
　　“那当然啦。”她微微笑着，伸出手落在他手心之上，“我是情，因为只与你有关，才回得来你身边。”她对上他一双渐渐透出了欢喜的双眸，温柔地说着，“不过你要给我时间哦。”
　　“多久我都会等的。”长空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