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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见时难别亦难(3) 沈憬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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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憬途知太子心意已决,既然无法改变,只能让陆绣茵别过得这样艰难。他出宫以后立刻令人备车回家一趟,取些旧画册给她解闷,又想起陆家柜子里也藏着不少经史,他知道陆绣茵有慧人之处,于是也带些旧书来给她。
还有他曾自己磨制的一副棋——陆绣茵想学,沈憬途就一点一点教她。
第二日入东宫,他先交代人将东西送去西院,与太子宫中谋士们朝论一番就急急往西院赶。谁知那些侍从个个神情紧张地看着沈憬途,沈憬途心下疑惑,为首的担忧道:“陆侍画将我们都赶了出来,说是……说是不要见您的东西……”
沈憬途注意到侍从的称呼,但心中牵挂着陆绣茵,也不多关注,忙上前叩门:“梧华!是我!”
“蔽婴小小一位侍画,接不起海棠先生一尊大佛。”门内传来女子冷漠的声音,沈憬途心下暗道不好,哪管礼仪方寸,急道:“梧华,你先开门!”
陆绣茵猛地把门拉开,怒道:“先生看过便快些离开吧!”可沈憬途猝不及防地摔了一跤,直直趴在地上。
这一摔,陆绣茵气都消了,忙扶起他惊慌失措地说:“我不是故意的!芳辰,你怎么样?”
沈憬途落地时用手略撑住了,只额角擦了一大块皮,此时笑道:“我没事,梧华,你方才是怎么了?”
陆绣茵又急又气,让呆若木鸡的侍从们把沈憬途扶进屋,又让他们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书啊画啊棋盘什么的也搬了进来,自己去打了清水为他清洗伤口。
这才坐下来一会,陆绣茵神色恢复冷漠:“我愿意和芳辰走,绝不是贪图这一官半职的,谁知海棠先生浸淫官场,只会拿那一套铜臭味的东西敷衍我,我自然生气。”
沈憬途哑然失笑:“你道我是愿意?”
他反握住她的手,自嘲道:“那位知道你于我是不同的,此策也是为了牵制我。”陆绣茵气道:“哪知我于海棠先生就是不同的?那海棠先生多半嫌我累赘又无用吧!”
沈憬途这才正色望着她,可过了许久也不知如何开这个口,最终低下头,神色阴沉。
陆绣茵知道了来龙去脉,此刻也没了脾气,只柔声道:“那你就替我送了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我只是个蠢货,巴巴儿的把我的藏书藏画都给你带来了,我亲手磨制的棋子也为你带来解闷儿,谁知这样的心思,被那姑娘拒之门外,不肯再看。”沈憬途别过脸去,不让她再擦额角的伤口,陆绣茵扑哧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脸:“好好好,是那个笨姑娘的错,我等会亲自收好,决不会有破损!”
“我还给你带了许多丹青。”沈憬途闷闷地说,“当日在洛阳为了过日子,我卖了不少自己的画。今日你也小有所成,我想要这‘卷帘人’为我亲笔画上几幅画赔偿。”
陆绣茵有些错愕,才想起来那些上乘丹青,银制的绣花针,还有盛茗楼的大餐,芙清强卖的上好胭脂,都是他用自己的画儿换来的。况且那几日战事紧张,物价飞涨不说,藏品的价却压得死低,真是可怜了这个呆子……
陆绣茵这么想着,伸手掰过他的脸,笑道:“人人皆道海棠先生是陵麓书院院长最得意的弟子,可我怎么看不见这海棠先生半分聪明劲儿呢?”
“那也是为了你开心!”沈憬途还是别扭地转过头,扔下一句“午后来教你对弈”,又仓皇逃走了。
陆绣茵无奈地摇摇头,没发现自己的笑容极满意甜蜜。
沈憬途刚走,决明便来传唤她去见太子。
陆蔽婴……她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只知道若在东宫之中,她只剩下这个名字了。
思及此,陆蔽婴换上了昨日决明一并送来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跟着前来引领的侍女一同离去。
自此,陆绣茵的过去成为短暂的烟雾,陆蔽婴的未来再也无人依靠。
东宫的路,还很长。
那日在东宫主殿,太子亲自授令于陆蔽婴,这是决明都没有的殊荣,可他似乎决心为她立先例,让她在千万女子之上。
而后亲赏锦缎五匹,珍珠一串,白银百两,宫花珠翠若干,连同东宫西院一并赐她居住。
陆蔽婴隐隐觉得这是一个局,东宫侍妾都未必有的待遇,她一个东宫虚职女官,似乎要居于掌事女官决明之上。
太子赵景端,今年正二十八岁,有一女十三岁,名映礼,一子十一岁,名郢允。皆是霍氏嫡出。而霍氏虽被圣上钦定为太子妃,可惜红颜多薄命,霍夫人生下郢允后不久病故了,一双儿女至今无继。
如今东宫征战屡次大捷,东宫妃的人选又是群芳争艳。陆蔽婴也只是听东宫侍女谈论,这些日子未曾出过西院,也不曾见过——当然也没有这个必要。
只是她的出现,让太子亲自授一陆姓女子为侍画,一时传为乐谈。
有人奇这姓正是洛妃家姓,关于宫中秘闻的一时兴起;有人在意这女子究竟有何作为,东宫妃又成为热议对象。
自然,这些流言都传入梁王的耳朵,梁王赵景和正画着连碧霞荷图,浅明这样和他调笑时,他停了笔。
“她野心不小,只短短一月,就投身太子了。”梁王又细细勾勒线条,浅明道:“不过是赌她到底心在何处,她那金粉海棠怎能瞒过太子?”
“殿下,浅明倒是觉得陆蔽婴只是牵制沈憬途的棋子,此刻在太子眼中并无效用。”浅明为他的颜料盒里倒入一些玛瑙粉,道,“只是这样一来,对殿下也没有效用。”
“想必陆蔽婴不会愿意顶着这个名字过一辈子。”梁王微微眯眼,“尽快安排东宫那边的人手。”
陆蔽婴回到西院,只觉得千斤重担卸去,人有些虚浮。更不喜人服侍,换了套轻便的东宫女官服,便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
沈憬途按时到了西院,见她无所事事地发呆,道:“东宫的日子不好过?”
“到了京城才发现曾经在家多么随心所欲。”陆蔽婴皱眉,“除了一些外人的闲言碎语,几乎没有烦恼。”
沈憬途也叹了口气:“我本在京郊有一处小宅,我娘在世时修葺的。她离世后一直少有居住,我知道你喜欢那样的地方。”
“才命人打理好一切,多种了许多海棠。谁知东宫留住你了。”沈憬途道,“梧华,我真的很想带你去看看。”
陆蔽婴情绪有些低迷,随即转了话题:“总有机会的,芳辰,你教我下棋啊。”
第二日,沈憬途命人送来许多绣线供陆蔽婴打发时间,彼时陆蔽婴正在“曲水流觞”处散步。
“郢允像个呆子,我哪是真想要普善寺的枫叶!”不远处,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吸引了陆蔽婴的目光,陆蔽婴只绕过假山一看,便见一位红衣少女,生得粉雕玉琢,声音若黄莺鸣唱,陆蔽婴不由得有些呆滞,不知不觉竟走近了那女孩。
“你是谁?”那女孩回头,倒是一派颐气和指,女孩身边的侍女道:“这位是陆侍画,太子殿下新封的女官。”
“噢?”女孩扬起声音,“为何见到本公主不行礼?一个小小女官也敢如此放肆?”
陆蔽婴这才回神,倒也知道了她的身份,福了福身,道:“蔽婴入东宫不过半月,还未见过公主,这才疏忽了,请公主恕罪。”
“也罢,本公主不同你一般见识。”女孩挥挥手,示意侍女先远去,又道:“你看着我,你叫蔽婴?”
陆蔽婴便直视着公主,点点头。
这才见女孩一双多情桃花眸,如芙蓉点娇,芍药吐芳。才如此年岁便看得出日后颠倒风情,遂不知心底为何涌上一阵哀凉,又低下头。
映礼公主有些不耐烦:“让你抬头又低下去了,就这样的胆子,还敢染指东宫?”
陆蔽婴一疑,映礼公主却话语更厉:“你若喜欢那些花儿画儿,喜欢整日闷在屋子里绣线,为何还要踏足京城?可见你不如这些日子装出来的安分。”
“你若喜欢你那静好岁月,就不要惺惺作态地跻身东宫。你若真有野心,更无需在我面前做这些戏码,我看了想吐!”映礼公主一甩袖,头上的珠花泠泠作响,甚是清脆。
眼见着公主离开,陆蔽婴只觉得想笑。
到底是映礼公主过于聪慧,还是她的样子过于惺惺作态?陆蔽婴不知道,只觉得宫门深深,皇家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个个心思深似海。
仅仅是冰山一角,陆蔽婴就有些欲哭无泪。
临近中秋,金桂飘香十里,恰是西院最多,陆绣茵整日如同浸在甜香里,人也昏涨得很。枫叶越发鲜红似血,京城一日大风,落叶便久久不绝。
陆蔽婴不习惯京城的天气,只觉得浑身发痒,索性一味地呆在院中不出门。
决明领了东宫的赏赐到西院来,陆蔽婴身体欠佳,决明也没强求她谢礼,冷然道:“殿下本想带你入宫参加中秋宴,既然水土不服,你就好好养着身体吧。”
陆蔽婴略带歉意一颔首:“是蔽婴无福了。”
决明摇摇头:“别人眼中的福,到了这儿谁知是什么?陆侍画多多注意着身体,有余闲也可以打理打理西院。”
临走了又道:“中秋夜,按例府院戒备不会那么森严,陆侍画若是想去长安街看看花灯什么,东宫是没有异议的。”
不待陆蔽婴再说,决明已经先一步离开。
陆蔽婴一直都有些奇怪,决明和浅明二人生得相似,对陆蔽婴一直也是多加照顾。决明面冷却心善,浅明温婉如月,只是不知为何一位跟着梁王,一位却是太子的贴身女官。
沈憬途下午来看望她,带了些外面买的小食,坐在她榻边替她剥橘子。
“你也要去中秋夜宴吗?”陆蔽婴忽然问道。
“那样的宴会我自然不用去,倒是重阳狩猎、除夕宫宴我会前去。松孟除夕要留府陪家人,多半是我随侍东宫。”沈憬途一瓣一瓣分开橘子,笑道,“你中秋若是无事,我带你夜游长安可好?”
陆蔽婴点点头:“好啊。”
她从榻上起身,自柜子中取出一副画。
“我本想画芳辰,可到底笔艺不精,只能画那日的伊洛河,我记得我们一起在伊洛河边看雨。”
她略略勾勒了布衣公子和蓑衣女子,后者虽看不出是她,可沈憬途却很开心。
“亲得‘卷帘人’的画作,芳辰不胜荣幸。”他故作惊诧,就差行跪拜大礼,陆蔽婴笑他太做作,沈憬途倒是握住她的手。
“梧华,我们要是能长长久久就好了。”
陆蔽婴心下一惊,此刻不知如何羞赧,只能呆呆看着他。
一室寂静。
最终陆蔽婴叹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想?若是能从东宫出来……”
二人也只好默契地不再提。沈憬途取了自己后来为她订做的“卷帘人”铜印,在画卷落款处印下章子,又道:“中秋过后,东宫欲伐邑,但魏郡尚未稳定,估摸着行军要到明年夏初了。”
“邑国路远,你这一去,明年除夕还会回来吗?”陆蔽婴有些担忧,沈憬途摇摇头:“必然是赶不上的。就算东宫要回京,我和松孟多半是回不来。”
陆蔽婴一咬牙:“那我到时候跟你走。”
沈憬途笑她想得太简单:“即使是行军,东宫除了决明,是谁也不带的。到时候再说吧,行军路途遥远,条件又太艰苦,我也舍不得你遭罪。”
沈憬途拉着她对弈,陆蔽婴只觉得精神涣散,便笑着求他念一会儿书给她听,就这样打发下午的时间。