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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渠那得清如许(1) 若说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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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京城最近头等逸闻是什么,须得从那中秋宴谈起……
中秋宫宴上,东宫亲自册封了一位新女官的逸闻让圣上得知,圣上钦点陆侍画参加重阳狩猎。
有人传陆侍画倾国倾城之貌,弱柳扶风之姿,有人暗自揣测陆侍画是洛妃的女儿,进而又有兄妹禁忌之恋的传闻……总之千奇百怪的流言都有,而那位陆侍画却从未出东宫一步。
中秋宴后,沈憬途和卢镇青等人经常来往东宫,陆蔽婴知道他们商议战争之事,东宫中的流言倒是少了许多。
这日,她低头绣着衣裳,门外有侍女疾步进门道:“陆侍画,映礼公主正在找你呢!”
陆蔽婴搁下手中绣针,倒是没有预料,谢过那位侍女后,起身往外迎。
“陆蔽婴?”映礼仍旧是一身鲜亮的衣裳,神色有些倨傲,懒洋洋地喊出她的名字。陆蔽婴倒是没有上次那样失礼,欠身一礼后,神色平静。
映礼忽然笑了笑,一对虎牙颇显娇俏可爱:“你整日缩在这四四方方的地方当乌龟,一定很无聊吧。”
“巧了,本公主也很无聊,特许你陪本公主一起玩!”映礼的笑容干净纯真,若非陆蔽婴这是第二次见她,真要被骗了去。
见陆蔽婴半天没有反应,映礼撇撇嘴,冷笑道:“本公主也是抬举你,想让你做本公主的伴读,这样才好混过爹爹。你若是不领情,本公主也不强求。”陆蔽婴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恭敬道:“蔽婴无意与公主为难,但蔽婴是太子殿下的侍画,公主还请先问过殿下。”
映礼顿时心生不快,她本意也是让陆蔽婴亲口向爹爹提这件事,这才方便偷闲,省得被爹爹一眼看破小心思,更达不到目的了。
可这个陆蔽婴不识抬举,在东宫中的存在感越发透明,似乎真是存心来东宫吃斋念佛平静度日的。
映礼怎么会信?
她生于皇家,本就聪慧。懂事以后,东宫广纳贤才的每一个举动落在她眼里、落在读完的经史子集上,更是了然。这个陆蔽婴若是真是一心求静,怎么会跟沈憬途来京城?心中越是这样揣测,见她的眼神便越是几分不善。
陆蔽婴也不计较这些,道:“恭送公主殿下。”
映礼一扭头便离开了,心中纵然不忿,也无计可施。
陆蔽婴也无心再绣花,寻了个由头出门,想散散步。
即刻便有人送来太子的准允,陆蔽婴心里知道身后有人暗中跟着她,也故作不知。
谁知才绕过东宫侧门的巷子,只听一声呵令:“姑娘快快避开!”陆蔽婴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倒也不至于倒霉至此。陆蔽婴晕倒前,脑中只盘旋着这句话。
再醒来时,已经有两个大夫候在一旁,陆蔽婴只觉得半边身子麻了,有些恍然道:“这里是……?”
有一女子听见这声音,喜出望外道:“姑娘可算醒了!都怪我在街上策马……”
“我真不是存心的,以往兄长这么训斥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真能有一天……”那女子越说越懊悔,“都是我的错!姑娘,你看怎么办啊……”
陆蔽婴也是哭笑不得,身体有很多暗淤,忍着疼痛,颇有些虚弱地答道:“到底我也是没有大碍,不用着急……”
那女子哭丧着脸,好容易才想到个法子,道:“这医药费我付了,姑娘若还想要赔偿,去城南秦府,就说是秦非玉的朋友,自然有人带你来找我。”
“你是……秦老将军的女儿?”陆蔽婴有些讶异。
秦府是护国将军府,先帝在时便赐下殊荣,秦老将军一再回绝,最后无可奈何才承下。他膝下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如今成家立业,有一位久居边关报效朝廷。四十岁又喜得一女,想必就是眼前这位。
如今二九芳华不肯嫁人,说要嫁就嫁一个打得过她的人,且不嫁皇室中人。只是这真有拳脚功夫的未必愿意攀上皇亲国戚,而秦非玉只是随口一说,并非愿意嫁人。秦老将军也不催促她,任由她策马江湖,不曾管教。
秦非玉叹口气:“什么时候提起‘秦非玉’会是‘那个名震江湖的女侠’而不是‘秦老头子的女儿’呢?”
陆蔽婴抿嘴笑道:“也可以是‘为非作歹的女侠’。”秦非玉见她如此,面上添了几分熟络,又歉然:“今日是我的错,不知姑娘住在哪里,非玉改明儿亲自登门道谢。”
陆蔽婴一愣,轻声道:“陋名陆蔽婴。”
陆蔽婴坐在回东宫的软轿里。
秦非玉那一瞬间错愕的眼神她看在心里。秦非玉整日混迹江湖,当然听得到她的传闻,或真或假也许不影响她的第一印象。可陆蔽婴不一样,这样一个拼了命留在太子身边的女人,秦非玉一定不会喜欢。
秦家至今未参与党争,虽长子在边疆对太子殿下多有助力,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会偏向太子。
陆蔽婴有些可惜,秦非玉正如传闻中的待人亲和,处事热忱……终究是无幸与她交友。
软轿从正门入,太子殿下正送身边的客人们至门口,沈憬途看见轿中的陆蔽婴,有些担心。
陆蔽婴款款向众人行礼,太子拂手示意她起身。
“何故出门?”太子声音辨不出喜怒,但落在众人耳中添了几分亲昵。
“回殿下,蔽婴出门买些绣线,并无其他。”她声音沉静,似乎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低头行一礼。
“你先退下吧。”得太子示意后,陆蔽婴深深望了沈憬途一眼,才离开。
沈憬途回以一笑,目送她有些缓慢的身影,卢镇青轻声问:“陆姑娘怎么了?”
沈憬途摇摇头,随其他人一起离开东宫后,有些担心地对卢镇青道:“像是受了什么伤。”
卢镇青安慰着:“我派人去打听打听,你中午来我府上休息吧。”
沈憬途也不推就,和卢镇青一并上了马车,心里盘算着下午用什么由头到东宫见梧华。
陆蔽婴好不容易一副端庄模样走到西院,这才呲牙咧嘴地被侍女搀扶进房间,不愿再动弹。
才躺下一会便听见敲门声,陆蔽婴以为是午膳,便吩咐放在桌上,谁知竟是决明。
决明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感情,陆蔽婴正想起身,决明阻止道:“侍画且歇着,决明是请了太医为陆侍画看病的。”
“我……”陆蔽婴艰难开口,决明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打断道:“秦小姐已经派人到殿下面前赔罪了,陆侍画伤得不轻,殿下也很担心呢。”
陆蔽婴便也不再多言,安静地让太医看诊开药,任人摆弄就是。
决明也侍立一旁,没有什么表情,吩咐陆蔽婴院子里的侍女记下太医的嘱咐,就引着太医离开了。
好不容易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便看见倚在床柱边浅眠的沈憬途,陆蔽婴不欲吵醒他,可他似乎感受到陆蔽婴微微调整身子的动静,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我见你太疲累,本来不想吵醒你。”陆蔽婴有些抱歉,沈憬途也笑:“我听侍女说你才睡下,也不想吵你。”
陆蔽婴本也想轻轻笑,可是实在很疼,于是变成了呲牙咧嘴的笑。
沈憬途哭笑不得,又为她轻轻敷上药,道:“你也忒倒霉了些。”
陆蔽婴有些怨气道:“我哪里想得到?这下倒是扯平了,我为你上一次药,你也为我上一次药。”
沈憬途有些不满:“什么扯平,我哪舍得你受伤?”说罢又淡淡叹了口气:“太子眼下为你找了许多良医,只想尽力将你赶紧治好,重阳带到陛下面前。”
这下连陆蔽婴也想不明白,太子究竟何故要把她一次又一次推上风口浪尖,作这些戏码给谁看。陛下?梁王?还是别的缘故?
想必那些传闻只会越来越离谱,而她越来越显得有心无力。
沈憬途陪她说了一会儿话,在夜幕落下前离开了。陆蔽婴横竖也没什么事情,披了衣服到门口透透气,忽然传来很轻的诵读声,仔细倾听时,发现正有儿童念着《孟子》: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陆蔽婴心下好奇,轻声绕过院墙,只看见一个身着素锦的孩子靠着院墙旁的桂花树,独自背诵孟子。
那男孩模样极其认真,背得更是流利,好容易陆蔽婴听见他有接不上的地方,见他反复了三遍:“去之日,遂收其田里。”便笑着接道:“此之谓寇雠。寇雠何服之有?”
那男孩如梦初醒,忙回头躬身请安:“郢允见过官娘娘。”
陆蔽婴也是讶异,忙回礼:“原来是小殿下,蔽婴失礼了。”
郢允拱手道:“是郢允失礼了,背书时一路便散步到这里,不想惊扰了侍画。”
郢允和他姐姐这脾性上倒没有半分相像,映礼少年意气,郢允却知书达礼。陆蔽婴这样想着,问道:“小殿下可认识回去的路?蔽婴去院中为小殿下拿一盏灯笼如何?”
郢允也不推辞,又行一礼谢过陆蔽婴,安安静静在西院门口等着陆蔽婴。
陆蔽婴提了一盏琉璃明灯,目送郢允离去。她本身因着伤也有些疲累,只好让人服侍着沐浴更衣,可她院中的侍女们都被决明叫了去煎药,来得两个是侍候太子的侍女,陆蔽婴忍着疼痛欠身一礼,沐浴不久便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